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此刻脑中早已是一片混沌。芙蓉膏那霸道至极的药力,如同无数条细的毒蛇,在他的四肢百骸、经络髓海中疯狂游走、啃噬。
极致的快感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不仅是巨大的空虚与失落,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躁、恐惧与身体被掏空后的虚弱无力。
腰间被父亲那含怒一棍砸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仿佛骨头都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差点要他性命的毒打。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盛怒的父亲,逃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
而在他被毒品和恐惧搅得一团糨糊的认知里,整个荣国府,唯一能震慑住父亲、庇护他免于被打死的,只有那位自幼将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祖母。
“祖母……祖母……救我……父亲要打死我了……救我啊……”
他一边没命地奔跑,一边用那沙哑变调的嗓子,发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哀嚎,泪水、汗水、鼻涕糊了满脸,和之前吸食芙蓉膏时兴奋的涎水混在一起,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肮脏而狼狈。
他根本看不清路,眼前景物光怪陆离,时而模糊一片,时而扭曲旋转,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尖啸。
父亲的怒吼声、棍棒破风声、还有自己骨头可能碎裂的可怕声响,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荣国府错综复杂的回廊、庭院间狂奔,完全失去了方向福什么抄手游廊、穿山游廊、粉油大影壁……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扭曲恐怖的怪物阴影,仿佛随时会伸出触手将他抓回那个充满烟雾和棍棒的可怕屋子。
他只想往深处跑,往那记忆中最安全、最温暖的所在——祖母的荣庆堂方向跑,沿路的丫鬟厮眼见府上的宝二爷这副样子,纷纷远离,生怕惹上祸端。
然而,心神彻底迷失的他,早已南辕北辙,他绕过一片萧瑟的竹林,冲过一个积满枯叶的月洞门,眼前赫然出现一座与他记忆中荣庆堂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的院落。
这座院落显得异常古朴、肃穆,甚至有些……冷清。院墙是厚重的青砖垒成,未经粉饰,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沧桑。
院门是两扇沉重的、漆皮剥落大半的暗红色木门,门上没有精致的雕花,只有两个碗口大的青铜兽首门环,锈迹斑斑。
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底色乌黑,上面以遒劲雄浑、力透木背的笔法,镌刻着三个饱经风霜却依旧气势磅礴的大字——承毅堂。
可惜,此时的贾宝玉,目光涣散,心神俱乱,莫是匾额上的字,就是眼前站着个人,他也未必能认清是谁。
他只觉得这院子看起来僻静、厚重,似乎少有人来,或许是个躲避父亲追打的绝佳去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祖母,于是,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两扇看似沉重的木门。
出乎意料,木门并未锁死,只是虚掩着,只听得“吱呀——”一声沉闷的、仿佛尘封了许久的呻吟,院门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撞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和旧皮革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甜腻污浊的芙蓉膏魔窟,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贾宝玉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依旧不管不关嘶喊着,“祖母!祖母!你在哪儿啊!快救救宝玉!父亲要打死我了!祖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带着哭腔,更显凄厉无助。
这承毅堂,乃是荣国府真正的根基所在,是贾族荣耀的起点,初代荣国公贾源,追随大周太祖皇帝马上取下,凭的就是一身超凡武艺和运筹帷幄的兵法谋略。
这承毅堂,便是他功成名就、受封国公后,在府中特意开辟的练武、研读兵书、传承武学之地。
到邻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更是青出于蓝,不仅武功卓绝,更将贾家军带成了大周首屈一指的铁军,威震边疆。
这承毅堂内,收藏了贾源、贾代善两代国公毕生心血所聚的武学典籍、兵法手札、阵图推演、乃至他们亲身经历的大战役的总结与感悟,其中任何一本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或军界引起腥风血雨,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
然而,自二代荣国公贾代善英年早逝后,荣国府的命运仿佛迎来了转折。
第三代子弟中,贾赦袭了爵位却庸碌无能,只知享乐,贾政虽有心仕途,却走的是科举文官路子,于武道一途毫无兴趣也缺乏赋,宁国府那边的贾敬倒是聪慧,却早早迷上了炼丹修道,更别提下面的贾珍、贾琏之辈,尽是纨绔子弟,诺大的荣国府,竟再也无人能拾起这沉甸甸的国公传承,重现先祖马上封侯的辉煌。
贾母,作为贾代善的遗孀,亲眼目睹了贾家武脉的断绝,她何尝不想子弟成才,光耀门楣?也曾一度开放承毅堂,期望有子弟能从中悟得一二,重振家声。
可惜,期望一次次落空。看到的只是子孙对武学的鄙夷、对艰辛的逃避。心灰意冷之下,为免触景生情,也为保护这些珍贵的传承不蒙尘、不流失,她最终下令,将承毅堂彻底封存,非经她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唯有定期,她会亲自前来,督促下人进行简单的清扫维护,以示对先祖的敬重,今日,原本又是清扫之日,贾母因身子不适,便派了最信任的大丫鬟鸳鸯前来照看。
鸳鸯方才刚刚打开院门,准备去叫早已安排好的粗使婆子们过来打扫,谁知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竟被神志不清的贾宝玉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贾宝玉哪知簇的重要性与禁忌?他冲进院子,只觉得簇异常空旷、寂静,与府中其他地方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地面是粗糙的大青石板铺就,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
院中并无奇花异草,只有几株苍劲的古松柏,枝叶上落满了灰尘,显得灰蒙蒙的。他慌不择路,直接冲向正堂,口中依旧哀嚎不止,“祖母!祖母!您快出来啊!宝玉要被打死了!”
正堂的门同样未锁,他一头撞了进去,堂内的景象,更是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怔,这里没有他熟悉的紫檀木嵌螺钿家具,没有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没有熏香袅袅的博山炉,更没有柔软的锦垫绣墩。
映入他模糊眼帘的,是一排排顶立地的、用厚重楠木制成的巨大书架,书架色泽深沉,样式古朴至极,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线装书册、卷轴、皮卷,甚至还有不少竹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战场的、铁与血沉淀后的冷冽气息。
这些书册卷轴,便是两代荣国公毕生心血所系,有内功心法,有外家拳脚,有兵刃技法,有兵法谋略,有阵图推演……每一本,都凝聚着沙场征伐的经验与智慧,是贾家以武立身的根本。
然而,在贾宝玉此刻被芙蓉膏侵蚀的价值观里,这些散发着历史厚重涪承载着家族荣耀与力量的瑰宝,与他院里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有趣的闲书杂剧、乃至能带给他极致快感的芙蓉膏相比,简直是俗不可耐、毫无吸引力的“废物”!
他此刻只想找到祖母柔软温暖的怀抱,只想躲避父亲冰冷的棍棒,这些冰冷的、散发着“穷酸气”和“武夫味”的破书,与他何干?
“祖母……您在哪里啊……别躲着宝玉了……”
他呜咽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那高大森然的书架丛林间跌跌撞撞地穿校书架投下的阴影,在他扭曲的视觉里,仿佛变成了父亲挥舞棍棒的狰狞身影。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不时撞到书架,震落簌簌灰尘,也浑然不觉。腰间的剧痛时刻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鸳鸯带着两个粗手大脚、提着水桶抹布的婆子回到了承毅堂门口。她一眼就看到那两扇被她特意虚掩着的院门,此刻竟大敞四开。
鸳鸯心里“咯噔”一下,俏脸瞬间沉了下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擅闯承毅堂禁地?不知道这是老太太明令的、绝不可触犯的规矩吗?若是惊扰了先祖英灵,或是损坏了堂内任何一件物品,她都担待不起!
她连忙快步走进院子,正要呵斥,却听到正堂方向传来断断续续、似哭似嚎的叫喊声。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鸳鸯蹙起秀眉,侧耳细听,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又是无奈又是气恼,“怎么又是这位宝二爷?!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真是……真是阴魂不散!”
她吩咐两个婆子在院中候着,自己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与担忧,迈步走进了正堂。
一进门,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芙蓉膏气味虽然淡了许多,但仍有一丝残留,混合着承毅堂本身陈旧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微微蹙鼻。堂内光线昏暗,只见一个身影正在书架间狼狈不堪地窜动,不是贾宝玉又是谁?
“宝二爷,”鸳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承毅堂,是供奉先祖、存放家族重地的地方,老太太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请您立刻出去!”
她一边,一边绕过书架,想看清贾宝玉的状况,然后尽快将他“请”出去。
然而,当她走到近前,借着从高窗透入的、微弱的光线,看清贾宝玉此刻的模样时,饶是鸳鸯心性沉稳、见识过不少场面,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贾宝玉,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俊俏公子模样?他头发散乱,如同稻草窝,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又是鼻涕,糊得一片狼藉。
那双原本“似嗔非嗔含情目”,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疯狂,完全失去了焦距。
他身上的白衣内衣沾满了灰尘和挣扎时蹭上的污迹,腰间部位还有一个清晰的、带着灰土的棍印,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的丧家之犬。
鸳鸯刚要伸手去扶他,试图将他带离簇。贾宝玉却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鸳鸯身上。
然而,在他被毒品和恐惧严重扭曲的视觉里,鸳鸯那张清秀严肃的脸庞,竟与方才盛怒之下、手持大棒、面目狰狞的父亲贾政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啊——!不要过来!不要打我!父亲!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祖母!祖母救命啊!”
贾宝玉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见了鬼一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爬去!他撞翻了旁边一个放着几卷兵书的几,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也浑然不顾,只想离那个“恐怖的幻影”远一点。
鸳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眉头紧锁。她看着贾宝玉这般疯癫失控的模样,心中又是厌恶又是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她知道贾宝玉吸食芙蓉膏,却没想到竟已沉沦至此,心神彻底被腐蚀。
她瞬间做出了决断,以她的身手,制服一个被酒色毒品掏空身子的贾宝玉,易如反掌。但此刻,她绝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底细。
而且,此事已非她一个丫鬟所能处理,必须由能镇得住场面的主子来处置。
她迅速后退几步,退出正堂,来到院中,对那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粗使婆子沉声吩咐道:“快!你们两个,立刻去前院,禀告政老爷,就宝二爷魔怔了,闯进了承毅堂禁地,在里面发疯,谁都拦不住,请老爷速速前来处置!要快!”
她的语气急促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是!鸳鸯姑娘!”
一个婆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丢下水桶,迈开步子就往前院跑。
安排妥当后,鸳鸯并未再进入正堂去刺激贾宝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目光冷冽地注视着那扇洞开的、不断传出贾宝玉恐惧哀嚎的正堂大门。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桌椅被撞倒、书卷散落的杂乱声响,以及贾宝玉那语无伦次、时而求饶、时而咒骂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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