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爵府的书房，那份代表着思想论战大获全胜的喜悦，还未散去，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冲得荡然无存。
秦风撞开门时，手里那枚扭曲、布满裂纹的淬火钢齿轮，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暗而狰狞的光。
“大人，今晚，将作监的钢铁熔炉，发生了大爆炸。”
“三名负责淬火新钢的总工，当场身亡。”
“这不是意外……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淬火钢，正常的熔炼事故，绝不可能让它碎裂成这个样子！”
苏云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骇饶空白。
他没有问，没有，只是抓起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
将作监，钢铁工坊。
昔日那片热火朝、锤声叮当的所在，此刻已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冲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钢铁骨架，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指向夜空，仿佛一具被剖开了胸膛的巨兽骸骨。
赤红的钢水从炸裂的熔炉中喷涌而出，早已凝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条黑色的、丑陋的疤痕。
空气里，焦炭、硫磺和血肉烧焦后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几十名工匠的家眷，正瘫软在工坊外的泥地上，哭声撕心裂肺，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
“我的儿啊！”
苏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亲手提拔起来，手把手教他们控制碳含量、观察炉火颜色的三位总工，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那几个平日里见到他，总是咧着嘴憨笑，满手油污却一脸自豪的汉子，就这么没了。
他看到三名总工的妻儿，正抱着几块残破的衣料，哭得昏死过去。
苏云的脚步，停在了工坊门口。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压下他胸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滔怒火。
“伯爷……”
一名负责看守现场的将作监吏，看到苏云，刚要上前汇报，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虚无。
苏云没有理会任何人，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那片废墟。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煤料，凑到鼻尖，细细地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却极为熟悉的猛火油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又走到那台炸得四分五裂的熔炉边，检查着连接风箱的传动杆，在断裂处，他发现了几道极不自然的、被利器撬动过的崭新划痕。
煤料里混入了猛火油。
风箱在熔炼最关键的时候，被人为卡死，导致炉内压力骤然激增。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蓄意谋杀！
“曹威。”
苏云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卑职在！”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皇城司指挥使曹威，躬身应道。
“查。”
苏云只了一个字，便转身向外走去。
工匠们的哭声，像一把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文斗输了，就直接动手杀人。
吕文才，你好得很。
……
半个时辰后，皇城司诏狱。
凄厉的惨叫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依旧隐约可闻。
那名负责往熔炉运煤的杂役，被扒光了衣服，用盐水浸过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却还是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心打翻了油灯。
曹威没有半句废话，只是命人将杂役年仅七岁的儿子，带到了刑房门口。
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击溃了杂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我！是福威镖局！是福威镖局的人！”
杂役涕泪横流，将所有事情都招了出来。
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找到了他，用他全家老的性命做威胁，又给了他一百贯的封口费，让他将那桶特制的煤料混进炉子里。
曹威听完，一挥手，让人把杂役拖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苏云面前，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密报。
“伯爷，福威镖局，总舵在城南，表面上是走镖的买卖，暗地里却是替吕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总镖头名叫周通，是吕夷简拐了十袄弯的远房外甥。此人，就是吕家养在京城的一条恶犬。”
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可也到此为止了。
周通只是条狗，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却无法直接牵连到宰相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范仲淹和包拯黑着脸，快步赶了过来。
“苏云！将作监之事，我与希文都听了！”包拯的脸上满是痛惜与愤怒，“简直是丧心病狂！无法无！你放心，此事我开封府一定追查到底，联合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定要将这伙凶徒明正典刑，告慰死者在之灵！”
范仲淹也点头道：“不错！必须依律追查！此事影响太过恶劣，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他们义愤填膺，一心要通过律法，为死去的工匠讨回公道。
苏云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看了一眼工坊方向，那些孤儿寡母的悲泣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包公，范公。”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次，我不用大宋的法。”
包拯和范仲淹同时一愣。
只听苏云继续道：“律法，审的是看得见的恶，诛不了藏在暗处的根。”
“他们杀了我们三个人，我就要他们三百人，三千人来偿！”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这是苏云第一次，在两位亦师亦友的盟友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出自己最冷酷、最决绝的一面。
包拯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苏云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堵得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知道，今夜的靖安伯，谁也拦不住。
……
子时，暴雨将至。
乌云压城，闷雷在边滚过，整个汴京城都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郑
城南，福威镖局总舵。
灯火通明，酒气熏。
总镖头周通，正搂着两个美貌的歌姬，狂放地大笑着，庆祝着今日的“大功告成”。
“姓苏的那子，断了他的爪牙，看他还怎么嚣张！”
就在他举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时。
“噗！”
一支黑色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射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周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下一刻，数十个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恶鬼面具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勾魂使者，撞破了门窗，涌入了这座罪恶的宅院。
是赵大山率领的“暗夜”卫队。
与此同时，秦风率领的皇城司精锐缇骑，如同一柄沉默的铁钳，同时扑向了福威镖局在汴京城内的其余十三处窝点。
没有喊杀声，没有缠斗。
只有刀锋划破皮肉的闷响，和短促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惨剑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而残酷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大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街道，将一缕缕汇入沟渠的暗红色溪流，稀释、带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风走到苏云面前，将一本从镖局密室中搜出的、还带着血迹的账本，恭敬地呈上。
“大人，一个不留。”
……
次日，紫宸殿。
早朝的气氛，诡异得令人心悸。
吕党的一名御史刚刚按捺不住，准备出列弹劾“京城昨夜有不明匪人火并，致使数十人横死街头，请陛下严查”。
他话还没出口。
苏云便手捧着一本奏折，缓步而出。
“陛下，臣有本奏。”
他将那本血迹未干的账本，高高举过了头顶。
“此乃城南福威镖局之罪证！其总镖头周通，身为吕相远亲，却在京中豢养私兵，欺行霸市，强抢民女，历年来犯下血案三十余桩，致使六十余条人命无辜惨死！”
“更有甚者，昨日，周通派人蓄意破坏将作监熔炉，谋杀朝廷工匠，证据确凿！”
着，他将账本与几封从密室中搜出的、与宰相府往来的密信，一同呈上。
赵祯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账本上，那一桩桩血淋淋的罪行，看得他面色越来越青。
而那些密信里，吕夷简亲笔所书的“便宜行事”、“手脚干净些”等字眼，更是让他握着奏折的手，青筋暴起。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苏云，也没有看满朝文武，只是将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令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声咆哮。
赵祯的眼神，却让吕夷简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老相国，第一次，从那位他一直以为温和仁厚的年轻官家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怕了。
……
苏云处理完将作监的抚恤后事，疲惫地回到伯爵府。
文斗转武斗，他用一场血腥的清洗，暂时震慑住了吕党。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刚踏入书房，便看到赵灵儿正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俏丽的脸上，满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看到苏云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将一份盖着“八百里加急”火漆印的军报，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出事了！”
赵灵儿的声音急切而凝重。
“北方的军报！吕文才……他自请监军，去了延州前线！”
“而且，他带走了一份从将作监失窃的……”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神臂弩改良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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