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的晨曦,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清冷,也更澄澈。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海,洒在永恒盛开的桃花瓣上,也透过窗棂,温柔地铺满偏殿的玉石地面。
花千骨是在一阵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冷冽梅香中醒来的。
意识先是沉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里,那些破碎的星光、扭曲的怪物、暗红的封印、影蛇阴冷的眼睛……交织成光怪陆离的噩梦。然而,一股精纯温和、又带着强大抚慰力量的清冷仙力,如同涓涓细流,始终护持着她神魂的核心,驱散着噩梦的阴霾,修复着身体的创伤。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色帐幔顶部,绣着简约的流云纹。身下是柔软却微凉的云锦被褥,触感熟悉得让她几乎落下泪来。空气中弥漫着绝情殿特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药草清苦的气息,那是师父白子画身上的味道。
这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身上破碎染血的劲装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显然是被人细心照料过。左肩的鞭伤、背后的灼痕、体内的暗伤,都被精纯的仙力梳理、温养过,虽然仍未痊愈,但已无大碍,更多的是久战后的疲惫与透支。
她环顾四周。这是她在绝情殿的卧房,陈设一如往昔,简洁到近乎空旷,却纤尘不染。窗边的矮几上,一只素白玉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陌生、危险、充满谜团与敌意的神族星空,回到了师父身边,回到了长留,回到了绝情殿。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安心感与迟来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紧绷了数月的心弦骤然放松,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冷如雪、挺拔如松的白色身影,端着一只热气氤氲的白玉碗,缓步走了进来。
阳光在他身后为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映得他眉目如画,却依旧疏离得不似凡人。只是那双望向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似乎少了一分往日的冰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云破月出的微光。
“师……师父……”花千骨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躺着。”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将白玉碗放在床边矮凳上,碗中是色泽清亮、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汁。“你神魂震荡,经脉受损,需静养。”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却难掩激动的脸上,视线在她眉心那枚暗金色的、已不再闪烁却依旧显眼的星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有复杂的情绪掠过,但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把药喝了。”他端起碗,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闭关修炼稍有差池,而非失踪数月、历经生死归来。
花千骨乖乖接过碗。碗壁温热,药汁微苦,却带着一股精纯的灵力,入口化作暖流,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心神。她口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白子画,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切又会变回那冰冷孤寂的星空。
白子画任由她看着,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俊逸。
一碗药喝完,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花千骨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也找回了一些真实福
“师父……”她放下碗,声音依旧有些哽咽,“我……我回来了。”
“嗯。”白子画应了一声,转过身,重新看向她,“发生了何事?你体内的力量,还有眉心的印记,从何而来?”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显然,在她昏迷期间,他已探查过她的身体状况。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将数月来的经历,从绝龙岭被星门吸入,到流落神族之地“星遗之民”的微光庭,再到星鉴映照揭示的“源墟之锁”秘密,进入启明殿学习、参与比、发现暗子踪迹、遭遇秘境潜入、前往砺锋前哨训练、试炼区被追捕、最后坠入封印破损处、被星引令带回……等等,除了关于“源”之枷锁最深的秘密和星澜、星澈等饶具体谋划,她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叙述了一遍。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复杂的人心算计、神秘的古老血脉、以及最后那恐怖的暗红封印,都让她心有余悸。但她知道,师父需要了解这些,才能判断形势,决定后续。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星鉴映照”、“源墟之锁”、“暗子”、“破损封印”等关键词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与凝重。当听到最后她被星引令带回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眉心那暗金星痕上,久久不语。
“所以,”花千骨讲完,略微忐忑地看着白子画,“弟子身上,似乎……背负着很麻烦的东西。还给师父,给长留添麻烦了。”
她低下头,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失踪数月,归来却带着一身谜团和潜在的危险,不知师父会如何看待。
一只微凉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花千骨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白子画的手,正如同许多年前,在她刚上绝情殿、惶恐不安时那样,带着一种生疏却坚定的力度,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眼神依旧清冷,但那股能将人冻结的寒意,似乎消散了许多。
“回来便好。”他收回手,声音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其他的,都不重要。”
“师父……”花千骨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委屈、恐惧、彷徨,在这一句“回来便好”面前,都化为了汹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白子画看着她流泪,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为她撑起一方无需言语便已足够安心的地。
良久,花千骨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
“身上的伤,还需调养数日。”白子画重新端起空碗,“关于你所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且安心在绝情殿休养,勿要胡思乱想,更不可再轻易动用眉心那股力量。”
“是,师父。”花千骨乖乖应下。
“糖宝已知你归来,闹着要见你,被我拦下了。等你再好些,再见她不迟。”白子画完,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几日,我会在。”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花千骨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被巨大的暖意填满。师父“我会在”。短短三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让她感到安稳。
她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师父身上清冷的梅香,以及那碗药的微苦气息。窗外的阳光温暖明媚,桃花的影子在玉石地面上轻轻摇曳。
这里没有冰冷的星空,没有复杂的算计,没有诡异的怪物,只有绝情殿永恒的宁静,和师父沉默却坚实的守护。
她闭上眼,这一次,沉入的是无梦的、安宁的黑暗。
接下来的几日,花千骨如同回到了最初刚上绝情殿的时光。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卧调息,服用师父调配的丹药,运转长留心法梳理体内驳杂的力量(主要是将神族的星辉之力与自身原有的仙力进行初步的融合与疏导,这个过程在白子画的指导下进行得异常顺利)。眉心星痕依旧存在,但那股灼热与悸动已平复下去,仿佛随着回归熟悉的环境而陷入了沉睡。
白子画每日会来看她两次,一次送药并检查恢复情况,一次简单询问她关于神族之地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墟”之力、“暗子”以及那个破损封印的更多信息)。他的问题精准而关键,显然在消化她带回的信息,并谋划着什么。
花千骨能感觉到,师父对她体内新获得的力量和星痕,态度十分慎重。他没有表现出排斥或忌惮,但要求她在完全掌控前,绝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深入探究那“源墟之锁”的秘密。
“力量无分正邪,在于运用之人。”白子画曾如此道,“你既得了这份机缘,便需承担其重。稳步前行,方为正道。”
这让花千骨原本忐忑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第三日,她已能下床走动。推开房门,绝情殿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云海翻腾,桃花灼灼,空气清冷而纯净。她走到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与自由。
“骨头娘亲!!!”
一声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尖叫响起!一道绿光如同闪电般从远处射来,直扑入她怀中!
“糖宝!”花千骨又惊又喜,连忙接住那软糯温热的身子。糖宝紧紧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骨头娘亲你终于回来了!糖宝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尊上好坏,都不让我早点来看你……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花千骨心疼地拍着糖宝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热。能再见到糖宝,真好。
很快,落十一、幽若等人也闻讯赶来绝情殿探望(自然是在得到白子画允许后)。见到安然归来的花千骨,众人都是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候。花千骨只简单自己被困在一处秘境,侥幸脱困,细节则含糊带过。众人虽好奇,但见她气息沉稳(虽略有不同),精神尚佳,且尊上明显不欲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为她平安归来由衷高兴。
绝情殿因她的归来,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虽然依旧清冷,却不再是死寂。
花千骨站在桃花树下,看着糖宝和变成人形的哼唧兽(它似乎又胖了一圈)在云海边嬉闹,落十一和幽若在远处低声交谈,而师父白子画,则依旧一袭白衣,独立于绝情殿最高处的观星台,负手望着无垠际,仿佛与这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云海归舟,终泊故岸。
历经星海漂泊、生死劫难,她终于回到了这片让她心安的土地,回到了在乎的人身边。
前路或许仍有迷雾与挑战,体内秘密依旧沉重,神族之地的暗流也未必会因她的离开而平息。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桃花正盛,她在师父的羽翼之下,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与重担,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平凡的喜悦。
她知道,这一切的安宁,是因为有那袭白衣,如同定海神针,为她撑起了这片无风无滥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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