陈野蹲在兵部衙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啃第九块干粮饼时，沈括和莫雷刚好被马车送过来。两辆大车，一辆拉着沈括的宝贝图纸和工具，一辆拉着莫雷——还有他死活要带来的那台蒸汽机缩版模型。
马车还没停稳，沈括就推开车门跳下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边擦边四处张望：“国公！国公您在哪儿呢？”
陈野站起身，挥了挥拿饼的手：“这儿呢。”
沈括跑过来，喘着气：“国公！您没事吧？朝堂上那消息传到云州，苏芽急得三没合眼，要不是王师傅拦着，她都要带人来京城了！”
“我能有什么事。”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倒是你们，这一路顺利吗？”
“顺利。”沈括点头，“苏芽派‘混海蛟’亲自押送，走海路到津门，再换马车。就是莫雷那台模型……路上颠坏了个齿轮，得修。”
陈野看向马车。莫雷正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搬那个蒸汽机模型，用麻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抱孩子似的。旁边两个兵部派来的吏想帮忙，被莫雷摇头拒绝——他不信别人碰他的宝贝。
“让他搬。”陈野对沈括，“你们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就在兵部后头的匠作司宿舍，独门院，够你们折腾。原料和工具，孙尚书已经批了条子，随时可以去工部库房领。”
沈括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国公，咱们真要在京城搞蒸汽机？这里人多眼杂，万一……”
“就是要人多眼杂。”陈野咧嘴，“藏着掖着，人家你私造重器，图谋不轨。摆在明面上，在兵部衙门里堂堂正正地搞，谁还敢闲话？再了……”
他指了指远处匠作司那排低矮的工棚：“京城这些工匠，手艺是死的，规矩是僵的。你们来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活的手艺，什么叫有用的规矩。”
正着，孙承宗从前衙过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见陈野蹲在树下，孙承宗皱眉：“陈侯，你现在是兵部挂职的官员，好歹注意点仪态。”
陈野站起身，拍拍屁股：“孙尚书，我这不是在等沈先生和莫雷嘛。这两位，就是云州蒸汽机的核心匠师。”
孙承宗打量着沈括和莫雷，目光在莫雷身上停留片刻——这哑巴匠师抱着个奇怪机器模型，眼神专注，对外界浑然不觉。
“这位是匠作司主事周明德。”孙承宗介绍身后的官员，“你们在京城期间，需要什么原料、人手，都找他。”
周明德四十出头，方脸，留着短须，看起来是个实干的人。他对陈野拱手：“陈侯，下官久仰大名。云州造的膛线炮和蜂窝板，下官研究过，确实精巧。只是……”
他顿了顿：“蒸汽机这东西，工部早年也有人试过，但要么炸了，要么不动，耗资巨大却无实用。陈侯确定要继续？”
陈野笑了：“周主事，工部试的是老图纸，老思路。咱们试的是新图纸，新思路。沈先生，把图纸给周主事看看。”
沈括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是莫雷根据铁甲船蒸汽机改进的设计图。周明德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气缸设计，这冷凝系统……妙啊！这真是你们自己想的？”
莫雷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图纸，做了个“改进”的手势。
沈括翻译：“莫雷，是在‘圣火之国’图纸基础上改进的。他们的设计有缺陷，容易过热爆炸，效率也低。这些改进，能提效三成，也更安全。”
周明德如获至宝，捧着图纸不肯撒手：“陈侯，下官能否……能否抄录一份？匠作司有几个老匠人，对蒸汽机也感兴趣，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随便抄。”陈野大方地摆手，“不过周主事，我有个条件——抄可以，但得让那些老匠人来一起干。咱们不藏私，谁有本事谁上，谁能解决问题谁拿奖金。”
周明德眼睛亮了：“当真？”
“我陈野话算话。”陈野拍了拍他肩膀，“走，带我们去看看住处，安顿好了，明就开工。”
匠作司的宿舍确实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独门院三间房，一间住沈括，一间住莫雷，剩下一间当工作室。院子够大，能摆开蒸汽机模型和各种工具。
刚安顿好，外头就来了人——是王德福，带着三个工部的老匠人。老王头一进院子就嚷嚷：“国公！听您要搞蒸汽机，俺把工部最好的几个老伙计带来了！这是老钱，铸铁一把好手；这是老孙，铜活做得精细；这是老李，懂传动……”
三个老匠人都有五六十岁，手上满是老茧，但眼神里透着光——他们是真对手艺痴迷的人。
陈野挨个拱手：“几位老师傅，辛苦你们跑一趟。咱们这儿条件简陋，但有一点好——规矩少，只要能出活，怎么干都校”
老钱搓着手，心翼翼问：“陈侯，俺们能看看那蒸汽机模型吗？”
“随便看。”陈野让开身。
三个老匠人围到莫雷搬下来的模型旁，像看稀世珍宝。老钱摸着气缸外壳，喃喃道：“这铸造……严丝合缝啊……用的什么砂？”
莫雷在沙盘上写：特制陶砂，三遍过筛，加细石墨。
老孙盯着铜管接口：“这钎焊手艺……绝了！一点不漏！”
沈括解释：“是莫雷自创的低温钎焊法，用铜锡合金，温度控制得极准。”
老李则蹲在传动齿轮旁，手指拨弄着齿牙：“这齿形……不是常见的渐开线，是改良过的？”
莫雷点头，画了个新齿形图，旁边标注着受力分布。
三个老匠人越看越激动，老钱突然一拍大腿：“俺干了四十年铸铁，今才算开了眼！陈侯，这活儿，俺们跟定了！工钱多少不重要，管饭就成！”
陈野笑了：“工钱照给，饭管饱，还有奖金。不过几位师傅，咱们时间紧，三个月内，要造出能装在船上的实用蒸汽机。有问题吗？”
“没有！”三个老头异口同声。
当下午，院就热闹起来了。沈括和莫雷组装模型，三个老匠人打下手，陈野蹲在门口啃第十块饼——是周明德让人送来的，肉馅的，比干粮饼强。
孙承宗傍晚时又来了，看到这热火朝的场面，有些感慨：“匠作司多少年没这么有生气了。那些工匠，平时都是混日子，领了活慢慢磨，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
“所以得改。”陈野，“孙尚书，我想在兵部搞个‘新械研发司’，专管新式军械的研制和推广。沈括当技术总工，周明德当管事，莫雷当特别顾问。经费……先从云州账上支，等出了成果，朝廷再补。”
孙承宗沉吟：“这得陛下批准。”
“我去要。”陈野抹抹嘴，“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拿出点成绩——比如，把这台蒸汽机原型造出来，能转起来。”
正着，外头又有人来。这次是黄锦，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个箱子。
“陈侯。”黄锦笑呵呵地拱手，“咱家奉陛下口谕，给您送点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匹上好的锦缎，还有几盒宫廷点心。最下面，压着个木盒，打开一看，是块玉佩，上面刻着“忠勤”二字。
“这是陛下赐的。”黄锦压低声音，“陛下了，你在京城安心办事，缺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宫。万贵妃那边……陛下已经训斥过了，短期内不会找你麻烦。”
陈野接过玉佩，心里明白——这是永昌帝给他的护身符。有了这块“忠勤”玉佩，那些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谢陛下恩典。”陈野收好玉佩，又从箱子里拿出两匹锦缎，塞给黄锦，“公公辛苦，一点心意。”
黄锦推辞：“这怎么使得……”
“使得。”陈野咧嘴，“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仰仗公公关照。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心意。”
黄锦这才收下，笑容更真诚了：“陈侯客气。对了，有件事……万阁老今早递了辞呈，陛下准了，准他回乡养老。他那些门生，这几都老实得很。”
陈野点头。万阁老倒台，朝中能明目张胆针对他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就是“圣火之国”的暗桩了。
送走黄锦，已经黑了。院里点起了油灯，沈括和莫雷还在调试模型，三个老匠人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发出惊叹。
陈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从云州到京城，从边关到朝堂，这把“粪勺”掏出的不光是铁和火，还有人心。
第二一早，陈野去了兵部前衙，正式报到。周明德给他安排了间办公室——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单间，有张桌子，两把椅子，连个书架都没樱
陈野不介意，把皮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就去找周明德要匠人名册。他得弄清楚，兵部和工部到底有多少可用的人。
名册很厚，记录着三千多名在册工匠，但周明德实话实：“真正有本事的，不到三百人。剩下的，要么混日子，要么手艺过时了。”
“三百人也够。”陈野快速翻阅名册，“铸铁的、锻打的、木工的、懂图纸的……各挑五十个最好的，集中到匠作司。咱们分三组：一组跟沈括搞蒸汽机，一组跟莫雷研究铁甲和火器仿制，剩下一组……搞点实用的。”
“实用的？”周明德不解。
“比如，”陈野，“改良现在边军用的箭镞，让穿透力更强；改进铠甲关节，让士兵活动更灵活；还迎…弄点方便携带的干粮，压缩饼干那种，行军打仗能多带几口粮。”
周明德眼睛又亮了：“这些……兵部早该做了！可一直没人牵头，六部扯皮，经费卡着……”
“现在有人牵头了。”陈野拍拍他肩膀，“经费先从云州账上走，我让苏芽拨钱。等出了成果，再找兵部报销。老周，敢不敢跟我干？”
周明德重重点头：“干！”
接下来的三，院成了整个兵部最热闹的地方。五十个挑出来的工匠被分派过来，沈括和莫雷各带一队，陈野亲自带第三队搞“实用改良”。
刚开始有些工匠还不服——他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人了，凭什么听一个穿皮围裙的“外斜指挥？
直到陈野当着他们的面，用一把普通的铁锤和铁砧，半个时辰敲出一枚改良箭镞。这箭镞形状奇特，重心前移，镞尖带螺旋纹，射出去后旋转飞行，穿透力是普通箭镞的两倍。
老工匠们服了。
第四，蒸汽机模型调试成功。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莫拉缓缓转动蒸汽阀，气缸“噗嗤噗嗤”响起来，活塞往复运动，飞轮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带动旁边的传动轴平稳运转。
整个院爆发出欢呼。连一向稳重的周明德都激动得眼眶发红：“成了……真成了……”
陈野却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还不够。现在只是模型，放大到实机，问题会更多。沈先生，你带人计算放大后的各项参数。莫雷，你重点解决散热和密封问题。三个月，我要看到能装在船上的实机。”
“是！”沈括和莫雷齐声应道。
第七傍晚，陈野正在院里看工匠们试制压缩饼干——把炒面、肉末、盐、油混在一起，压成硬块，烘烤干燥。这玩意儿卖相不好，但能保存三个月，一块能顶一顿饭。
黑皮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公爷，刘文清来了。”
陈野抬头。院门口站着刘言官，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个食盒，神色有些局促。
“刘御史？”陈野起身，“有事？”
刘文清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陈侯……下官……我是来道歉的。”他声音很低，“在云州时，我被缺枪使，弹劾您……后来回京，查了李崇文那些事，才明白……您是对的。”
陈野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他拿起一块尝了尝，点头：“味道不错。刘御史，坐。”
刘文清坐下，犹豫着开口：“陈侯，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些……但我在都察院这些年，看了太多人为了私利勾心斗角。像您这样，真为江山社稷做实事的……太少了。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陈野看着他。这位刘言官，虽然迂腐，但本质不坏，就是被人利用了。
“还真有件事。”陈野，“我在京城搞新械研发，需要人记录整理，写成条陈，将来要呈给陛下，要推广到全国。这事繁琐，得细心的人干。刘御史，你愿不愿意来帮忙？”
刘文清愣住了：“我……我一个言官，干这个？”
“言官怎么了？”陈野笑了，“言官最会写文章，最懂规矩。你把咱们干的这些事，按朝廷规矩写成奏章，让那些挑刺的人无话可——这活儿，你最合适。”
刘文清眼睛慢慢亮了。他当了十年言官，整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其实心里也空落落的。现在，有个实实在在的事让他干……
“下官……愿意！”他站起身，郑重行礼。
陈野拍拍他肩膀：“成，明就来报到。先把蒸汽机的原理和用处写个条陈，要通俗易懂，让不懂工匠活的人也能看懂。”
刘文清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黑皮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公爷，您真信他？”
“信不信，试试就知道。”陈野坐回椅子上，“再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咱们在京城，得把根扎深点。”
他望向窗外。夜幕降临，院里油灯一盏盏亮起，工匠们还在忙碌。
三个月。这把“粪勺”要在京城这片看似板结的土地上，掏出能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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