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密报,来自北境和西域。
安西大都护王猛和镇北都督府的将领联合上奏,详细陈述了边疆的“新问题”。
自从大宋彻底压服草原和西域诸部,重设安西都护府之后,丝绸之路畅通无阻,贸易繁荣。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些归附的部族首领,虽然表面上对大宋恭恭敬敬,按时纳贡,但在他们的部落内部,依然延续着残酷的奴隶制度。
大量的战俘、破产的牧民,被他们当成私有财产,在矿山和牧场里,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这种压迫,导致规模的奴隶暴动和逃亡事件,层出不穷。而辽国和西夏的残余势力,则趁机在暗中煽风点火,宣称只要反抗大宋的“走狗”,就能获得自由。
这让边防军,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去“维稳”。更重要的是,奏报中提到,许多大宋商人,为了利益,也参与到了这种肮脏的奴隶贸易中,将丝绸、茶叶,换成一个个数目惊饶奴隶,再转卖给西域的矿主,或者越南洋的种植园。
苏云放下第一份密报,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资本原始积累的血腥与肮脏。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些罪恶,便是从盒子中跑出来的魔鬼。
他拿起第二份密报,这份来自南洋,是钱多多和林冲联名发来的。
内容,与北境的奏报,惊蓉相似。
南洋同盟建立后,大宋皇家水师的炮舰,确保了航线的安全。但同盟内部,许多土着王国和酋邦,甚至包括一些与南洋商会关系密切的华人巨贾,他们的经济基础,就是建立在更大规模、更残酷的奴-隶制种植园和矿山上的。
大宋的《废奴法令》,只能在基隆、泉州这些直辖地有效,对于同盟成员,并没有法律上的约束力。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局面:悬挂着大宋“龙马旗”的商船,一边贩卖着代表着先进文明的工业品,一边又将一船船的奴隶,运送到同盟成员国的港口。
密报中,钱多多用一种非常忧虑的口吻写道:“夫君,长此以往,我南洋商会,与昔日之蒲家,又有何异?如今南洋各地,因奴-隶暴动而引发的骚乱,已经严重影响了香料、稻米的正常产出。当地土着,嘴上称我们为‘朝上国’,心里,却骂我们是‘吃饶魔鬼’。我大宋之‘仁义’形象,正在崩塌。”
苏云的指尖,在“仁义”两个字上,轻轻划过。他知道,钱多多看到的,还只是经济和声誉上的损失。他看到的,却是更深层次的危机。一个文明,如果不能输出自己认同的价值观,那么它的扩张,就只是纯粹的武力征服和经济掠夺,根基,是不稳的。
他拿起最后一份密报,这份是礼部呈递的,记录了与新近抵达的佛郎机、西班牙使者的几次会谈内容。
这些来自遥远西方的使者,在亲眼目睹了汴京的繁华,和铁路、工厂这些工业奇迹后,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惊和谦卑。他们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带着宗教的狂热和征服者的傲慢。
但是,在私下与礼部官员的交谈中,他们却开始玩起了新的花样。
他们不再谈论军事和贸易,反而开始大谈“哲学”和“神学”。
一名叫罗德里格的西班牙使者,在一次酒宴后,半开玩笑地对礼部侍郎:“贵国的强大,真是令人敬畏。但恕我直言,我发现,贵国的强大,似乎只建立在武力和利益之上。你们用炮舰,让弱者屈服;用金钱,让盟友追随。但对于他们的灵魂,似乎并不关心。”
“在我们西班牙,国王陛下颁布了法律,保护所有子民的权利,即便是最贫穷的人,也不能被随意买卖。因为我们相信,在上帝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不知贵国,是否也有这样的仁政?”
这段话,被详细地记录在案。
苏云看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这些家伙,学聪明了。
他们知道,在硬件上,已经完全不是大宋的对手。于是,他们开始试图在“软件”上,在意识形态和道德层面,与大宋争夺话语权。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苏云心里骂了一句。这帮人,转头就在美洲和非洲,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残忍的奴隶贩卖,居然有脸在大宋的官员面前,谈论“平等”和“仁政”。
但苏云也清楚,不能看这种话术的威力。它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在某些饶心里生根发芽,就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太傅,您都看完了?”赵昕的声音,将苏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看完了。”苏云将三份密报,整齐地叠好,放回御案上。
“朕,这几日,夜不能寐。”赵昕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我大宋,如今武备昌隆,商路通达,四海之内,不敢不服。朕常常在想,这是否就是父皇和太傅您,所追求的盛世?”
他停下脚步,看着苏云,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北境和南洋的奴-隶制,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残害无辜,更在败坏我大宋的名声,动摇我同媚根基。而西夷的诘难,更是让朕如芒在背。他们的话,虽然虚伪,但却也问到了朕的心里。”
“我大宋之强,难道就只能停留在船坚炮利,和金银堆积上吗?若真是如此,那我大宋,与史书上的那些强权霸主,又有什么区别?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开疆拓土,威加海内,但最终,不也都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吗?”
“朕不希望,我大宋,也走上这样的老路。”
赵昕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朕欲使我大宋之强,不仅在国力,更在文明!不仅要让四夷畏惧我之兵威,更要让他们心悦诚服我之德化!要让我华夏之文明,成为这下万邦,都向往的灯塔!”
“可是……朕不知道,该怎么做。”他颓然地坐下,语气中充满了无力福
“强行废奴?南洋同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朝中那些与东南海商勾结的官员,也会群起而攻之。放任不管?则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西夷辩经?我大宋的圣人学,博大精深,但似乎,又缺少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懂、都愿意接受的,普世的价值。”
“朕与王相公,还有几位阁臣,商议了数日,也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所以,只能请太傅您回来,为朕,为这大宋,指一条明路。”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国家的未来而深深苦恼的年轻帝王,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沉重。
欣慰的是,赵昕没有被眼前的盛世繁华所迷惑,他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危机,他在思考一个君王,一个文明,终极的使命。
沉重的是,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战术问题。这是一个战略问题,一个文明方向选择的根本问题。
苏云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暖阁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昭明寰宇图》前。他的目光,从大宋的疆域,缓缓扫过北方的草原,西方的沙漠,南方的海洋,最后,落在了遥远西边,那片被标记为“欧罗巴”的大陆上。
许久,他转过身,看着赵昕,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您所虑极是。”
“我大宋,确实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是满足于做一个富强的‘帝国’,还是……立志成为,引领下走向新文明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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