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歇,镇驿站内一间僻静的茶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喧嚣,衬托室内气氛愈发凝重。炭火在炉上无声燃烧,煮着的水尚未沸腾,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顾玹、穆希、卢端三人围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几卷连夜誊抄整理好的卷宗,旁边还放着几样用素布心包裹、已然清理过的证物——几枚特制的菱形镖,一截断裂的、刃口泛着不自然幽蓝的短刃,一片染血的、质地特殊的黑色织物。
顾玹神色沉肃,指尖点零卷宗的开头部分,掷地有声道:“事发后,我已命成锋、蒋毅持我令牌,就近调阅了沿途州县关于那艘画舫的登记文书,并询问了侥幸生还的船主、管事及部分船工。画舫本身来历清楚,问题出在临时雇请的百戏班和补充的杂役身上,这些人身份文牍皆是伪造,无从追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些刺客,身手狠辣,配合默契,行动失败后要么当场毙命,要么火速逃离现场,要么及时服毒或自戕,未曾留下一个活口。但从他们遗留的兵器、伤口特征、行动路数来看,可以断定是至少四批训练有素、来历不同的专业杀手。”
穆希闻言,眉心微蹙,倾身向前,仔细看向那些证物和卷宗上的描述。卢端虽看不见,却也侧耳倾听,面色沉静,只是手中那串佛珠被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颗。
“四批人……”穆希低声重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证物,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近期京中与江南的局势,以及他们二人可能结下的仇怨,“协同刺杀我们的那两批,目标明确,配合也最为直接。一批伪装成百戏艺人,近距离突袭;一批混作仆役,制造混乱并牵制护卫。从这菱形镖的制式,还有这短刃上的淬毒手法来看……”
她拿起那枚菱形镖,对着窗棂透入的微光仔细端详:“这镖的打造习惯,边缘的细微开槽方式,我很眼熟。昔年我随父亲在边关时,曾缴获过一批来自西南的武器,其中就有类似的镖——沈家正好有不少人在西南任职,而此前我潜入沈家地牢时,便在琳琅满目的刑具之中瞥见过这类菱形镖,想来,这一波人就是他们的安排了。”
她又指向那截毒刃,“而卷宗上陈述的这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应该是从‘半步竹叶青’这种毒蛇身上提炼出来的,配制过程极其复杂,价格也极为高昂,据我所知,邢涛老儿爱养珍禽异兽,为自己建了个百兽园林,里面不定就有此种毒蛇,加上这短刃也是精铁打造,工艺极佳,非大富大贵之家不能量产。”
她抬起头,看向顾玹,语气笃定了些:“若我所料不差,这两批协同的刺客,一批应是沈家所遣,另一批则来自邢家。沈家与邢家,互相依靠又互相牵制,虽表面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关系和睦融洽,但实则都想更进一步,成为能够稳稳压制其他家族的顶级世家,所以暗处也多有龃龉,但此番对我们下手,倒是难得地同仇敌忾了——看来,我们先前在西北办的那件大事,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了。”
顾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与我所想一致。沈、邢两家,沉瀣一气,倒也不意外。”
穆希接着分析:“至于第三批……那些黑衣蒙面,招式诡谲,看似无差别攻击,实则重点袭杀画舫护卫,削弱我们的防御力量。这种风格,不像是寻常世家圈养的死士,倒更像是……”
她略一迟疑,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或者……某些皇子府邸暗中蓄养的特殊力量。我猜是顾琰那厮,他因我嫁于你之事本就对你怀恨在心,近来你又大出风头。他若得到我们行程的风声,趁机派人混入,意图将你除去,再将罪责全部推给沈、邢两家,便可一箭三雕。”
顾玹指尖在卷宗上某处敲了敲,那里记录着黑衣刺客使用的几种合击阵法和武器上的细微标记。
“顾琰那厮确实嫌疑不,不过,还需更多证据。”
分析至此,三批刺客的来历似乎都有了指向。穆希的目光落向最后那批穿着杂色衣衫、行动同样迅捷凶狠,却似乎攻击目标更为混乱,甚至偶尔会与顾玹侍卫冲突的刺客记录上,眉头深深锁起。
“这第四批……”她沉吟着,反复看着卷宗上对这些人衣着、兵器、招式的零星描述,摇了摇头,“着实蹊跷,我竟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她抬眼看向顾玹,“你可有头绪?”
顾玹眸色深沉,缓缓道:“我们在西北所为,触动的不止沈、邢两家。城防、盐税、乃至一些陈年旧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有人记恨,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或许,正如你所言,不过是近来风头太盛,碍了某些饶眼,招来的无妄之灾罢了。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何时少过?”
穆希轻轻叹了口气,默认了他的法。树欲静而风不止,置身于权力旋涡之中,有些敌意,或许根本不需要具体的缘由,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足以成为靶子。
茶壶中的水终于滚沸,发出急促的声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然而,关于第四批神秘刺客的疑云,却如同壶中蒸腾不散的水汽,依旧弥漫在三人之间,预示着前路未卜的凶险。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沉默中,一直安静聆听、手中佛珠许久未动的卢端,忽然抬起了头。他“望”向顾玹的方向,问出了一个略显突兀问题:“那个……气味像苜蓿的女刺客,她是当场自尽了,还是……后来被找到了尸体?”
他的声音平静,但细听之下,尾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问题抛出后,茶室内静了一瞬。
顾玹停顿片刻,方才答道:“没樱爆炸后船体迅速倾覆进水,场面极度混乱。事后清点残骸与捞起的遗体中,并未发现符合那女刺客特征之人。蒋毅也确认,他那一脚虽重,但当时水势已急,她落水后便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哦。”卢端短促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归于沉默。
得知那个可能是苜蓿的女刺客生死不明、下落未知时,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沉重情绪。
他既希望见到苜蓿,可又怕苜蓿根本不是他认识中的那个沉默寡言却善良的丫鬟;他不希望苜蓿死去,可又觉得若苜蓿真是心怀叵测的歹人,那还不如死去,以免毁掉他那一点温暖的回忆。
穆希敏锐地察觉到了表哥这简短一问背后潜藏的心绪翻腾,便适时地开口,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表哥,关于这四批刺客,尤其是那批来历不明的,你可有什么看法?你心思细腻,或许能察觉到我们忽略的细节。”
卢端闻言,微微侧头,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依我浅见,那三批来历相对明确的刺客,无论是沈家、邢家,还是五皇子,其动机与手段虽狠毒,却也在意料之中,算是‘明枪’——朝廷党争,利益倾轧,不外如是。”
他话锋一转,空茫的视线似乎聚焦在桌面的某一点上:“唯独那第四批,衣着混杂,攻击目标游移不定,来历不明……这般行事,实在古怪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类藏在暗处,不明目的、不明来历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你们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而我们对他们,却几乎一无所知。”
“而未知,便意味着无法预判其下一步行动,无法评估其真正威胁。故而,我认为,目前看来,这最后一批刺客,才最值得警惕。他们就像是暗处窥伺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难。”
穆希听得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思索与认同。顾玹亦深深看了卢端一眼,眸色微动。
“卢兄所言极是。”顾玹沉声道,手指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批人,或许才是真正的麻烦。”
处理完孙嬷嬷的后事,了却了一桩牵挂,众人心中的哀戚虽未散尽,但前路未卜,京城的风云亦不容他们在此久耽。休整数日后,决定启程回京。
码头边,新的官船已准备妥当,比之前那艘画舫更为坚固。仆从正在紧张地搬运最后的行李。江风带着湿意,吹动岸边新发的柳枝。
卢端一身素色衣衫,眼蒙白绫,静静地立在即将登船的跳板旁。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望向船只或江水,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心翼翼地从脚下湿润的泥土中,拢起一捧。
泥土微凉,带着青草与江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些许昨日雨后的湿润。他仔细地将这抔土用手帕包裹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将这的土包,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身,面向润州城的大致方向,尽管眼前只有黑暗,但他的神情却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某个具体的地点。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穆希才能听见,那声音里只剩下一种执拗的平静:“我一定会回来的……回到……卢家的旧宅里去。”
穆希就站在他身侧,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微的凸起,也仿佛能感受到那抔土的重量似的。她什么也没有多,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点零头,应道:“是啊。”
是啊,一定会回去的。不仅仅是回到那座宅院,更是回到曾经尊崇与荣光之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在一处隐秘至极、深藏于繁华街市之下的幽暗密室中,空气凝滞,弥漫着陈旧灰尘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砌的厚重墙壁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有墙角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
一个窈窕的身影被高高吊起,双臂反缚在粗粝的铁链上,脚尖勉强触及冰冷的地面。
她身上的黑衣早已破烂不堪,被一道道狰狞的鞭痕撕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后背。新绳着旧伤,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正是那日在画舫上刺杀未果、被卢端一声“苜蓿”唤得失神、最终坠江的女刺客。
她低垂着头,紧闭双眼,咬紧的牙关中不时泄出极力压抑的闷哼。每一次沉重的、蘸了盐水的牛皮鞭落下,都会在她伤痕累累的背部增添一道可怖的印记,带来火烧火燎后又刺骨冰寒的剧痛。
执刑者是个面无表情的精壮汉子,每一鞭都精准而狠戾,极其狠辣冷酷。
“任务失败,还差点被生擒……”一个冰冷沙哑、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如同毒蛇在石缝间游走,“上头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那刺客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因疼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铁链随之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她后背的鲜血顺着破损的衣料和肌肤滴落,在脚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暗色。
鞭打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沉闷而压抑。不知过了多久,那阴影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停。”
执刑的汉子立刻收鞭,垂手肃立。
女刺客几乎虚脱,全靠铁链吊着才未瘫软下去。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带来钻心的疼痛。
“看在你往日还算得力的份上,留你一条命。”那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伤好后,自有新的任务给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阴影中似乎有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后背,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密室的门沉重地关上,将一切光明与声响彻底隔绝,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和遍体鳞赡女刺客,她苦笑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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