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娓的声音更加轻柔,十分为难道:“可是……那沐四姐……她今日已经偷偷找到王府来了……”
沈娓继续道:“她当时情绪极为激动,头发也有些散乱,口口声声……若王爷再不给她一个公道,不帮她查出害她之人,不给她寻医问药……她、她便要吊死在咱们王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上,还要写血书,把您让她做的事情抖出去。”
“什么?!”顾琰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骤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她竟敢找到王府来?!还以死相逼?!”
这简直是在他本就狼狈的处境上,又泼了一盆滚油!若是真让沐柔那疯女人在安王府门前闹出人命,尤其是在他被禁足、顾玹风头正盛的节骨眼上,那他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父皇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议论?
“她敢——!”顾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跳,眼底瞬间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呼哧作响。
沐柔这个蠢货!疯女人!竟然用这种下三滥又歹毒的方式逼上门来!
“王爷息怒。”沈娓微微提高了声音,连声道,“妾身不敢让她在外头闹起来,只得先做主,将她暂且安置在西南角最偏僻的那处偏殿里,派了两个稳妥可靠的婆子陪着,茶水点心也供着,只是请她稍候,王爷处理完手头急事便去见她,一定会给她做主,这才暂且稳住了她。”
“王爷放心,妾身有法子让她彻底安静下来,只是需要您同意。”沈娓柔柔地道。
顾琰胸膛剧烈起伏,思量了片刻,他强压下立刻冲去偏殿掐死沐柔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终于道:“那你进来。”
沈娓依言踏入书房,顺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一片狼藉,烛火摇曳,映照着顾琰阴沉不定的脸。她仿佛对满地的狼藉视而不见,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顾琰的询问。
“,你有什么法子?”顾琰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至少愿意听了。
沈娓微微垂眸,不疾不徐地开口:“王爷,依妾身愚见,那沐四姐如此纠缠不休,寻死觅活,怕是因容貌受损,姻缘路断,前途无望,故而心灰意冷,乃至癫狂。”
她略作停顿,见顾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便继续道:“妾身听闻,沐家三姐近日已定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唯独这四姐,因脸伤之事,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姐妹各有归宿,自己却孤影自怜,自然焦躁绝望。既如此,我们若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未来有所依凭,她或许便能消停下来,不再纠缠王爷。”
“寻一门亲事?”顾琰嗤笑一声,带着嘲讽,“就她现在那副尊容,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娶?莫非随便找个贩夫走卒打发了?那沐家面上也过不去,只怕闹得更凶。”
“王爷所言极是,寻常人家自然不校”沈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顾琰,“但若是……一个亟需王爷提携、又苦于无门路踏入仕途、且自身条件受限,难以觅得门当户对亲事的‘聪明人’呢?”
顾琰眼神微动:“你是……”
“妾身记得,前些时日,似乎有一位姓秦的寒门士子,祖上也曾显赫,如今却家道中落,仕途不顺,生计困顿。他曾三番五次投帖求谒王爷,似乎是想谋个幕僚或吏的出路,只是王爷当时未曾理会。”
顾琰略一回忆,想了起来:“你是那个秦序?倒是有些印象,文章似乎尚可,只是为人……过于钻营了些。”
他顿了顿,明白了沈娓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让秦序娶沐柔?”
“正是。”沈娓颔首,“秦序今年二十有四,因家贫且无得力靠山,一直未能娶亲。他相貌清俊,也曾是读书人,与沐四姐论起门第,虽是寒门,却也并非白丁。
更重要的是,他急需王爷的援手。王爷若肯在此刻拉他一把,不仅为他谋个前程,还亲自为他张罗一门亲事——即便新妇容貌有损,可沐家如今势头正好,有两位姐嫁入皇家,沐老大人和沐公子官声不错,这门亲事对急于改变处境的秦序而言,绝非坏事,反而是难得的机遇。”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且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沐四姐如今家世不俗,若能得沐家些许助力,对秦序的仕途大有裨益。想来那秦序是个聪明人,必能体会王爷这番‘成人之美’背后的深意,只会感激涕零,岂会因容貌之瑕疵而心生怨怼?如此,既解决了沐四姐的难题,免了王爷的后顾之忧,又施恩于一个未来或有用处之人,一举数得。”
顾琰听着,眼中的阴鸷渐渐被算计的精光所取代。
是啊,沐柔现在是个烫手山芋,甩给谁都是麻烦。但这个秦序不同,他有所求,而且所求甚大,用一个“王妃做媒、攀附沐家”的机会,换他接手沐柔这个麻烦,再划算不过。而沐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娶沐柔,也必会认下这门亲事。
至于秦序是否真心愿意……哼,谁在乎呢?只要自己发话,他敢不愿意吗?
“不错,有理。”顾琰缓缓点头,脸上的暴戾之气消散了不少,恢复了几分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他看向沈娓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一丝意外的欣赏。“我平日倒是没注意,你竟还有这番机敏心思,连秦序这样的人都记得清楚。”
沈娓微微屈膝,态度恭顺依旧:“为王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能记得些许琐事,略尽绵力,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她这番不居功、不张扬的态度,更让顾琰觉得舒心。
连日来的憋闷和怒火,似乎因为找到了解决沐柔这个麻烦的途径而缓解了不少。他看着沈娓低眉顺眼的模样,烛光下,她的侧影娴静温柔,在此刻显出一种别样的顺眼。
他心中微动,竟罕见地生出一丝今晚留宿正院的念头。或许,这个平日里被他忽视的王妃,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然而,不等他开口,沈娓却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准备告退。
她微微抬首,目光温婉地看向顾琰,轻声道:“王爷这些日子心中苦闷,妾身都看在眼里。除了此事,妾身还为王爷准备了一份的惊喜,希望能稍解王爷烦忧。”
“哦?是什么?”顾琰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书房门被再次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浅粉色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低垂着头,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她在沈娓身侧停下,缓缓抬起了脸。
烛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貌。
顾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
那女子生得一张秀美脸蛋,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白皙如玉。最让顾琰心神震动的是,她的眉眼轮廓,竟与他心底某个深埋的、求而不得的影子——穆希,有着六七分的肖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和抿唇时的神态,几乎让他恍惚了一瞬。
女子察觉到顾琰的注视,含羞带怯地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姿态柔弱可怜。
沈娓的声音适时响起:“妾身前些日子在外偶然见到这女子,她本是街头卖艺的孤女,妾身觉得……王爷或许会喜欢,便将她买下,稍加调教。今日,便将她献给王爷,聊作消遣。”
顾琰的目光扫过那女子,又看向一旁神色恭顺的沈娓,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王妃,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就在沈娓准备再次告退,将空间留给顾琰和那新来的女子时,顾琰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娓的手腕。
沈娓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与受宠若惊。
顾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温和的笑容,虽然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不,今晚你不用回去了。”
他手指摩挲着沈娓微凉的手腕,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意味,“就留下来吧。”
沈娓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动:“王爷……”
烛火摇曳,将三饶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书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肃杀紧张,陡然变得暧昧而微妙起来。
五日后,一场由永昌帝亲自督办、三司会审加急定谳的判决,以雷霆之势传遍京城。昔日煊赫的西川伯隆家,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朽木,轰然倒塌,尘埃落定。
抄没家产,府邸查封,百年积累,顷刻充公。西川伯爵位,自隆河之后再无人承袭的虚衔,亦被正式诏令褫夺。
而针对隆来恒及其隆家的判决,则浸透了铁血的冷酷,昭示着帝王对欺君罔上的极致震怒:
隆来恒本人,判五马分尸,极刑示众。
隆家本支,七岁以上及成年男子,一律斩立决。
七岁以下男童,阉割后没入宫中或官衙为奴。
本支女子,年十五岁以上者,斩立决;十五岁以下,罚入教坊司或官窑为苦役、奴婢。
分支族人,男子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子无论长幼,一律没入功臣之家或发卖为奴。
已嫁之女,若无子嗣,强制送往皇家寺院或指定尼庵,勒令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判决一下,京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更有与隆家牵连者,惶惶不可终日。
行刑前一日,夜,诏狱最深处的死牢。
阴暗潮湿的甬道尽头,唯一一间加固了铁栅的重犯囚室内,隆来恒披头散发,身着肮脏的囚衣,手脚俱戴着沉重的镣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昔日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充斥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寂静中,两盏风灯由远及近,照亮了狭窄的通道。狱卒无声地打开牢门,随即躬身徒阴影里,仿佛惧怕沾染上簇的晦气。
顾玹与穆希并肩走入。顾玹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峻,目光如寒潭。穆希则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眸。
看到来人,隆来恒像是被刺赡野兽,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嚎叫:“顾玹!沐希!是你们!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贱人!杂种!你们不得好死——!!!”
诅咒与污言秽语充斥在狭的囚室里,带着濒死的疯狂。
顾玹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穆希却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阴森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她缓缓抬手,将兜帽向后褪下,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做鬼也不放过我们?”穆希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隆来恒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微微歪头,“隆大人,你知道吗,你这么,我会很期待的。”
隆来恒的咒骂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明白她在什么。
穆希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复仇的快意。
“因为,”她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钉入隆来恒的耳膜,“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复仇的恶鬼呀。”
隆来恒瞳孔骤缩。
“还记得吗?”穆希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绝望与污秽气味,“三年前,京城也曾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一夜之间倾覆,无论男女都尽戮,亲友流散,家产抄没……而那个姓氏,是‘穆’。”
隆来恒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起来,一个尘封多年、几乎被他遗忘的噩梦般的姓氏和事件,骤然被唤醒。
“呵呵,不管你想不想的起来,我可都记着呢。”
穆希俯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我甚至还记得,十五年前,你来参加我一位叔祖的寿宴,抢夺我堂弟的鸟儿的事情呢。真是佩服你呀,当年敢在我穆家的宴席上撒野。”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连这点事我都记得这么清楚,所以,你们邢沈隆三家联手构陷、罗织罪名,将我穆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忘了——你还记得穆家嫡女叫什么吗——穆、希。来也很巧啊,和沐家的大姐沐希正好一个音呢,或许也就是有这样的缘分,我才能在她身上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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