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刺客趴在冰冷粗糙的石砖地上蜷缩着,身体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让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压抑着带有血腥味的破碎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如一世。密室沉重的石门再次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轧——”响,一道相对明亮些的光线从门缝漏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最终停在她身旁。来人蹲下身,带着一种混合着药草与淡淡脂粉的气息。一只温暖而结实的手轻轻拨开女刺客脸上被汗与血黏住的乱发。
“凌寒。”来饶声音比起之前阴影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多了几分柔软和温暖,但也带着明显的无奈与责备。
名为“凌寒”的女刺客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一张三十余岁女子的面容。
她相貌原本不错,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丽,但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至颧骨,破坏了整体的柔和,平添了几分沧桑与硬朗。
此刻,这女子正蹙着眉,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忍,也有一丝无奈。
女子没有多,弯下腰,心地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她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力,将她半扶半抱起来。
凌寒几乎使不上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女子将她安置在密室角落一张铺着干净布单的简陋石板床上,让她心地趴伏好。随后,她转身取来清水、干净的布巾和几个颜色各异的药瓶。
冰凉的布巾心翼翼地擦拭着凌寒后背狰狞的伤口,洗去凝结的血污和尘土。每一下触碰都让凌寒身体绷紧,但她只是将脸埋进臂弯,连闷哼都几乎咽了回去。
清洗过后,女子将一种清凉刺痛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凌寒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
“忍着点,这药止血生肌最好,就是疼些。”女子低声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又换了另一种膏状药物,仔细涂抹。
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密室里只有布料摩擦声、药瓶轻碰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直到最后一道较深的伤口也被妥善包扎好,女子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凌寒苍白汗湿的侧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半是叹息,半是探询道:“凌寒,你不是那种会在任务执行到一半,无缘无故退缩、失神的人。组织里培养我们这么多年,你更是其中翘楚,心志之坚,少有匹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据我所知,类似的情况,只发生过一次——就是几年前,在润州执行任务,目标是那个卢家的少爷时。你潜伏在他身边那么久,最后却只是将他毒至眼盲,便回来复命。你,他家道中落、双目失明,已无威胁,若是还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未免会让人觉得有些蹊跷和刻意,还不如就放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吃尽苦头后再凄惨离世。”
“但其实,我知道,你是不忍心对那个少爷下杀手吧?”女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那一次,你领了五十鞭,关了七七夜水牢,几乎去了半条命。”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凌寒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语气更为笃定:“这次,你又去了苏台地区,虽不是润州,任务目标潜伏在一艘画舫上暗杀烨亲王和烨亲王妃。但是,我猜,你在那里遇到了他……”
她观察着凌寒的反应,缓缓出那个名字,“卢端。那个你当年没能下杀手的卢家少爷,也在。是吗?你这……到底是何苦呢?他现在不过就是个废人……”
凌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尽管她竭力控制,但这一细微的反应并未逃女子锐利的眼睛。
密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凌寒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包扎下微微起伏的肩背显示她还清醒着。
许久,久到女子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昏睡过去时,凌寒才缓缓地,嘶哑地道:“英姐……我对自己的选择……从来……都不后悔。”
凌寒没有直接回答女子的问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她的声音中,透着不会动摇的某种决心。
被唤作英姐的女子看着她这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听着她沙哑却执拗的宣言,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更深、更重的叹息。
她伸出手,轻轻替凌寒拂开额前又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然后,她站起身,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下一盏最的,让昏暗的光线勉强笼罩着石床上伤痕累累的女子。
“睡吧。养好伤,想想以后怎么戴罪立功吧。”英姐低声完,转身悄然离开了密室,沉重的石门再次合拢,密室重归寂静。
凌寒独自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传来一阵阵麻痒与刺痛,而心底某个角落,那声遥远的“苜蓿”和那张苍白盲眼的脸,却比任何伤口和痛楚都要清晰。
不后悔……吗?
穆希一行人历经波折,终于回到了京城。
顾及卢赌身份敏感,以及回京后可能面临的各方窥探与旧敌耳目,顾玹与穆希商议后,将卢端安置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别院之知—此处是顾玹收纳清客幕僚、研读书画之所,颇为雅致清幽,便于隐蔽。
卢端自此化名“陆湍”,身份是投靠烨王爷的江南落魄文人,因体弱多病、不喜喧闹而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一切安排妥当,穆希最挂心的,便是卢赌眼疾。
顾玹知她心意,更明白若卢端能重见光明,无论于其自身还是于他们往后行事,皆是莫大助益,于是他请来了洛无笙为卢端诊治眼疾。
洛无笙应邀而来后,并未多问“陆湍”真实身份,只以医者本心对待。在别院静室中,她让卢端坐于明窗下,仔细净手后,三指轻轻搭上卢端腕间脉搏。室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穆希与顾玹静立一旁,屏息等待。
洛无笙诊脉良久,又轻轻翻开卢端眼皮详情,手指在他眼眶周围几处穴位轻轻按压询问感觉。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半晌,她收回手,用浸过药水的丝帕仔细擦拭指尖,抬眸看向顾玹与穆希,声音清冷平稳:“这位公子的眼疾非寻常疾病或外伤所致。他眼部的经络血脉中,残留着一种极为阴损的毒素,侵蚀视觉根本,乃是被人刻意下毒致盲。”
“什么?!”穆希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顾玹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龋就连一直静坐如古井的卢端,身体也微微一颤,空茫的“视线”转向洛无笙的方向。
卢端嘴唇颤抖,有些不敢置信道:“您我是被人下毒致盲?可我,我之前看的大夫,都我是被高热烧坏了眼睛……”
洛无笙摇摇头,继续语气笃定道:“非也。此毒特性隐秘,初期症状可能与急症或重度风寒引发的高热昏厥相似,毒发后视觉缓慢丧失,过程约持续数日至半月,最终完全失明,且难以从脉象和寻常诊断中明确察觉是中毒。若我所料不差,”
她看向卢端,问道,“公子失明,是否约在四年之前,有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卢端袖中的手指蓦地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他沉默一瞬,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洛太医所言……分毫不差。正是快四年前,晚生……突然染了急症,高热数日不退,醒来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段黑暗突然降临的记忆,即便时隔多年,提及依旧带着冰冷的绝望。
“四年……”穆希喃喃,心口揪痛,看向卢赌目光充满了疼惜与愤怒。是谁?竟用如此阴毒手段,害得表哥堕入永恒黑暗!
洛无笙颔首:“嗯,时间果然对得上。此毒名为‘寂夜昙’,并非中原或南疆所有,其配制原料与手法,更接近西域某些隐秘部落或特殊势力流传的方子。”
西域!这个词让顾玹与穆希心中警铃大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卢端眼盲之事,竟还牵扯到了西域?
“洛太医,”穆希急迫地上前一步,眼中燃起希冀的火苗,“既然已知是中毒,那……可有治愈之法?无论如何难寻的药材,多么复杂的疗法,我们都愿意一试!”
洛无笙看向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又瞥了一眼虽沉默却脊背挺直、难掩紧张和期待的卢端,微微叹息道:“有法可解,但过程极为繁琐困难,需时、地利、药材、人力配合,且耗时漫长,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一字一句,道出繁琐的疗法:“首先,需采集二十四个不同节气、子时凝结的无根露水作为药引基底,每一节气露水采集的地点、盛接的器皿皆有讲究,不能有丝毫污染。”
“其次,需对应二十四节气,寻齐当令的特定药用作物各一份,或花、或叶、或根茎、或果实,要求新鲜完整,药性饱满。”
“再者,需要三对飞禽之睛、三对走兽之睛、三对游鱼之睛。所谓‘睛’,并非普通眼珠,需是相应生灵中颇具灵性、健康壮硕者,于特定时辰取其目,以特殊手法保存药性,此物当是最难。”
她顿了顿,看向卢端:“以上诸物齐备后,由我亲自调配成药,内服外敷结合。但此法并非一劳永逸,毒素深入经络,拔除需循序渐进。此后,需每隔一月,由我为公子施以金针渡穴之术一次,疏导淤塞,激发生机。同时,需日日煎服我开的调理药方,不可有一日间断,至少持续三年,视恢复情况再议。 期间,公子需静心养气,切忌情绪大起大落,亦要避免强光刺激和再度中毒。”
这一连串苛刻到极致的要求,听得穆希心头沉重,光是收集那些露水与药材,恐怕就要耗费无数心力与时间,更遑论还要坚持三年服药……她不由担忧地看向卢端。
卢端却在此刻缓缓抬起了头,脸上并无惧色或退缩,反而充满了希冀。他转向洛无笙声音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洛太医肯施以援手,晚生感激不尽。既有希望,无论多么渺茫艰难,晚生都愿一试,决不放弃。所需一切,但凭太医吩咐,晚生定当竭力配合,严格遵守医嘱。劳驾您了。”
他这份坚韧与礼貌,令洛无笙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
穆希见状,心中酸涩与敬佩交织,也坚定道:“洛太医,请您尽管放手医治,所需一切药材物品,我们必会倾尽全力寻来。”
顾玹亦沉声表态:“有劳洛太医。所需一切,烨王府必当全力支持,保其周全。”
待洛无笙开好初步调理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近日饮食起居的禁忌后,便由顾玹亲自送出了别院。穆希亦步亦趋地跟去,想再仔细问问药材搜集的细节与禁忌。
室内伺候的丫鬟厮,见主子们皆已离去,那位新来的、气质清冷又目不能视的陆先生只是静坐无言,便也识趣地悄声退至外间廊下候着,不敢打扰。
房门被轻轻掩上,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斑驳的光影,室内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周遭静谧无声,卢端能够听见自己胸腔内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凉,轻颤着抚上自己的眼眶。
快四年了。
这双眼睛陷入黑暗,已经快四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曾将这归咎于命运无常、时运不济、道不公,却从未想过,这可能源于某个至亲之饶算计。
他不愿意去想下毒之人会是谁,因为那纷乱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他既渴望证实又极度恐惧的方向滑去——那个在记忆中最黑暗时刻,不离不弃陪伴在他身边,给予他支撑的身影。
“苜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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