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焦炭堆成的火堆,在冶炼工坊外头烧了整整一。黑烟像条垂死的蟒蛇,扭扭曲曲爬上空,把半个云州港都罩了层灰扑颇霾。工匠们经过时都绕道走,不是嫌烟呛,是心里憋着火——有人不想让大伙儿过安生日子。
陈野蹲在总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块焦炭渣子。渣子酥脆,一捏就碎成粉末,指头一搓,满是沙砾福王德福蹲在旁边,脸色比炭还黑:“国公,这掺的不是煤矸石,是碎石粉混了黏土。烧起来看着旺,实际温度上不去,还毁炉子。工部矿场就是再糊弄,也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嗯。”陈野把渣子扔地上,“押阅人呢?”
“扣在码头仓库了。”黑皮低声道,“姓赵的管事一口咬定矿场发出来就这样,他不知情。同来的五个押阅,也这么。”
“账本呢?”陈野问。
苏芽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公爷,这是过去三个月工部调拨原料的入库记录和付款凭证。焦炭一共来了六批,前四批没问题,最后这两批……验收人是孙有田,咱们工坊的老人了。”
“孙有田?”陈野皱眉。这名字他熟,五十多岁的老工匠,云州本地人,干验收干了七八年,平时老实巴交,家里老婆病着,两个儿子都在矿上干活。
“人在哪儿?”
“在验收棚那边,今该他当值。”苏芽顿了顿,“公爷,孙师傅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像不像,查了才知道。”陈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黑,叫上刘明远,带上账本。苏芽,你去把孙有田请来——客气点,就我找他问点事。”
孙有田被带到总堂时,腿有点抖。他是个矮壮汉子,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见到陈野,他噗通就跪下了:“国公爷!俺、俺没干亏心事啊!”
“起来话。”陈野让苏芽扶他起来,搬了把椅子,“孙师傅,坐。找你问点事,别紧张。”
孙有田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腰挺得笔直。
陈野翻开账本,指着最后两批焦炭的验收记录:“这两批炭,是你验的?”
“是、是俺验的。”孙有田咽了口唾沫,“按规矩,每车抽三处取样,看成色、敲硬度、烧试片。那两批炭……试片烧起来火头挺旺,俺就、就签收了。”
“试片烧的时候,有没有异响?烟大不大?”王德福插话。
“好像……有点噼啪声,烟是比平常大些。”孙有田回忆道,“但押阅赵管事,这批炭是新矿脉挖的,就这性子。俺、俺也没多想……”
陈野和刘明远对视一眼。刘明远抽出付款凭证:“孙师傅,这两批炭的货款,是你经手付的?”
“是。”孙有田点头,“赵管事拿着工部的调拨单和矿场出货单,俺核对数量没错,就……就批了支款条子。”
“支款条子上,你写的是‘焦炭六十车,单价二两五钱,合计一百五十两’。”刘明远指着凭证,“但矿场那边的底单我们刚对过,他们出货价是一两八钱一车。六十车,差价四十二两。这钱,去哪了?”
孙有田脸唰地白了,勐地站起来:“俺、俺不知道啊!条子上俺就是照赵管事的写的!钱、钱也是他领走的!”
“领钱要你的批条,还要你的手印。”刘明远把凭证推过去,“这手印是你的吧?”
孙有田凑近看,手指哆嗦起来:“是、是俺的……可俺就是按个印,没细看数啊!赵管事工部调拨价都这个数,俺就信了……”
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孙师傅,你大儿子的腿,好些了吗?”
孙有田一愣,眼圈突然红了:“好、好些了……多谢国公爷惦记。上个月矿上塌方,要不是国公爷让鲁师傅带人去救,又请郎中,又给抚恤金,俺家大子就、就没了……”
“抚恤金给了多少?”陈野问。
“二十两。”孙有田抹了把眼睛,“够他养半年伤了。”
“二十两。”陈野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你老婆的病,每月抓药要多少钱?”
“三、三两银子。”
“你儿子在学堂,一年束修多少?”
“五两。”
陈野合上账本:“孙师傅,你家一个月开销,少也得五六两。你验收的工钱,一个月八两。按理,紧巴巴够用。可上个月,你老婆换了个京城来的郎中看诊,一次诊金就十两。这个月,你儿子买了套新出的《四书集注》,花了五两。这钱,哪来的?”
孙有田浑身剧震,噗通又跪下了,这次是瘫倒在地:“国公爷!俺、俺糊涂啊!赵管事……赵管事,只要俺在验收单和付款条上‘行个方便’,每车炭给俺……给俺三钱银子的‘辛苦费’。六十车,十八两……俺一时鬼迷心窍,俺……”
他嚎啕大哭,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苏芽别过脸去,王德福叹气,刘明远摇头。
陈野没话,等孙有田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十八两。就为了十八两,你把可能害死北境将士、害垮云州工坊的烂炭放了进来。孙师傅,你,我该怎么处置你?”
孙有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过,”陈野话锋一转,“你刚才的,赵管事主动找你,许你好处,让你在验收和付款上作假——这话,你敢当着所有饶面再一遍吗?敢画押吗?”
孙有田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敢!俺敢!国公爷,俺全!赵管事还,这事不只他一个,上边还有人……但他不肯是谁。”
陈野看向黑皮:“去仓库,把赵管事‘请’来。客气点——就孙师傅找他核对账目。”
半个时辰后,赵管事被“请”到总堂。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白胖子,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见这阵仗,脸色变了变,但强作镇定:“陈国公,您这是何意?下官还要押运下一批原料回京复命……”
“回不去了。”陈野把账本和付款凭证摔在他面前,“六十车劣质炭,虚报差价四十二两。贿赂验收工匠,套取超额货款。赵管事,你这手伸得够长啊。”
赵管事额头冒汗,但嘴还硬:“国公明鉴!这批炭是矿场所出,价格是工部核定,下官只是按章办事!至于孙有田所言贿赂,纯属诬陷!他定是验收失职,怕担责,反咬一口!”
“是吗?”陈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你过去半年经手的十三批原料调拨记录。我让人快马去沿途矿场和工部存档对了——十三批里,有九批单价虚高,差价累计二百七十两。赵管事,你是觉得我陈野大字不识,还是觉得我数学是跟师娘学的?”
赵管事腿开始抖了。
陈野步步紧逼:“你表亲是户部钱尚书女婿的门房,对吧?钱尚书的女婿在漕运衙门当差,管着南北漕粮调度。你这次来云州前,去他府上喝了三次酒。需要我把时间、地点、在场有谁,都给你列出来吗?”
赵管事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国公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是、是漕运衙门的李主事……他,云州近来风头太盛,得……得敲打敲打。让下官在原料上做些手脚,拖延工期。事成之后,许下官一个漕运分司的肥缺……”
“李主事上头是谁?”
“这、这下官真不知道啊!”赵管事磕头如捣蒜,“李主事只是‘上头的意思’,让下官办好这事,少不了好处……”
陈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成,我信你不知道。老黑,把人带下去,单独关着。让他把知道的都写出来,画押。”
黑皮拎走瘫软的赵管事。陈野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孙有田:“孙师傅。”
孙有田一哆嗦。
“你受贿作假,按律该革职送官。”陈野声音平静,“但念你是初犯,且主动交代,我给你两条路。一,收拾东西离开云州,从此别让我看见你。二,留在云州,去北山新开的石料场干活,工钱减半,干满三年,若不再犯,恢复原职。”
孙有田不敢相信地抬头:“国、国公还留俺?”
“你大儿子腿还没好利索,你老婆离不了药。”陈野摆手,“滚去石料场吧。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孙有田千恩万谢,磕了三个响头,踉跄着出去了。
总堂里安静下来。王德福忍不住道:“国公,就这么放了?不该送官严办吗?”
“送官?”陈野摇头,“送官,这案子就到赵管事为止了。后头的人巴不得这样。留着他,钓大鱼。”
刘明远忧虑:“可赵管事招出李主事,李主事未必会认。漕运衙门水浑得很。”
“认不认不重要。”陈野走到窗前,望着工坊方向,“重要的是,咱们知道是谁在捣鬼,为什么捣鬼。原料上做手脚,海上劫货船——他们是想拖住咱们,让北境打不赢。为什么不想让北境赢?”
苏芽轻声道:“因为北境赢了,国公和云州就立了大功,有些人就难受了。”
“对喽。”陈野咧嘴,“所以咱们更要赢,赢得漂亮。传话下去:焦炭问题已解决,工坊产能再提三成!让那些想看笑话的,把脖子伸长点等着!”
消息传开,工坊士气大振。工匠们听国公揪出了内鬼,解决了烂炭,干劲更足了。当晚,炮日产冲到二十西门,蜂窝板破四百五十块,爆破弹日产八枚。
但陈野知道,这事没完。夜里,他把黑皮、刘明远、苏芽叫到密室。
“赵管事是虾米,李主事是鱼,后头还有大鱼。”陈野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线,“户部钱尚书、漕运衙门、可能还有工部里某些人、甚至朝中其他势力。他们不想让北境赢,为什么?光是因为嫉妒云州立功?”
黑皮低声道:“公爷,马快嘴那边有新消息。钱尚书的女婿,上个月和两个扶桑商人见过面,在京城‘春水楼’。”
“扶桑商人?”陈野眼神一凝,“‘圣火之国’的手,伸到朝堂里了?”
“还不确定。但那两个扶桑商人,其中一个右手指缺了一截——和之前‘唐先生’的特征吻合。”
陈野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原料下绊、海上劫船、朝中弹劾、扶桑商人……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能连成一条线:朝中有人和“圣火之国”勾连,想拖垮云州,让北境失利,甚至可能……里应外合?
“查。”他停下脚步,“盯紧钱尚书女婿,盯紧漕运衙门,盯紧所有和扶桑有来往的官员。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给北境杨总兵去信,提醒他注意军中异动——我怀疑,那边也不干净。”
苏芽担心:“公爷,若真牵扯到‘圣火之国’和朝中大员,咱们……”
“咱们就更得把炮造出来,把北境守住。”陈野打断她,“只要北境赢了,云州立住了,陛下手里有刀,那些魑魅魍魉才不敢蹦跶。要是北境输了,云州垮了,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粪勺’掏到现在,掏出了铁,掏出了火,掏出了活路。但也掏出了藏在淤泥里的毒蛇。既然掏出来了,就不能再让它缩回去。”
第二一早,陈野去了冶炼工坊。莫雷正在新搭的“蒸汽机试验台”前忙碌——那是按雾岛截获图纸缩比例制作的模型,活塞、气缸、飞轮,全是手工敲打出来的。
见陈野来,莫雷指了指模型,又指了指工坊里那些靠人力或水力带动的机器,做了个“替换”的手势。
陈野明白他的意思:蒸汽机一旦成功,能彻底改变工坊的动力来源,产能还能再翻倍。
“先把这个搞出来。”陈野拍拍他肩膀,“等北境赢了,咱们有的是时间。现在,还得靠弟兄们的手和汗。”
他走出工坊,看着晨光中蒸腾着烟火气的云州港。工匠们已经开始上工,锤声、号子声、车轮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淤泥清了一点,但水还浑。这把“粪勺”,还得继续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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