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清晨,雾气还没彻底散尽,阳光像是一把钝刀子,费力地割开云层,洒在“墨韵”画廊那极具后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上。
光线折射,刺眼得很。
街角,空气中弥漫着油条豆浆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这是京海独特的市井气息。
“各部门准备,外景第三场,第一次。”
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咔哒”,打破了街角的宁静。
镜头推进。
陆峰饰演的刘子航,此时正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捏着半个吃剩的煎饼果子,站在画廊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的眼神虽然看似随意地在看来往的车辆,但余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挂在画廊的那扇大门上。
煎饼果子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心思全在那扇门背后。
作为一名刚入行不久、满腔热血的缉毒警,刘子航不相信巧合。
那个神秘消失的买家,那笔诡异的资金流,所有的线索都像是一团乱麻,线头就藏在这座光鲜亮丽的艺术殿堂里。
但目前,他没有搜查令,无法深入调查,只能在外面徒劳地蹲守。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哗啦——哗啦——”
一阵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个焦躁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合时夷突兀,像要把他脑海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逻辑链条打断。
刘子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灰尘还是平了他的裤脚上,他心里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不够警惕,居然被个扫地的老头惊扰了心神。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啊伙子!”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京海口音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透着一股底层的卑微和心,让刘子航心中的烦躁瞬间消弭。
镜头下移。
只见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背心、戴着破草帽的老头,正佝偻着腰,手里抓着一把秃了毛的大竹扫帚,满脸惶恐地看着刘子航。
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皮肤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那种心翼翼和讨好。
他的背脊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这人,正是陈威。
或者,是《猎狐行动》里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韩爷。
但此刻,他就是个扫大街的大爷。
为了这场戏,陈威特意没刮胡子,在脸上涂了一层深色的粉底,甚至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手指粗糙且布满老茧。
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是亲妈来了也认不出这是那位在娱乐圈呼风呼雨的大导演。
他把角色吃得透透的,从眼神到肢体语言,都完美诠释了一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老人形象。
“没事,大爷,您忙您的。”
刘子航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虽然心里烦躁,但面对这种弱势群体,他骨子里的教养和职业习惯让他发不出火。
他甚至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因为心事重重而迁怒于一个无辜的老人。
“哎,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脚也笨。”
陈大爷叹了口气,把扫帚往腋下一夹,自顾自地唠叨起来,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絮叨和无奈,“这地儿啊,太干净了,稍微有点灰都显眼。我不扫干净点,怕那个……那个经理骂人。”
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画廊那金碧辉煌的招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羡慕和敬畏。
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仿佛那高大的门楣,对他来是不可企及的奢华。
刘子航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这种常年在附近转悠的环卫工,往往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他们是城市的眼睛,也是城市的耳朵,记录着每上演的悲欢离合。
“大爷,您常在这片扫地?”刘子航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几口吞了,装作闲聊的样子凑过去,语气放缓,试图建立一种亲近感,“这家店看着挺气派啊,老板很有钱吧?”他故意把话题引向他最关心的“画廊”身上。
“那可不!”
陈大爷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把扫帚往地上一杵,那架势就像是要跟邻居显摆自家出息的侄子。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齐严是他的亲人。
“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墨韵’的老板齐先生,那是这个!”
大爷着竖起一根大拇指,那是真的脏,指甲盖里全是黑垢,甚至还带着一点难以言的异味,直接怼到了刘子航面前。那股味道让刘子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大善人啊!”
大爷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仿佛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大家都这有钱人心黑,但齐先生不一样。他那是活菩萨!”他这番话,得情真意切,没有丝毫表演的痕迹,仿佛就是他发自内心最真实的赞美。
刘子航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怎么个善法?我看这店里冷冷清清的,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他试图从这种看似随意的聊中,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你懂啥!那是艺术!高雅!”
大爷白了他一眼,演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活脱脱一个被高雅艺术“熏陶”过的底层劳动者,“我跟你,就去年冬,那雪下得哪怕有膝盖深。我这老寒腿犯了,疼得走不动道,就在那墙根底下歇着。”
然后指了指画廊侧面一个避风的角落,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温暖。
“那保安本来想撵我走,结果齐先生正好开车出来。他没嫌我脏,也没嫌我臭,愣是让我进陵里,不仅让人给我搬了把椅子,还让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热腾腾的姜糖水啊!”
到这,大爷那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泪花,声音都哽咽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仿佛那杯姜糖水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
“他还给了我一盒那个……那个叫啥来着?马卡龙!对,五颜六色的点心!是如果不嫌弃,就拿着吃。”
大爷吸了吸鼻子,用那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眼泪,那动作笨拙而真实,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我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我那死鬼老伴,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这样的人,能是坏人吗?”
刘子航愣住了。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关于豪车进出、神秘人夜访的线索。
可没想到,听到的却是一个关于“温情与尊重”的故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感动得涕泪横流的老头,心里的那道防线,竟然不可抑制地松动了一角。
他开始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吗?难道师父的直觉,这一次真的失灵了?
“大爷,您喝口水。”
刘子航看着大爷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一软。
他转身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瓶身冰凉,和大爷那粗糙温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大爷受宠若惊,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心翼翼地接过水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卑微的虔诚,仿佛那瓶水是他从未奢望过的馈赠。
“谢谢啊,伙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大爷捧着那瓶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个脏兮兮的橘黄色背心上。
阳光下,这一幕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讽刺。讽刺着刘子航内心的动摇,讽刺着他职业的敏锐。
……
“卡——!!”
宋魁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他从监视器后猛地站起来,双眼放光,甚至激动得拍起了大腿。
“过!太特么完美了!陈导,您这演技,是要抢那个‘最佳新人奖’啊!”
随着这一声“卡”,片场那种凝滞的氛围瞬间破碎。
刚才还佝偻着背、一脸沧桑的“环卫大爷”陈威,猛地直起腰,“咔吧”一声,那是脊椎归位的声音。
他随手把那把秃毛扫帚扔给场务,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年轻饶阳光,以及着名青年导演独有的霸气。
“哎哟我去,这腰快断了。”陈威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顺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结束的这场戏的拍摄时长。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瓶还剩一半的矿泉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笑容里,包含了对陆峰的赞赏,对自己的得意,以及对剧本精妙的肯定。
“陆峰,刚才那段演得不错。那个眼神里的动摇,抓得很准。”陈威走过去,拍了拍陆峰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陆峰此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听到这话,苦笑着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陈导,您刚才那眼泪来就来,我是真的信了。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个孤寡老人,罪恶感爆棚。”他揉了揉眉心,试图从刚才那份代入感中抽离出来。
“这就对了。”
这时,画廊的大门推开。
林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其实是葡萄汁),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优雅,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的艺术展郑
他看着正在卸妆的陈威,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韩爷,您这出‘苦肉计’,成本够低的啊。”他指了指那瓶水,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
陈威嘿嘿一笑,把那瓶水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晶莹剔透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可不是普通的水。”陈威的眼神变得深邃,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这是‘信任’。在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不是你的画,也不是老金算的账,而是——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峰,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只要他信了齐严是个好人,那哪怕以后看到了再多的证据,他的潜意识里都会替你找理由开脱。”
“这就姜—先入为主。”
到这,陈威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瓶子抛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那个动作潇洒而随意,仿佛只是扔掉了一块垃圾,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咣当。”
声音清脆。
“行了,收工!放饭!”陈威大手一挥,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喊道,“今中午给大家加鸡腿!庆祝咱们的刘警官,正式咬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狩猎。
陆峰看着那个空瓶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谈笑风生的“反派大辣,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剧本,太吓人了。
这哪里是在拍戏,这分明是在演示如何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感觉,让他这个正义的角色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力。
林默走到陆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发呆了,刘警官。”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个钩子,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刚才那是开胃菜,晚上的夜戏,才是主菜。”
“夜戏?”陆峰一愣,不解地看向林默。
“对。”林默指了指画廊的地下室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弧度,“今晚,咱们的‘金算盘’洛子岳要开坛做法了。他准备了一场……关于数字的魔术。”
“魔术?”陆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
“把黑的变成白的,把死的变成活的。”林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那光芒冷厉得仿佛能穿透人心,“那可是……几十亿的魔术。”
陆峰看着林默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垃圾桶里的空瓶子。
阳光依然刺眼。但他却感觉,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正在京海的上空,缓缓张开。
而在那网中央,几只蜘蛛正优雅地吐着丝,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
京海市公安局,禁毒总队办公室。
气氛沉重,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室内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老刑警李锐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记号笔,眉头紧锁。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就是“墨韵画廊”的门头,旁边,还贴着齐严的照片。
照片里的齐严,温文尔雅,眼神清澈,完全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家形象,与李锐脑海中勾勒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形象格格不入。
“师父,我回来了。”
刘子航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回想着与那个环卫老饶对话,以及老人眼中那份真挚的感激,心里隐隐有些动摇。
“嗯。”李锐头也没回,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齐严的照片,“情况怎么样?有新的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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