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洛铁路的贯通，像一剂强心针，给整个大宋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以铁路沿线的城市为中心，一个个新心工业区和商业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无数的工厂、作坊拔地而起，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那是工业时代最动听的交响乐。
大量的农村人口，被城市里高薪的工作机会所吸引，背井离乡，涌入城市，成为第一代产业工人。
汴京、洛阳、长安这些古老的都城，人口在短短几年内激增，城市的规模不断向外扩张，变得空前繁荣。
然而，在这片繁荣的景象之下，一股新的暗流，正在广大农村地区，悄然涌动。
问题，出在了土地上。
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离开农村，进入城市，导致许多地方的农村，出现了土地无人耕种的现象。
按照常理，这本该是推广新农具、发展集约化农业的大好时机。
但现实，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僚、勋贵和商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机”。
他们利用王安石新法中的漏洞，或者干脆与地方官吏勾结，以极低的价格，大肆收购、兼并那些因为缺乏劳动力而荒芜的土地。
王安石的“青苗法”和“募役法”，本意是抑制兼并，扶持农。但在执行过程中，却被彻底扭曲。
地方官为了完成税收任务，强行向农民放贷。当农民无力偿还高额的本息时，那些“豪强”们便会“恰到好处”地出现，以“帮助”农民还贷为名，用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拿走他们手中最后的土地。
短短几年间，土地兼并的现象，非但没有被遏制，反而愈演愈烈。
大量的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他们中的一部分，涌入了城市，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成为了城市无产者。
但更多的，则因为没有一技之长，或者因为城市无法提供那么多的就业岗位，而沦为了城市的贫民，居住在肮脏、拥挤的贫民窟里，靠打零工或者乞讨为生。
还有一部分，则啸聚山林，成为亮匪，靠抢劫为生，严重威胁霖方的治安。
这，苏云刚刚从一个位于汴京郊区的纺织厂视察回来，王安石就一脸阴沉地找上了门。
“镇国公，你跟我来。”王安石二话不，拉着苏云就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皇宫，也没有驶向政事堂，而是一路向南，来到了汴京城外一处被称为“瓦子巷”的地方。
这里，是汴京城最大的贫民窟。
苏云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垃圾腐臭、汗酸和排泄物的难闻气味，就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眼前，是密密麻麻、用破木板和烂泥搭建的窝棚。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衣衫褴褛的大人，面黄肌瘦的孩，眼神麻木的老人，随处可见。
这里与不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汴京城，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看到了吗？”王安石指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痛心，“这就是我推行新法，想要看到的‘盛世’吗？”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两浙路、江南路来的失地农民。他们的土地，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商，用各种卑劣的手段给夺走了！他们来到京城，以为能找到活路，结果，就只能挤在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
“我王安石，是想富国强兵，不是想让百姓流离失所！我的新法，是用来打击豪强，不是用来给他们当兼并土地的工具的！”
王安石越越激动，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苏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知道，这不是王安石的错。
这是工业化和城市化过程中，几乎必然会伴生的阵痛。
在前世的欧洲，“圈地运动”比这要残酷血腥得多。
但他不能用“历史必然性”来安慰自己，更不能用它来搪塞眼前这位正直得有些执拗的老相公。
“介甫兄，你先别激动。”苏云扶住他，“问题已经出现了，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解决。”
“怎么解决？”王安石红着眼睛看着他，“杀！把那些趁机兼并土地的官商，统统抓起来，杀掉！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分还给农民！”
“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苏云摇摇头，“就算我们把这一批人杀光了，只要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只要城乡之间的差距还存在，就还会有下一批人，用更隐蔽的手段，继续兼并土地。”
“那你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安石几乎是在咆哮。
“当然不是。”苏云拉着他，走到了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介甫兄，你有没有想过，工业化，不能只在城市里搞。农业，也需要‘工业化’。”
“什么意思？”王安石不解。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双管齐下。”苏云缓缓道，“一方面，要继续严厉打击非法兼并，为农民守住最后的底线。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主动为这些失地农民，寻找新的出路。”
“出路？什么出路？”
“两条路。”苏云伸出两个手指，“第一，对于那些愿意进城的，我们不能放任自流。朝廷应该出面，建立‘劳务司’，为他们提供基本的技能培训，比如如何操作机器，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工人。然后，再把他们统一介绍给那些需要用饶工厂。这样，既解决了工厂的用工荒，也让这些农民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
“第二，对于那些不愿意或者不适合进城的，我们也不能不管。我建议，由朝廷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农政司’。”
“这个‘农政司’，主要干三件事。”
“一，研究和推广新农具、培育良种。比如，用钢铁打造的曲辕犁，比木头的耐用十倍。再比如，从占城引进的稻种，一年可以两熟。我们要把这些好东西，推广到全国，让农民用更少的人力，种出更多的粮食。”
“二，兴修水利。把修铁路的劲头，拿出一半来，用来修水渠、建堤坝。保证农田的灌溉，减少水旱灾害。”
“三，开垦荒地。”苏云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大宋，并非没有土地。在北境，在西域，在南方，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等待着我们去开发。我们可以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那些失地农民，去开垦这些荒地。开垦出来的土地，可以直接分给他们，并且免除他们五年的赋税。”
“这样一来，既安置了流民，又增加了耕地，还巩固了边疆。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王安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思索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苏云的这个方案，比他那个简单粗暴的“杀”字，要周全得多，也高明得多。
“工业化必须与农业农村的改良，并行不悖。”苏云最后总结道，“城市和农村，就像一个饶两条腿。只有两条腿都强壮有力，这个人，才能走得稳，走得远。瘸着一条腿走路，迟早要摔跟头。”
“好……好一个‘两条腿走路’！”王安石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镇国公，你的这番话，真是点醒了老夫！我这就回去写奏疏！明早朝，我们一起，向陛下进言！”
看着王安石匆匆离去的背影，苏云知道，一场针对大宋农业领域的、自上而下的深刻变革，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又一次，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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