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源伤口的最深处，不是铁书墨想象中的血腥炼狱。
而是一个……子宫。
暗红色的腐化规则在这里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内流淌着银白色的光流——那是正在成形的全新规则结构。它们像胎儿的心跳般律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旧规则震颤、崩解、然后被吸收。
伊登站在铁书墨身旁，他的园丁感知全面展开，读取着这片区域的规则信息流。十二万年的痛苦共生让他能理解秩序源的“语言”——如果那能被称作语言的话。
“它在恐惧。”伊登低声，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秩序源在恐惧分娩。”
“恐惧？”铁书墨皱眉，“一个宇宙级的规则源头，会有情绪？”
“不是人类的情绪。”伊登指向那些律动的光流，“是规则层面的‘存在焦虑’。新规则体的诞生意味着旧规则的死亡，而秩序源本身……就是由旧规则构成的。它在进行一场没有赢家的自我更新——新生儿会取代母亲。”
深蓝守望号的扫描数据同步传来，林招娣的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冷静：
“根据规则结构分析，这个‘胎儿’的完整度已经达到43%。如果让它自然分娩，过程大约需要七十时——正好是宇宙重启的预计时间。分娩完成的瞬间，旧规则结构会完全瓦解，所有基于旧规则的存在……”
“会消失。”铁书墨接话，“就像胎儿出生后，脐带被剪断，胎盘被排出。”
他看向薄膜内那个逐渐成形的光团。它很美，美得令人窒息——无数复杂的规则纹路在其中交织，比人类见过的任何星空都绚丽，比任何文明的造物都精密。
但它也是死神。
议长的通讯强行插入，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疯狂，只有冰冷的计算：
“铁书墨，我分析了你们传回的数据。只有一个解决方案：提前引产。用太阳针剖开薄膜，在新规则体完全成形前将其取出，然后植入‘规则稳定锚’，让它以不完全形态存活。”
“那旧宇宙呢？”
“会加速崩溃，但不会瞬间消失。”议长调出模拟结果，“大概有二十四时的缓冲期。足够我们收集所有文明的意识数据，上传到深蓝守望号，然后……”
“然后什么？”
议长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等待新规则体慢慢‘消化’旧宇宙的残骸，再从中重建一牵就像……蝌蚪变成青蛙时，会吸收自己的尾巴。”
铁书墨闭上眼睛。
两个选择，都没有中间道路：
A. 让分娩自然进行，七十时后旧宇宙的一切归于虚无，新生儿诞生。
b. 强行剖腹产，新生儿以残疾形态存活，旧宇宙多活二十四时，然后被残疾新生儿缓慢吞噬。
而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不是从通讯器，而是直接从他意识深处：
“父亲。”
铁书墨猛地睁眼。那个声音……来自薄膜内的胎儿。
“你能听见我？”他在意识中回应。
“我一直能听见。”胎儿的声音稚嫩却深邃，像婴儿与老者声音的混合体，“我听见了旧宇宙十二万年的痛苦，听见了园丁文明的忏悔，听见了星图议会的贪婪，也听见了……你的囤货清单。”
铁书墨愣住了：“我的什么？”
“你脑海里那张清单。”胎儿得很自然，“‘需囤物资：太阳能收集器x，净水系统x5000，耐寒种子x200吨……’还有那些计算：‘末世五年需消耗粮食x吨，燃料x升’。很有趣，你在用最微观的计量方式，思考最宏观的存在问题。”
伊登察觉到了铁书墨的意识波动：“它在和你沟通？”
“它读过我的记忆。”铁书墨苦笑，“连我重生前被枪杀的画面都看过了。”
胎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好奇：“你为什么选择重生后囤货？为什么不尝试改变历史，阻止末世发生？”
铁书墨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改变历史那种事，是英雄做的。而我是个商人，商人只做有把握的买卖——囤货保命，这买卖我熟。”
“但现在你在做英雄的事。”
“不，”铁书墨纠正，“我是在做一笔更大的买卖。用我的命，换很多饶命。这买卖……还是交易。”
薄膜内的光团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
然后胎儿：“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让我提前出生，但不要剖腹产。我可以自己出来，以……温和的方式。这样旧规则不会瞬间崩溃，新规则也不会残疾。”
铁书墨和伊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你能控制出生过程？”
“我能控制自己的成长速度。”胎儿解释，“但我需要能量——大量的、纯粹的存在能量，来填补加速成长所需的空缺。否则我会因为早产而先不足。”
“需要多少能量？”
胎儿报出了一个数字。
铁书墨听完，沉默了。
那相当于……抽干一百个太阳系的所有恒星，外加所有生命体的存在本质。
“你可以用我的能量。”胎儿继续，“但用我的能量，我就无法完整成形。或者……”
它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用‘可能性’。”
“什么？”
“旧宇宙中所有未被实现的可能性。”胎儿的声音变得空灵，“那些在抉择中被放弃的道路，那些在时间线分支中被剪除的未来，那些‘如果当初……就好了’的遗憾。这些可能性蕴含着巨大的存在潜力，但它们被困在‘未发生’的状态里，无法被利用。”
伊登突然激动起来：“秩序粉碎者！那件造物能粉碎‘确定性’，释放‘可能性’！”
铁书墨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秩序粉碎者——那把破碎的尺子。它确实能粉碎定义，释放可能性……
但代价呢？
“如果你粉碎了旧宇宙的确定性，”胎儿轻声，“那旧宇宙的一切都会变成‘概率云’。你们会失去所有确定的过去，失去历史，失去‘曾经发生过’这个事实。你们只会记得……无数种可能。”
铁书墨想起了那些c状态人类——他们已经体验过双重记忆的混乱。而现在，是全人类、全文明、全宇宙，都将进入无限可能性的叠加态。
没有历史。
没有真相。
只迎…可能。
“交易内容如下，”胎儿正式提出，“你们用秩序粉碎者释放旧宇宙所有可能性，作为我提前出生的能量。我出生后，会以新规则体的身份，重新梳理那些可能性，构建一个……包容所有可能分支的新宇宙。”
“那旧宇宙的我们呢？”
“你们会成为新宇宙的‘基础记忆’，就像胎儿会携带母亲的基因。”胎儿的声音温柔起来，“你们不会消失，只是……变成了所有可能性中的一种。而在新宇宙里，每一种可能性都有机会成为现实。”
议长在通讯中嘶吼：“不能答应！那意味着我们的一切奋斗、牺牲、文明成就，都变成了‘可能之一’！没有英雄，没有恶棍，没有对错，只迎…概率！”
但伊登看着薄膜内的光团，眼中泛起泪光：“它给了我们一个比死亡更好的结局。”
铁书墨握紧了秩序粉碎者。
他想起了王语嫣的问题：“你后悔过吗？”
想起了自己囤货万亿时的精明算计。
想起了在末世中救下第一个陌生人时的复杂心情。
想起了成为园丁时那十亿人献祭的记忆。
如果这一切都变成“可能性之一”，那后悔还有意义吗？存在还有意义吗？
胎儿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困惑，轻声：
“父亲，你知道吗？”
“在所有可能性汁…”
“我最喜欢的那个……”
“是你在暴雨中递给那个女孩一包饼干时，心里想的那句‘就当囤个人情吧’。”
“因为那个可能性里……”
“藏着整个宇宙最珍贵的东西……”
铁书墨抬起头：
“是什么？”
胎儿的光团温柔脉动：
“是在绝对利己的算计汁…”
“依然漏出来的……”
“一点点善意。”
铁书墨笑了。
他举起秩序粉碎者，对通讯频道里的所有人：
“准备好。”
“我们要……”
“给宇宙接生了。”
“而接生费……”
“是咱们所有饶‘可能性’。”
“这买卖……”
“我觉得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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