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整顿漕运是一场外科手术，割掉了一颗看得见的毒瘤。
那么，新帝和苏云的第二把火则是一剂猛药，要调理大宋朝廷这个庞大肌体的内部经络。
这把火，是由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茹燃的。
吏部侍郎，王安石。
王安石此人年方三十，正是年富力强、锐气十足的时候。
他出身不高但才华横溢，性格更是出了名的执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因此，在官场上人送外号“拗相公”。
赵曦正是看中了他这股“拗劲”，才在苏云的建议下力排众议，将他破格提拔为六部之首的吏部侍郎，充当自己整肃吏治的“手术刀”。
王安石也没有辜负皇帝的厚望。
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扔出了两份足以引爆整个官场的奏疏——《考成法》草案与《审计法》草案。
大朝会上，当王安石手持笏板，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浓重江南口音但又铿锵有力的声音宣读这两份草案时，整个太极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臣以为，官之优劣不应以虚言粉饰，当以实绩定论。故臣请立《考成法》，以‘钱粮、刑名、户口、教化’四项为基，为下各州府县定下一年之考成目标。岁末由吏部与御史台共同核验。达标者记功；超额者优奖；不达标者申饬；连续两年不达标者，罢黜！”
“轰！”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在场的官员，十个里面有九个脸色都变了。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当成工厂里的工人一样，定指标、计件考核吗？
自古以来，官员的考核看的是“德斜、“声望”，哪有这样赤裸裸地用数字来衡量的？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名白发苍苍的礼部老尚书气得浑身发抖，第一个站了出来，
“王侍郎！你此法将我等读书缺成了何物？是逐利的商贾，还是催命的胥吏？圣人教化以德为先，你这满篇的钱粮数字，眼中可还有半点圣贤之道？”
“就是！我等治理地方靠的是仁德感化，岂能用冷冰冰的数字来衡量？若是为了达成你那所谓的‘考成目标’，地方官吏岂不是要横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
“此乃酷吏之法！非圣朝所宜！请陛下明鉴！”
一时间，群情激奋。那些平日里喝茶聊、吟诗作对、靠着资历混日子的官员全都急了眼。
这《考成法》要是真推行了，他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面对千夫所指，王安石却面不改色。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跳脚的同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等他们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字字诛心。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圣人教化、仁德治国。那下官请问，若是地方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盗匪横行，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德’吗？”
“你们为了考成会横征暴敛。那下官再问，如今朝廷税制乃是两税法，是祖宗定下的定制。只要依法征收，何来横征暴敛一？还是，在诸位大人治下，连足额的税赋都收不上来？”
“你们数字冰冷。但下官以为，数字才是最真实的！一个地方户口是增是减、田地是多是寡、税赋是盈是亏，这背后就是无数百姓的生计！连这些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治国安邦，岂不是大的笑话！”
王安石的一番话，得在场一半的人都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但他还没完。
“至于《审计法》，”他拿起另一份奏疏，
“臣以为，朝廷钱粮皆是民脂民膏，一分一厘都当用在实处。臣请立审计法，由户部、工部、御史台共组‘审计司’，对各级衙门所有钱粮出入进行定期和不定期审计！凡账目不清、亏空挪用者，一律严惩不贷！”
如果《考成法》是悬在官员头上的鞭子，那《审计法》就是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这下，连一些原本还算务实的官员也坐不住了。
“王大人，此举是否有不信任百官之嫌？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事事都要审计，岂不是让百官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是啊，官场之上迎来送往，总有些无法入漳人情开销。若是都按这法子来，那官还怎么做？”
听着这些话，御座之上的赵曦眼神越来越冷。
苏云站在下面，心里却在暗笑。
【来了来了，这帮家伙终于把心里话出来了。什么人情开销，不就是贪污腐败的遮羞布吗？】
他知道，王安石的这两板斧算是彻底砍到了大宋官僚体系的根子上。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若没有最高层的强力支持，这事绝对推不下去。
“够了！”
御座上，赵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还没死呢！”
赵曦的声音冰冷刺骨，
“朕听了半，就只听到了四个字——怨声载道！”
“怎么？给你们定个目标就成了酷吏？查一查账本就成了不信任？那朕倒要问问你们，你们食朝廷俸禄，享受万民供养，为国办事、为民请命，难道不是经地义的吗？”
“还是，在诸位心里，做官就是为了混日子，就是为了捞好处？”
赵曦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
“朕告诉你们！在朕这里，不行！”
“王安石的《考成法》和《审计法》，朕，准了！”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
下面顿时跪倒一片。
“朕意已决！”赵曦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不过朕也知道，新法推行不宜过急。这样吧，就先以江南东路、西路、两浙路这三路之地作为试点，为期一年。一年之后看成果，再议是否推向全国！”
“吏部、户部、御史台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朕，绝不轻饶！”
皇帝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再反对？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以王安石和皇帝的完胜告终。
下朝后，苏云特意找到了还有些愤愤不平的王安石。
“介甫兄，消消气。”苏云笑着递过去一杯茶。
“侯爷，您是没听见，那帮人的是什么话！简直是无耻之尤！”
王安石接过茶，还是一脸的怒气。
“我听见了。”苏云笑道，
“不过，这不正好明你的法子打到他们的痛处了吗？”
“理是这个理，但推行起来怕是难啊。”
王安石皱起了眉头，“江南三路是鱼米之乡，也是官场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账目混乱，积弊已久，光是理清那些旧账就够喝一壶的。”
“这个，我帮你。”苏云神秘一笑。
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了十几个穿着格物学院学子服的年轻人。
“介甫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们格物学院算学系的第一批毕业生。他们不懂什么之乎者也，但对于算账绝对是专业的。”
苏云指着那些学子，
“他们掌握的‘复式记账法’能让任何一笔假账都无所遁形。我把他们都派给你，任你调遣。”
王安石看着那些眼神清亮、一脸自信的年轻人，眼睛顿时一亮。
“这……这太好了！”
“还有，”苏云又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让内子从钱氏商号的账房里调出来的几本账，上面记录了钱氏商号是如何用类似‘考成’和‘审计’的法子管理名下几百家店铺的。你可以拿去做个参考。”
王安石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立刻就被上面那种清晰明了、逻辑严谨的记账方式给吸引住了。
“侯爷……你这……真是……及时雨啊！”
王安石激动地道。他知道，有了苏云给的这两样东西，他推行新法的底气足了十倍！
苏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介甫兄，大胆地去干吧。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和陛下在后面给你提供弹药。我倒要看看，这大宋的官场到底有多硬！”
王安石重重地点零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一场自上而下的吏治风暴，即将在富庶的江南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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