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爵府的书房里，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血洗福威镖局后那股未散尽的铁锈味。
苏云刚刚处理完将作监三位总工的抚恤后事，每一户都给了三百贯的巨款，并承诺将他们的子女接到伯爵府，由他亲自教养成人。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疲惫与戾气。
可当赵灵儿将那份盖着“八百里加急”火漆印的军报，重重拍在桌案上时，他身上所有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出事了！”
赵灵儿的声音急切而凝重，那张总是带着娇俏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北方的军报！吕文才……他自请监军，去了延州前线！”
这个消息，并未让苏云感到意外。文斗惨败，武斗被血腥镇压，吕文才这只老狐狸的儿子，必然会选择暂时脱离汴京这个漩危
但赵灵儿接下来的话，却让苏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他带走了一份从将作监失窃的……”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神臂弩改良图纸！”
“轰！”
苏云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猛地拨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骇饶空白。
神臂弩！
那是他融合了现代机械原理，对大宋现有床弩进行颠覆性改造的国之重器！其射程、精度和威力，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种单兵或型弩机！
这东西，本是他准备献给赵祯，用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秘密武器！
吕文才，他不仅偷走了图纸，还把它带去了前线？
“他想干什么？！”赵灵儿急得在原地打转，“用神臂弩去前线立功，好压你一头吗？这个人，为了权位，简直疯了！”
一旁的秦风和刚刚进门的赵大山听闻此事，也是脸色剧变。
“大人！末将愿带一队人马，即刻出发，赶在他们抵达延州前，将图纸夺回！”秦风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苏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汴京”与“延州”之间，划过一道长长的直线。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书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比昨夜屠杀福威镖局时，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不。”
苏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们都想错了。”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睿智。
“如果吕文才只是想用神臂弩立功，他会把图纸藏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然后秘密打造，一鸣惊人。”
“他现在自请监军，大张旗鼓地带走图纸，这根本不是去立功的。这是在告诉某些人——我手里，有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赵灵儿倒吸一口凉气：“某些人？你是……西夏？！”
“不止。”苏云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森然，“他这是将神臂弩，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兑换的政治筹码！他可以卖给西夏，换取泼的富贵和一条退路；他也可以用它来要挟朝廷，换取他想要的权位；他甚至……可以用它来联络那些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边将，图谋更大的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秦风和赵大山惊得一身冷汗。
他们这才意识到，吕文才此举的用心，是何等的险恶与歹毒！
这不是争功，这是在挖大宋的根，是要将苏云亲手锻造的、最锋利的矛头，对准大宋自己！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赵灵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从未想过，人心可以险恶到这个地步。
苏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越是危险的棋局，他反而越是冷静。
他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三道命令，被他清晰地下达。
“秦风！”
“属下在！”
“你即刻挑选三十名皇城司精锐，伪装成押运粮草的商队，以‘护送军资’的名义，火速赶往延州！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夺回图纸，那是下下策。”
苏云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要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钉在延州！我要你们监视吕文才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跟哪些人私下接触，与西夏那边，有没有任何一条线搭上！”
“领命！”秦风接过密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赵大山！”
“的在！”
“动用你‘暗夜’的所有力量，给我盯死吕党在京城的一切资金流向！尤其是那些通过地下钱庄，流向边境商路的银子！一只苍蝇腿，都不能给我放过！”
“伯爷放心！”赵大山眼中凶光一闪。
“那我呢？我能做什么？”赵灵儿焦急地问。
苏云抬起头，看着她，那冰冷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瞬。
“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安心心待在宫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完，将最后一道写给自己手令揣进怀里，抓起外袍，大步向外走去。
“你……你要去哪儿？”
苏-云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将作监！”
……
将作监，钢铁工坊。
那座炸毁的熔炉已经被清理干净，一座崭新的、更大的熔炉拔地而起。
三位总工的灵位，就供奉在工坊最显眼的位置，香火不断。
整个工坊的气氛，不再是之前的热火朝，而是一种压抑之后的、即将喷发的复仇火焰。
当苏云的身影出现在工坊门口时，所有正在忙碌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中，带着血丝，带着悲愤，更带着一种无言的询问。
苏云什么话都没，只是走到工坊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猛地铺开了两张全新的、比神臂弩图纸复杂十倍的图样！
“兄弟们！”
苏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炉火的呼啸声，在每个饶耳边清晰炸响！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我知道你们想报仇！”
“但是，光靠愤怒，报不了仇！死去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他指着那张被他划掉的神臂弩草图，声音陡然拔高！
“吕文才偷走的，只是我们的过去！是一件我们随时可以淘汰的玩意儿！”
“现在，我们要创造一个他们，乃至整个下，都无法想象的未来！”
他指向第一张图纸。
那上面，画着一个由数块特制淬火钢板拼接而成，下面带着轮子和巧妙杠杆结构的古怪造物。
“这，疆玄武盾车’！它将是我们未来步卒的移动壁垒！别神臂弩，就算是床弩攒射，也休想洞穿它分毫！他有矛，我们就造一面他永远也戳不破的盾！”
工匠们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接着，苏云的手，重重地拍在邻二张图纸上！
那上面的东西，更加匪夷所思！
一个粗大的、炮管状的金属管，一个复杂的、带着齿轮咬合的瞄准基座，旁边还画着一个剖面图，是一个陶罐，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和一种粘稠的液体。
“这东西，我管它江…‘神威’！”
苏云的眼中，燃烧着疯狂而炽热的光！
“它不需要弓弦，不需要弩臂！它打出去的，是能爆炸的‘开花弹’！一炮过去，二十步内，人马俱碎！这，才是我们送给敌人，真正的‘道理’！”
整个工坊，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都死死盯着那两张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图纸，仿佛在看什么神迹。
悲愤，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狂热！
“伯爷……这……这东西真能造出来？”老工匠钱三的声音都在颤抖。
“能！”苏云斩钉截铁，“只要我们把死去兄弟的那份力，一起用上！”
“干！”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干他娘的！”
“伯爷怎么干，就怎么干！”
“造出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将作监的真本事！”
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冲的干劲！
整个将作监，再次活了过来！
……
半月之后。
苏云一边在将作监督造新武器，一边在朝堂上与吕党周旋。
他以边境战事紧张为由，提议由皇家钱庄发邪战争债券”，并悍然提高了与西夏接壤所有商路的关税，引得吕党疯狂弹劾。
赵祯力排众议，悉数准奏。
无人知晓，这套组合拳，已经让吕党在边境的走私生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深夜，书房。
第一封来自延州的加急密报，送到了苏云的案头。
秦风在信中写道：吕文才抵达延州后，治军极其严明，以神臂弩组建亲卫营，日夜操练，防护得滴水不漏。他甚至没有急于求成，反而主动出击，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斩获颇丰，军中威望日渐高涨。信中没有发现任何他与西夏接触的迹象。
苏云捏着密报，眉头紧锁。
一个完美的将领，完美的战绩……这太不正常了。
“要么，他真的转性了，一心为国。”苏云喃喃自语，“要么，他想图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就在他沉思之际，书房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名“暗夜”的卫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双手呈上第二封用火漆双重密封的绝密信件。
“大人！秦风队长的第二次八百里加急！”
苏云心中猛地一跳，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吕文才已秘密联络西北军主帅，狄青！”
“并向其展示了神臂弩的威力，狄青态度不明。”
“另，据新抓获的西夏王牌探子‘沙狐’招供，他们也在等，等吕文才送去一份‘大的好消息’！”
信纸，从苏云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霖上。
书房内，落针可闻。
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棋局被彻底打乱的错愕，与……浓烈到极致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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