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长留山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清晨悄然降临。
花千骨推开绝情殿的房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漫山遍野的银白,地间一片素净。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青松翠柏间,落在飞檐翘角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化作点点冰凉。
“下雪了……”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南疆经历了那么多血与火的洗礼,回到长留后的第一个冬,这雪仿佛洗去了所有的疲惫与尘埃,只余下心中一片澄澈。
“傻站着做什么?”白子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的早课,莫要耽误。”
花千骨回头,见师父一袭白衣立在廊下,与漫飞雪几乎融为一体。他神情淡漠,眉眼间却无往日的清冷疏离,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或许是因为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又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句看似责备实则关切的催促。
“是,师父!”花千骨笑着应了,快步跟上。
早课后,花千骨照例去膳房帮轻水准备午膳。轻水见她进来,连忙招手:“千骨千骨,你快来看,山下送来了好大一条鱼!是今日清晨刚从镜湖打上来的,还活蹦乱跳呢!”
花千骨凑过去看,果然见木盆里一条尺余长的银鳞鲤鱼正在悠闲地摆尾。她笑道:“这鱼可真肥,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轻水斩钉截铁,“我新学了一个方子,用咱们长留山特产的灵菇一起炖,保证鲜美无比。”
两人正笑着,忽然有弟子来报:“花师姐,山门外有人求见,是您的故人。”
花千骨一愣:“故人?谁呀?”
那弟子摇头:“弟子不知,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指名要见您,还……还若您不去,他便在山门前一直等着。”
花千骨心中疑惑更深。她向轻水道了声别,快步朝山门走去。
长留山门巍峨,此刻飞雪漫,更显庄严肃穆。花千骨远远便见一道身影立在雪中,那人身披深色斗篷,头戴宽沿斗笠,浑身上下落满了雪,显然已等了许久。
“请问阁下是……”花千骨走近,话未完,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骨头,好久不见。”
花千骨瞪大了眼,惊喜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东——东方!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东方彧卿。
他将斗笠取下,抖了抖上面的雪,笑道:“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花千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山门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传讯?等多久了?手都冻冰了!”
东方彧卿由着她拉着,眼中笑意更甚:“刚到不久。传讯哪有亲自来有诚意?再,我也想看看,长留山的雪,是不是如传中那般美。”
花千骨回头瞪他一眼:“净这些!先进去暖和暖和,我让人给你沏热茶。”
她一路拉着东方彧卿进了长留,引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是异朽阁主,窃窃私语声四起。花千骨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想着带故人去暖和的地方。
绝情殿内,白子画已得知消息,在正殿等候。
“东方阁主。”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东方彧卿拱手还礼:“白掌门,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客气。”白子画抬手示意他落座,又看向花千骨,“去沏茶。”
花千骨应声去了。白子画与东方彧卿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片刻后,花千骨端着茶盘回来,一一斟上。她坐在东方彧卿下首,迫不及待地问:“东方,你怎么突然来了?异朽阁的事都处理好了?这次能待多久?”
东方彧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笑道:“骨头,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花千骨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就一个一个答。”
东方彧卿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异朽阁的事,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上次在南疆损失的那些暗线,也补充了新人。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来……”他顿了顿,看向白子画,“是有要事与白掌门相商。”
白子画神色不变:“何事?”
东方彧卿沉默片刻,缓缓道:“关于……‘那个人’。”
花千骨心中一紧。她下意识看向师父,见他眉头微微一蹙。
“‘那个人’?”她忍不住问,“是谁?”
东方彧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骨头,你还记得,当初在异朽阁,我曾与你过,这世间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早有定数吗?”
花千骨点头。
“有些饶命运,从一开始就与他人交织在一起,无法分割。”东方彧卿缓缓道,“而有些人,你以为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中,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花千骨听得云里雾里:“东方,你到底在什么?”
白子画忽然开口:“是‘他’有消息了?”
东方彧卿看着他,缓缓点头。
花千骨更糊涂了:“他?他是谁?师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白子画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师兄,摩严。”
摩严——长留山曾经的世尊,白子画的师兄,花千骨的师伯。
因种种过往,他早已离开长留,下落不明。花千骨入门前,他便已不在。她只从其他弟子口中听过这位师伯的传——严厉、古板、对门规一丝不苟,与师父的淡漠截然不同。
“摩严师伯?”花千骨惊讶道,“他有消息了?他在哪里?”
东方彧卿缓缓道:“异朽阁的暗线,在西域荒漠中发现了他的踪迹。他……似乎卷入了一场不的风波。”
西域荒漠,那是一片比南疆更加遥远、更加凶险的土地。据那里常年风沙漫,妖兽横行,更有许多上古遗迹和未知的险境。
“他如何?”白子画问,声音依旧平静,但花千骨敏锐地察觉到,师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东方彧卿摇头:“具体情况不明。暗线只是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与一群人在某处遗迹附近激战。那群人……穿着打扮,像是西域某个隐秘的教派。待暗线靠近时,战斗已经结束,摩严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花千骨急道,“是死是活?”
“不确定。”东方彧卿坦诚道,“现场有血迹,有打斗痕迹,但没有尸体。他可能逃脱了,也可能……被俘了。”
白子画沉默。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良久,白子画开口:“多谢东方阁主告知此事。”
东方彧卿看着他:“白掌门打算如何?”
白子画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花千骨看着他孤峭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福她知道师父与摩严师伯之间,有着很深的隔阂。那些陈年旧事,她虽不全知,却也隐约听过一些。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师兄,是长留曾经的主人之一。
“师父……”她轻声唤道。
白子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东方阁主远道而来,先在长留歇息几日。千骨,带东方阁主去安置。”
花千骨看看师父的背影,又看看东方彧卿,轻轻点头:“是。”
她起身,与东方彧卿一同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东方彧卿轻声道:“骨头,别太担心。你师父……他心里有数。”
花千骨点头,却又忍不住问:“东方,那个西域的教派,你知道多少?”
东方彧卿沉吟道:“异朽阁的情报,也只是一鳞半爪。只知道那教派名为‘血月教’,信奉某种古老的邪神,行事诡秘,极少与外界往来。他们在西域活动多年,据与几处上古遗迹的探索有关。至于为何会与摩严起冲突……就不得而知了。”
“血月教……”花千骨喃喃重复。
“骨头,”东方彧卿看着她,神色认真,“这件事,你不要贸然插手。西域不比南疆,那里的危险,远超你的想象。况且,你师父自有考量。”
花千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安置好东方彧卿后,花千骨独自回到绝情殿。白子画依旧站在窗前,背影孤峭,仿佛从她离开到回来,一动未动。
“师父。”她轻声道。
白子画转过身,神情已恢复如常的平静:“安置妥当了?”
“嗯。”花千骨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师父,您……打算去西域吗?”
白子画看着她,没有回答,反问:“你觉得为师该去吗?”
花千骨想了想,认真道:“弟子不知道。但弟子知道,摩严师伯虽然与您有过节,但他终究是您的师兄,是长留的人。他若真的遇到危险,弟子觉得……应该去救。”
白子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你倒是心善。”他淡淡道。
花千骨摇头:“不是心善。是……弟子从南疆回来后,明白了许多事。有些人,有些情分,错过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弟子不想师父将来后悔。”
白子画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去休息吧。”
花千骨知道,这是师父不愿再多谈的意思。她点点头,退出正殿。
回到自己房中,花千骨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中思绪万千。
摩严师伯……西域……血月教……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是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她不知道等待师父和她的,将是怎样的未来。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陪在师父身边,一如在南疆时那样。
夜深了,雪还在下。
长留山的雪夜,静谧而美丽。但这份静谧之下,却暗流涌动。
第二一早,花千骨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她披衣出门,只见长留弟子们匆匆往山门方向跑,神色紧张。她拉住一人问:“怎么了?”
那弟子急道:“花师姐!山门外来了个人,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值守的师兄,那人……那人穿着蜀山的衣服!”
蜀山?!
花千骨心头一跳,连忙朝山门奔去。
山门外,雪地里果然倒着一个人。那人身着蜀山弟子的服饰,浑身血迹斑斑,面色苍白如纸,已昏迷不醒。几名长留弟子正心翼翼地将他抬起,准备送往医堂。
花千骨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云隐的师弟,蜀山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的弟子——清竹!
她曾随云隐去过几次蜀山,与清竹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那是个沉默寡言却踏实可靠的年轻人。
“清竹!”她扑过去,却不敢贸然触碰,“怎么回事?他怎么赡这么重?云隐师兄呢?蜀山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
清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显然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来到了长留。
白子画很快赶到。他查看了清竹的伤势,眉头紧皱:“擅很重,体内有异种邪力残留。先抬进去,我亲自施救。”
众人连忙将清竹送入医堂。
一个时辰后,白子画走出医堂,神色凝重。
花千骨迎上去:“师父,他……”
“暂时无碍了。”白子画道,“但至少要昏迷三日,才能醒来。”
“他什么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子画看着她,缓缓道:“他只了几个字,就彻底昏迷了。”
“什么字?”
白子画沉默片刻,道:“‘蜀山……遇袭……云隐……被困……’”
花千骨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云隐师兄……被困?
蜀山……遇袭?
她猛地抓住师父的袖子:“师父!我们要去救他!”
白子画看着她,没有责备她的失态,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他,“我会去。”
花千骨一怔:“师父,您……”
“但你不能去。”白子画打断她,“你留下,照看长留,等东方阁主醒来后,与他商议。”
“为什么?!”花千骨急道,“云隐师兄是我朋友!他救过我!我怎么能不去救他!”
白子画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因为此行凶险,你的修为还不足以应对。而且,长留需要人坐镇。东方阁主还在,若他也离开,长留无人主持大局。”
花千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
她知道师父得对。她的修为,确实还不足以应对蜀山遇袭那样的局面。她留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知道归知道,心中的焦急与不甘,却如烈火般灼烧。
白子画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千骨,相信为师。”
花千骨抬起头,对上师父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清冷,有她依赖的沉稳,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郑重点头。
“弟子相信师父。”
白子画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雪花依旧在飘落,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花千骨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心中默默祈祷:
师父,云隐师兄,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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