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自江南水路北上,一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两岸田畴翻绿,炊烟袅袅,新政推行不过半载,中原与江南已是气象一新。沿途州府百姓听闻镇国长公主沈惊鸿的座驾经过,自发扶老携幼立于河岸,捧着新麦、鲜果与清水,遥遥跪拜,呼声顺着江风飘入船舱,清越而赤诚。
沈惊鸿凭栏而立,素色长衫被风拂得轻扬,鬓边一支墨玉簪简约温润,再无往日征战时的凛冽杀伐,只剩执掌盛世后的沉定雍容。自太湖书院奠基、江南余孽肃清,她将江南布政、书院教化、漕运商贸诸事一一理顺,留下惊鸿卫与幽冥阁分舵镇守,便轻车简从返京,只带了陆君邪与两百精锐暗卫,一路不急不缓,观览新政落地之效。
陆君邪立于她身侧三步之外,月白长衫不染纤尘,手中捧着一盏温好的雨前龙井,语气温润如水:“郡主,前方便是京畿码头,陛下已命禁军列队相迎,文武百官在正阳门外候驾,连草原狼王派来的使者,也已在驿馆等候多日,只盼郡主归京。”
沈惊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杯的温凉,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飞檐,眸色微淡。
她离京三月,平江南叛党,定太湖新政,立书院根基,大胤最后一块隐患之地彻底归心,朝堂之上再无敢公开质疑新政之人,世家门阀经江南一役元气大伤,只能俯首听命,文臣世家被她一手提拔的寒门官吏制衡,守礼而不敢妄言。江山稳固,万民归心,盛世雏形已现,而她也终于走到了权力与声望的最顶峰。
只是,盛世既定,权谋落定,那些一直隐匿在盛世之下的情意,终究要摆上台面。
她心中了然,此次归京,萧景渊要给她的,绝不止是论功行赏那般简单。
“不必劳师动众。”沈惊鸿轻抿一口茶水,语气平静,“传我令,画舫直泊京畿私码头,不惊扰百姓,不劳百官远迎,我直接入宫面圣即可。”
陆君邪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他怎会不懂郡主的心思。她一生不喜繁文缛节,更不愿将自己置于万众瞩目的浮华之中,她要的从来不是朝拜与盛景,而是江山安定,百姓安康。更何况,她心中早已预知帝王的心意,此番归京,是君臣相见,亦是情意摊开的时刻,她不愿被外人窥去半分端倪。
画舫悄然改道,避开正阳门码头的盛大仪仗,驶入皇城侧方的御用私港。
船身刚稳,沈惊鸿拾级而下,便见一身明黄龙袍的萧景渊,独自一人立在码头青石之上,身后未带禁军,无有仪仗,只有两名贴身太监远远侍立。帝王褪去朝堂上的威严冷冽,眉眼间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润与期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如同春水化开寒冰,再无半分帝王的疏离。
沈惊鸿上前一步,依君臣之礼俯身行礼:“臣沈惊鸿,平定江南,肃清叛党,推行新政,归京复命,叩见陛下。”
萧景渊快步上前,亲手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衣袖的微凉,语气急切又带着心翼翼的珍视:“惊鸿,不必多礼,朕与你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没有半分帝王的居高临下,只有久别重逢的真切关牵沈惊鸿微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之中,那里面盛着她熟悉的信任、倚重,还有一层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滚烫情意,清晰得无处可逃。
自她重生归来,与他在皇家围猎初遇,从相互试探的合作者,到夺嫡路上的生死盟友,再到如今共治下的君臣,十年相伴。他看着她成长为执掌乾坤的镇国长公主;她陪着他从隐忍蛰伏的三皇子,一步步登上帝位,开创盛世。
他们之间,早已超越君臣,胜过知己,是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支撑。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微微抽回手臂,垂眸道:“君臣有别,礼不可废。陛下,江南诸事已毕,叛党尽数肃清,新政全面推行,惊鸿书院江南分院已然奠基,不日便可开课纳徒,江南十三州,已尽归大胤太平治下。”
萧景渊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不勉强,只温声道:“朕已知晓。你在江南的功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万民称颂,朕心甚慰。走,随朕入御花园,朕备了你最爱的江南点心,我们慢慢。”
罢,他率先转身,步伐放缓,刻意与她并肩而行,不再以帝王之姿走在前方,而是如同寻常友人一般,与她并肩漫步在皇城的青石甬道之上。
春日的御花园繁花似锦,牡丹盛放,海棠堆雪,紫藤花架垂下串串紫穗,微风拂过,落英缤纷,香气袭人。萧景渊引着她行至临湖的沁心亭,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精致的江南糕点、新鲜果品,还有一壶温好的杏花酒,杯盏皆是她惯用的白玉瓷,细腻温润,处处可见用心。
待侍女退下,亭中只剩二人,萧景渊才亲自为她斟上一杯杏花酒,推至她面前,语气轻缓:“三月未见,你瘦了。江南水路艰险,叛党狡诈,你亲赴险境,朕在京城,日夜难安。”
沈惊鸿端起酒盏,指尖轻握:“臣身负陛下重托,为大胤平定四方,乃是分内之事,不敢有半分懈怠。所幸不负陛下所望,江南已定,盛世可待。”
“盛世可待,是因为有你。”萧景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无比认真,“惊鸿,朕能登上帝位,大胤能有今日盛世,皆是你一手铸就。若无你,朕早已死于夺嫡之争;若无你,宗室叛乱难平,南境割据不稳,江南门阀难除,这大胤江山,早已四分五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大的决心,原本温润的语气,陡然带上帝王独有的郑重与赤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沈惊鸿耳畔:
“朕这个皇帝,是你捧上王座的;这万里江山,是你与朕一同打下的。于朕而言,你从来不是臣下,不是功臣,是朕此生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朕想要携手一生,共掌江山的伴侣。”
沈惊鸿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紧,眸色微动,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应声。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萧景渊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他起身立于亭中,明黄龙袍在春光下熠熠生辉,以九五之尊的姿态,对着她缓缓躬身,语气虔诚而郑重:
“沈惊鸿,朕以大胤帝王之资,以万里江山为聘,以盛世太平为礼,求娶你为后。”
“朕愿与你并肩而立,同登泰山封禅,同受万民朝拜;愿与你共治下,同掌朝纲,同定新政;愿此生独宠你一人,后宫虚设,再无妃嫔,生生世世,唯你一人。”
“你是镇国长公主,朕不要你做俯首帖耳的后宫妇人,不要你困于宫墙之内,只要你做朕的皇后,做与朕平起平坐的下之母,继续执掌权柄,号令山河。”
“惊鸿,嫁给朕,可好?”
最后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男子对心爱之人最真切的祈求。
亭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春风拂过花架的轻响,湖水荡漾的涟漪声,还有两人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沈惊鸿抬眸,看着眼前躬身而立的帝王。
他是大胤的子,是九五之尊,是掌控下生杀的君主,此刻却为了她,放下所有帝王的骄傲与尊严,以江山为聘,以真心为礼,向她求娶。
前世,她倾心错付,将一颗真心捧给萧彻,倾尽家族之力助他登位,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毒酒断魂。今生,她浴火重生,敛去情爱,一心复仇,护家族周全,定下江山,从未想过再将自己托付给任何男子,更没想过嫁入皇家,为后为妃。
她要的,从来不是男子的庇护,不是帝王的情爱,是自己手中的权柄,是下安定的盛世,是凤临下的自由与尊严。
萧景渊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心中愈发忐忑,直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惊鸿,朕知道你心中顾虑。你怕困于后宫,怕失去权柄,怕重蹈前世覆辙,朕向你保证,朕永远不会成为萧彻,永远不会负你。这皇后之位,是与朕共治下的位置,不是束缚你的牢笼;朕的情爱,是支撑你的后盾,不是牵绊你的枷锁。”
“朕可以下旨,昭告下,皇后沈惊鸿,与帝同尊,参与朝政,节制文武,执掌锦衣卫、幽冥阁、惊鸿卫,所有权柄不变,甚至可以更盛。朕要让全下都知道,大胤的皇后,不是依附帝王的菟丝花,是与帝王并肩的凤凰。”
“朕知道,你心中有苍生,有江山,有新政,有书院,朕都支持你。你要建惊鸿书院,朕便下旨全国推行;你要打破门阀,朕便与你一同肃清世家;你要凤临下,朕便为你铺就所有道路,让你站在朕的身边,受万民朝拜,受四方臣服。”
“惊鸿,给朕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的话语真挚而滚烫,每一句都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句都懂她的志向,懂她的顾虑,懂她的追求。
这世间,唯有萧景渊,能看透她所有的锋芒与坚强,能包容她所有的野心与权欲,能给她想要的平等与尊重,能与她一同守护这万里江山。
沈惊鸿缓缓放下酒盏,站起身,与他平视。
她的眉眼沉静,风华绝代,一身素衣却自带睥睨下的气势,没有半分女子面对帝王求娶的娇羞与慌乱,只有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坚定。
“陛下,”她开口,声音清冽而平静,“臣谢陛下厚爱,谢陛下以江山为聘,以真心为礼。臣此生,得陛下知遇之恩,相伴之情,已是三生有幸。”
“只是,陛下可知,臣所求从不是后位,不是情爱,是护沈家周全,是报前世血仇,是定下大乱,是开盛世太平,是让下女子,皆能如我一般,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地之间,不受男尊女卑的桎梏,不受门第礼法的束缚。”
“臣若嫁入皇家,为陛下之后,即便陛下许我权柄,许我自由,下文臣,下士林,下百姓,依旧会视我为帝王之妻,而非执掌下的沈惊鸿。他们会,我所有的功绩,所有的权柄,皆是陛下赐予,而非我自己挣来;他们会,女子干政,只因帝后情深,而非功德配位。”
“臣一生杀伐决断,呕心沥血,挣来的声望,挣来的权柄,挣来的万民归心,不想因为一场婚事,沦为依附帝王的附庸。”
“臣要的,是做沈惊鸿,做镇国长公主,不是做谁的妻,不是做谁的后。”
她的话语,字字清晰,句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动摇。
萧景渊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中的忐忑与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掠过一丝苦涩,却也没有半分恼怒。他懂她,比任何人都懂她的骄傲,懂她的志向,懂她不愿被情爱束缚,不愿被后位困住的心思。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却依旧温润:“朕懂了。是朕唐突了,是朕没有考虑周全,只想着将你留在身边,却忘了你心中的地,比这后宫,比这帝后之位,要广阔得多。”
他没有再强求,没有以帝王之威施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情意没有半分消减,反而多了几分敬重与包容:“惊鸿,朕不逼你。你不愿嫁,朕便不娶,后宫永远虚设,皇后之位永远为你空着。”
“朕依旧是你的帝王,你依旧是朕的长公主;朕依旧与你共治下,你依旧执掌权柄;朕依旧护你周全。”
“朕不求做你的夫君,只求做你最坚实的后盾,做你最信任的盟友,做与你一同守护这盛世江山的伙伴。无论你做何选择,朕都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身边。”
沈惊鸿看着他眼中的包容与坚守,心中微动,一丝暖意缓缓流淌。
前世,她错信渣男,落得家破人亡;今生,她遇得明主,得他知遇,得他信任,得他包容,得他无条件的支持。这世间,能如此懂她、敬她、护她的,唯有萧景渊一人。
她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激:“臣,谢陛下成全。”
“不必言谢。”萧景渊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片落花,动作温柔而珍视,“能与你一同守这大胤江山,看盛世太平,看万民安乐,于朕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亭外,春风正好,繁花似锦,湖水荡漾。
帝后之间的求娶与拒绝,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只有彼茨懂得与成全。
萧景渊收回手,重新恢复帝王的温润气度,笑着转移话题,不再提及情爱,只与她商议泰山封禅的细节,商议惊鸿书院全国扩建的计划,商议商农并重新政的全面推行,商议北境与草原的盟约稳固。
谈及朝政,沈惊鸿眸中瞬间恢复光芒,思路清晰,言辞犀利,从书院教化到吏治考核,从漕运商贸到边防驻军,一一提出自己的见解,萧景渊认真倾听,不时点头赞同,两人并肩而立,对着舆图共商下大计,默契成,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
他们是君臣,是知己,是共治下的伙伴,是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支撑。
情爱虽好,却不是她的归宿;江山万里,才是她的舞台。
萧景渊心中了然,从此收起心中的情意,只以帝王之姿,以盟友之谊,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就在两人商议正酣之际,亭外传来冷锋的声音,恭敬而沉稳:“郡主,陛下,草原狼王赫连昭亲率草原七十二部首领,已抵达京城正阳门外,请求觐见,带来草原牛羊万头、良马千匹,为泰山封禅献礼,并称,有要事面见郡主。”
沈惊鸿眸色微挑。
赫连昭竟亲自来了京城。
那位桀骜不驯的草原狼王,从来只臣服于她,此次亲率部落首领入京,为封禅献礼,所谓要事,想必也与情意相关。
萧景渊看着沈惊鸿的神色,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包容:“看来,你的另一位守护者,也来了。朕不打扰你,你去见他吧。无论你做何选择,朕都信你,都支持你。”
沈惊鸿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萧景渊的求娶,她已坦然拒绝;而赫连昭的奔赴,陆君邪的相守,终究也要一一面对。
但她心中早已笃定,她的归宿,从来不是某一个男子的怀抱,不是后宫的温柔乡,不是草原的穹顶帐,不是幽冥阁的江湖深处。
她的归宿,是泰山之巅的封禅祭,是万里江山的盛世太平,是下万民的安居乐业,是凤临下的自由与尊严。
她起身,迈步走出沁心亭,春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挺拔而风华绝代的身影。
正阳门外,桀骜的草原狼王,正策马而立,等待着他心中的凤凰;
京城深处,温润的幽冥阁主,正默默相随,守护着他一生的执念;
皇城之上,开明的大胤帝王,正凭栏远眺,成全着他此生的挚爱。
而她,沈惊鸿,将在这盛世之中,坚守本心,执掌乾坤,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凤临下的传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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