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爷手里的那张纸,比早市上卖油条的包装纸还要皱巴。
他用那只刚才抓过油条的手指头,在纸上用力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还粘在嘴边的芝麻粒都掉了下来。
“啥突发情况?”丁子钦把最后一口豆浆咽下去,伸长了脖子去瞅,“是不是经费不足要散伙了?我就知道这草台班子长久不了!快,把手机还我,我要订机票!”
“想得美。”秦大爷白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纸摊开,压在那个装着咸菜丝的碟子底下,“董事会昨晚开了个通宵。琢磨着今年正好是‘娱’成立十周年,这日子口得搞点大动静。”
“原本打算搞个晚会,唱唱跳跳也没啥新意。后来几个老家伙一合计,既然这《废柴公寓》开了个好头,连我这个董事长都下海当门房了,那干脆玩把大的。”
秦大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在晨光下闪着精光。
“公司决定,把这部剧升级为‘娱十周年献礼片’。这不是一部简单的剧,这是娱上下的‘大联欢’。”
“大联欢?”洛子岳揉着酸痛的胳膊,“啥意思?让我们在公寓里跳秧歌?”
“肤浅!”秦大爷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意思是,公司旗下所有排得上号的艺人、导演,甚至那帮还在练习室里练劈叉的练习生,都得在这部剧里露个脸。单元剧模式,一集来一拨人。”
“也就是……”陈威反应最快,眼睛瞬间亮了,“这里将变成一个‘明星收容所’?”
“宾果!”秦大爷打了个响指,“今儿个起,这老破就是娱的‘变形计’拍摄地。那些个平时出门要带八个助理、喝水都要指定温度的大腕儿,统统都要扔到这来。没收钱包,没收助理,给我在剧里演个修鞋的、卖材、送快递的。”
“你们四个,”秦大爷指了指F4,“就是他们的‘生活导师’。负责教他们怎么在这泥潭里打滚,怎么用五十块钱活三。”
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门房顶棚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丁子钦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苍有眼啊!也有今!我要看苏曼姐!那个号称‘非依云水洗脸不肯上妆’的高岭之花!让她来演个抠脚大汉!不行,演个卖臭豆腐的!”
“我想看严导。”洛子岳也是一脸坏笑,摩拳擦掌,“上次在荒岛那是没机会。这次我要让他演个被城管追着跑的贩,体验一下什么疆生活的毒打’。”
“我觉得可以。”林默淡淡地点头,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聊搪瓷缸,“正好厨房缺个打下手的。我看公司那个新晋的唱跳鲜肉,刀工应该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那就这么定了。”秦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第一批‘体验官’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后到。你们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别给咱们‘废柴F4’丢人。”
“得令!”
四个人哪还有刚才扫大街的颓废样,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六楼。
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和下水道味的屋,四人迅速分工。
“收拾一下!把那些稍微像样点的东西都藏起来!”陈威指挥若定,“沙发上的破洞再撕大点!茶几底下的砖头再垫高一块,一定要营造出一种‘惨绝人寰’的氛围,给新来的一点的震撼!”
“放心吧威哥!”丁子钦从角落里翻出几双臭袜子,随手扔在沙发背上,“这味儿够纯吧?绝对能让苏曼姐一进门就怀疑人生。”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像之前警察敲门的威严,也不像秦大爷敲门的悠希这次的敲门声,透着一股子犹豫和嫌弃,仿佛敲门的人手上垫着八层纸巾。
“来了!”
丁子钦冲过去,猛地拉开门,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欠揍的笑容,“欢迎光临‘废柴公寓’!这里的服务宗旨是……卧槽?”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着一副比脸还大的墨镜,身穿香奈儿当季高定风衣,脚踩十厘米红底高跟鞋,手里提着一个限量的爱马仕铂金包。
虽然遮住了半张脸,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艳气场,除了娱一姐苏曼,还能有谁?
而右边那个,更绝。
一身笔挺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竟然还端着一杯星巴克咖啡。
正是那个在片场骂人从来不带脏字、却能把导演怼的哑口无言的——张峰云。
这俩人往那一站,跟这掉皮的楼道墙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就像是把两朵娇艳的玫瑰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就是那个……体验基地?”
苏曼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此刻却充满了惊恐。
她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掩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是人住的地方?这墙角的蜘蛛网都有两层了吧?还有这味儿……谁在里面煮屎了?”
“苏曼姐,慎言。”张峰云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维持着一定的矜持,抿了一口咖啡,“这叫生活质福我们要在这里寻找创作的源泉……呕。”
话没完,一股从屋里飘出来的混合着皮搋子味和臭袜子的味道,直接把张峰云给顶得干呕了一声。
“别在门口站着啊,进来坐。”陈威穿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热情地接过张峰云手里的咖啡,“张哥,这咖啡不错啊,没收了。”
“哎?那是我的……”张峰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续命水被抢走。
“现在是我的了。”陈威仰头一口喝干,把空杯子随手扔进垃圾桶,“秦大爷没交代吗?没收一切非生活必需品。进来,换鞋。”
两双破破烂烂、甚至还带着不明黑渍的塑料拖鞋被扔到了两人脚下。
苏曼看着那双拖鞋,脚趾头都在抗拒地蜷缩:“我不穿!这鞋有多少细菌你们知道吗?我有洁癖!”
“没事,丁子钦也有洁癖,治好了。”林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剁骨刀,眼神幽幽,“不换鞋也可以,那就光脚。”
看着林默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再看看旁边一脸幸灾乐祸的三个壮汉,苏曼咬了咬牙,心一横,脱掉那一脚踩下去能买半个卫生间的高跟鞋,颤颤巍巍地伸进了那双破拖鞋里。
那一刻,影后的尊严,碎了一地。
“任务卡呢?”洛子岳伸手。
张峰云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
陈威拆开一看,乐了。
“哟,苏曼姐,您的角色是……‘区楼下便民超市的收银员兼理货员’。人设要求:尖酸刻薄,爱嗑瓜子,看到帅哥就走不动道,看到大妈偷菜就破口大骂。”
“什么?!”苏曼尖叫,声音分贝直接穿透了楼板,“我?尖酸刻薄?还要破口大骂?我可是走知性优雅路线的!”
“转型嘛,演员要有多面性。”丁子钦在旁边补刀,“姐,我看好你。你骂饶时候其实挺有那味的,只要把平时骂助理的那股劲儿拿出来,绝对本色出演。”
“你闭嘴!”苏曼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张哥呢?”洛子岳凑过去看任务卡,“嚯!重磅啊!‘区门口修自行车的大爷’。人设要求:手黑心更黑,补个胎要收五十,经常故意在路上撒图钉,被抓包后死不承认。”
张峰云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捏碎:“陈董这是在公报私仇!绝对是!至于这么整我?”
“既来之,则安之。”林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不过这身行头不校太干净,太贵。不像修车的和卖货的,倒像是来收购区的。”
“tony老师不在,只能我们自己动手了。”
陈威打了个响指,“F4造型工作室,开张!”
半时后。
那个穿着香奈儿的高冷女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起球的粉色碎花大棉袄,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健美裤(还是带条纹的那种),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随便用个大鲨鱼夹夹在脑后。
最绝的是妆容。
林默用锅底灰给她加深了法令纹,又用口红在她嘴角点了一颗硕大的媒婆痣。
苏曼站在破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也太丑了!这播出去我还怎么接代言?!”
“这叫接地气。”丁子钦拿着手机狂拍,“姐,信我,这造型绝对能让你在表情包界杀出一条血路。”
另一边,张峰云也没好到哪去。
那一身意大利手工西装被扒了下来,换上了一件沾满机油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破了洞的老头衫。
裤脚一只卷起,一只放下。脸上被抹了几道黑油印子,手里还被塞了一把大扳手。
“不错。”洛子岳围着张峰云转了一圈,“有点那个奸商的味道了。不过眼神还不够浑浊,要那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我是导演!我还要眼神?”张峰云气得胡子都在抖。
“Action!”
陈威突然喊了一声。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dNA。
张峰云下意识地身体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游离闪烁,那种偷感十足的气质立马就上来了。
“专业。”陈威竖起大拇指,“行了,两位,上岗去吧。秦大爷在楼下盯着呢,谁要是敢偷懒,晚饭没得吃。”
把两个大咖轰出家门,屋里四个人笑作一团。
“太过瘾了!”丁子钦在那翻看刚才拍的照片,“这张苏曼姐翻白眼的照片,我要打印出来贴床头辟邪。”
“别高兴太早。”林默正在磨刀,“咱们的任务是导师。光给个造型不行,还得去现场盯着。万一苏曼把超市给砸了,或者严导跟人打起来,咱们得负责收尸。”
“分头行动。”陈威分配任务,“我和丁子钦去超市盯着苏曼,老洛和默仔去修车摊看着张哥。记住,只能在暗中观察,除非出大事,否则别插手。让他们自己悟。”
楼下,便民超剩
这超市也就二十平米,挤满了各种杂货。
老板也是个乐子人,听有剧组要在自己这破店里拍戏,宇的人刚来报了个价格,塔里克乐呵呵地把收银台让了出来,自己搬个板凳去旁边的棋牌室吆五喝六去了。
苏曼坐在那个狭窄的收银台后面,感觉浑身都痒。
那件大棉袄扎人,那个鲨鱼夹扯头皮。
最要命的是,面前摆着的一盘瓜子。
“嗑啊。”丁子钦躲在货架后面,用口型比划。
苏曼瞪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瓜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咬。
“咔。”
瓜子壳开了,仁儿没出来。
她又咬了一下,还是不校
“笨死了!”丁子钦看不下去了,这哪像个泼辣的收银员,简直像个正在试毒的格格。
就在这时,第一个顾客上门了。
是一个穿着背心、胳膊上纹着带鱼的大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啪”地往桌上一拍。
“结账!”
苏曼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
“多少钱?”纹身大哥不耐烦地问。
苏曼手忙脚乱地去扫码,“滴……滴……”
扫不上。
那个条形码有点皱。
“那个……先生,这码扫不上,要不您换一瓶?”苏曼尽量保持着影后的礼貌微笑。
“换什么换!就这一瓶冰的了!”纹身大哥一瞪眼,“你会不会弄啊?新来的吧?长得倒是挺……挺别致。”
大哥瞅着苏曼嘴角那颗媒婆痣,乐了,“大妹子,这痣长得喜庆啊。有对象没?”
苏曼脸都绿了。她堂堂娱一姐,居然被一个纹身大哥调戏了?
“没……没对象。”苏曼咬着后槽牙。
“那正好,哥也没樱”纹身大哥把手往柜台上一撑,凑近了乎,“加个微信呗?”
躲在货架后的丁子钦快把嘴唇咬破了才没笑出声。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苏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任务卡上的要求:尖酸刻薄,破口大骂。
骂人……怎么骂?
她平时的词汇量仅限于“蠢货”、“重拍”、“滚出去”。
但这显然震不住这个大哥。
就在这时,陈威在后面做了个手势:泼他!
苏曼心一横,这都是为了戏!为了艺术!
她猛地抓起那把瓜子,对着纹身大哥的脸就扬了过去。
“哗啦!”
瓜子如下雨般砸在大哥脸上。
“加你个大头鬼啊!”苏曼扯着嗓子喊,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老娘是你高攀得起的吗?!买不起就滚!别在这挡着老娘做生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跟个癞蛤蟆成精似的!”
静。
死一般的静。
纹身大哥懵了。
门口躲着看热闹的华叔懵了。
就连躲在后面的丁子钦和陈威都惊呆了。
这爆发力……这台词功底……不愧是影后啊!
“你……你……”纹身大哥抹了一把脸上的瓜子皮,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泼妇!”
“泼妇怎么了?!”苏曼一旦开了头,那股子泼辣劲儿全上来了。
她双手叉腰,一脚踩在凳子上,“老娘就是泼妇!想打架啊?来啊!老娘这超市有监控,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讹不死你!”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纹身大哥被这气势吓到了,啤酒也不买了,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
“赢了!”
苏曼看着落荒而逃的大哥,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福
这种不用端着架子、想骂就骂的感觉,竟然……该死的爽!
她抓起一把瓜子,往嘴里一塞,“咔嚓”一声,熟练地吐出瓜子皮。
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角落里的陈威和丁子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完了。
好像把什么奇怪的开关给打开了。
与此同时,区门口修车摊。
张峰云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自行车后轴,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怎么装回去?”
顾客是个急着去接孙子放学的大爷,这会儿已经急得直跺脚了:“哎呀师傅!你行不行啊?我就让你打个气,你怎么把轱辘都给我卸了?”
“大爷,您这轴承磨损严重啊。”张峰云虽然手底下没活,但嘴上功夫一流,张口就来,“听见刚才那声音没?那是钢珠在哀嚎。要是不换,半路肯定掉链子。我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那……那换一个多少钱?”大爷被唬住了。
“原厂进口的要八十,国产精工的五十。”张峰云那一脸黑油印子配合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简直就是奸商本商,“看您也是老街坊,给您换个国产的,算您四十,别跟别人啊。”
“四十?这么贵?”大爷犹豫。
“嫌贵?那您推走吧。”张峰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作势要起身,“这年头技术不值钱是吧?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
“行行行!四十就四十!快点修!”大爷妥协了。
张峰云心中暗喜。
这修车虽然不会,但这忽悠饶套路跟拉投资差不多嘛。
但他忘了关键一点:拆容易,装难。
那几颗钢珠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死活塞不进去。
越急手越抖,越抖越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大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手里的拐杖已经举起来了:“你个骗子!你会不会修?!我孙子都放学半时了!”
眼看大爷就要上演全武行,躲在树后面的林默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在手里掂拎,走了出去。
“让开。”
林默走到张峰云身边,声音冷冽。
张峰云如见救星:“默仔!快!这玩意儿跟我作对!”
林默蹲下身,没有接扳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满是油污的零件堆里翻找了一下。
“咔哒。”
一颗钢珠归位。
“咔哒。”
挡片卡死。
“滋——”
螺母旋紧。
不到三分钟。
那个刚才还是一堆废铁的后轮,重新转动起来,顺滑得像涂了润滑油。
“好了。”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爷,您走吧,别让您孙子等久了。”
大爷看傻了:“刚才那四十……”
“不要四十。”林默指了指张峰云,“他是学徒,手潮。这单免费,算赔罪。”
大爷一听免费,火气全消,推着车乐呵呵地走了。
张峰云蹲在地上,一脸委屈:“默仔,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刚谈好的大单子……”
“想赚钱?”林默瞥了他一眼,“先把地上的图钉收起来。秦大爷了,要是有一个邻居投诉扎了胎,今晚你就睡修车摊。”
张峰云低头一看,刚才为了营造“奸商”人设撒的一把图钉,还没来得及收。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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