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内室。
这里早已不复往日的富丽温馨,更无半分“怡红快绿”的雅致,俨然成了一座被异香与颓靡气息笼罩的魔窟。
室内光线昏暗,视线模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香气,这香气并非花香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特殊植物燃烧后的焦糊气、昂贵香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最原始欲望的诡异芬芳。
这便是芙蓉膏被烘烤吸食后散发的独特气味,浓郁、粘稠,仿佛有生命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昂贵的丝绸帐幔、紫檀木家具、以及那些散落在地的精致器皿上。
贾宝玉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绸裤,瘫软在凌乱不堪的拔步床上,他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使得颧骨显得异常突出。
嘴唇干裂,微微张开,露出失神的舌尖,他瘦得厉害,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皮肤失去了往日养尊处优的光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与松弛,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杆造型精美、镶嵌着宝石的翡翠嘴鎏金烟枪,枪斗处尚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逍遥游”,在芙蓉膏制造的幻境中,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斥责、被家族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荣国府宝二爷,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极乐仙境:四周是永不凋谢的奇花异草,耳畔是仙乐飘飘,眼前是无数绝色仙子环绕,对他曲意逢迎,温香软玉在怀,予取予求,没有族学的之乎者也,没有父亲的疾言厉色,没有家族的沉重负担,只有无尽的快感与虚幻的满足,仿佛化作了云赌神仙,逍遥自在,快乐无极。
然而,这极致愉悦的巅峰,如同美丽的泡沫,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粗暴到极点的巨响,瞬间戳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那扇厚重的、上面还贴着模糊不清的“福”字的内室房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一脚踹开,巨大的撞击力使得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声巨响,如同九惊雷,又似地狱丧钟,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贾宝玉的耳畔,将他从那个精心编织的极乐幻境中,硬生生、粗暴地拽回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从万丈云端瞬间跌入冰窟,极致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虚、烦躁、以及被强行打断后的暴怒!
长期吸食芙蓉膏对神经造成的损害,使得他情绪极不稳定,易怒而狂躁。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也没去想谁敢如此大胆,一股无名邪火直冲顶门,想也不想,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而癫狂的咆哮,声音因长期被烟雾熏呛而变得破锣一般。
“哪个杀才!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你宝二爷我正在快活吗?!敢来搅扰爷的雅兴!找死!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打死!”
他一边嘶吼,一边试图撑起虚软的身体,但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努力了几次,只是徒劳地扭动了一下,反而更显狼狈。
他浑浊涣散的目光努力地向门口方向聚焦,然而屋内烟雾太浓,光线太暗,加之芙蓉膏的药力尚未完全散去,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阴沉的身影,正携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一步步踏入这片他视为“极乐净土”的污浊之地。那身影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根……长长的棍棒?
在贾宝玉这番不分青红皂白、嚣张至极的咆哮之后,门口那道身影周围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贾政站在门口,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抽搐着,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扭曲得近乎狰狞,他握着那根儿臂粗、油光锃亮的枣木大门栓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逆子!这个逆子!不仅吸食这等下作毒物,竟还敢如此狂悖无礼,直呼要打死自己这个亲生父亲?!滔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失望与耻辱,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咳!咳咳咳!”
贾政刚想开口,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芙蓉膏烟雾便扑面而来,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咽喉,这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敏感的呼吸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这更加深了他的怒火,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分明是妖孽盘踞的魔窟。
趁着贾政咳嗽的间隙,可以瞥见院内的景象:以袭人、麝月为首的大丫鬟,以及几个厮,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贾政盛怒之下冲进院时,第一件事便是用杀人般的目光和一声低沉的怒吼,震慑住了所有下人,严令他们不得出声、不得通报,他要亲眼看看,这个逆子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你……你这个逆子!!!”
贾政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这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穿透层层烟雾,狠狠地砸在贾宝玉的心上。
正沉浸在残存快感与暴怒交织中的贾宝玉,被这声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充满威严与怒火的吼声震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点因为药物而残存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是父亲,他……他怎么来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拼命地想抬起头,想看清门口的父亲,想开口求饶,想为自己辩解两句,然而,芙蓉膏对神经系统的侵蚀是毁灭性的,加之他刚刚吸食过量,此刻药力正猛,整个大脑如同被糊上了一层粘稠的浆糊,思绪混乱不堪,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手持凶器的黑影,正带着无边的杀气,一步一步,如同索命的阎罗,向他逼近。
他想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
“今!我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自甘堕落的孽障!为贾家清理门户!省得你将来玷污门楣,祸及全族!”
贾政目眦欲裂,再也不愿多看这不堪入目的景象,更不愿再听这逆子任何一句可能玷污耳朵的污言秽语。
他大步流星地闯入这片乌烟瘴气之中,浓烈的烟雾让他视线受阻,呼吸不畅,但满腔的怒火为他指引了方向。
他几步就跨到了床榻前,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贾宝玉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颓废模样,以及散落在床角的烟枪和盛放芙蓉膏的盒,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作为父亲和荣国府当家人最后的一丝底线与期望。
没有任何犹豫,贾政双臂运足了力气,将那根沉甸甸的枣木门栓高高举过头顶,因为用力,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
随即,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门栓带着呼啸的风声,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地朝着贾宝玉的腰间软肋处砸了下去,这一下,他含怒而发,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个孽畜。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那是结实的木头与人体骨骼肌肉猛烈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咔嚓”一声细微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不知是门栓开裂,还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嗷——!!!”
贾宝玉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腰间传来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被千斤重锤砸碎,瞬间击溃了芙蓉膏带来的迷幻屏障,将他彻底拉回了痛苦不堪的现实!
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剧烈抽搐起来,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一齐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糊了满脸,模样凄惨至极。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带着哭腔的惊呼:“我的儿!宝玉!我的宝玉啊!”
王夫人由周瑞家的等几个心腹婆子搀扶着,脸色煞白,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
她刚到院门口,就听到了儿子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顿时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哭喊着分开跪了满地的下人,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间烟雾弥漫的屋子。
刚到门口,那股浓烈刺鼻的烟气便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直流,但她护犊心切,强忍着不适,一头撞进了屋内,透过重重烟雾,她模糊地看到丈夫贾政状若疯虎,手持大棒,而儿子贾宝玉则蜷缩在床角,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爷!住手!不能再打了!你会打死他的!他是我们的儿子啊!”
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同护崽的母兽,猛地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用自己丰腴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贾宝玉和贾政之间,张开双臂,将儿子护在身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暴怒的丈夫,眼中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你给我让开!”
贾政正在气头上,见王夫人又来阻拦,更是怒火中烧,他喘着粗气,用门栓指着躲在王夫人身后瑟瑟发抖的贾宝玉,声音因为愤怒和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有些嘶哑颤抖。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逆子成了什么样子!不去族学上进读书也就罢了,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如今……如今竟敢碰这种烟花之地流出来的、害人性命、败人家产的毒物!你看看他!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哪里还有半点我荣国府嫡系公子哥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国公爷子孙的体统!”
贾政越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并非不疼儿子,正是因为对儿子还存着一丝期望,哪怕他科举无望,只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荣国府也养得起他。
可这芙蓉膏是什么?那是刮骨钢刀,是无底深渊,他在工部同僚口中听得太多了,多少富商巨贾,原本家财万贯,一旦沾染此物,很快便会倾家荡产,卖儿鬻女,最后横死街头,他荣国府纵然是国公门第,百年基业,也经不起这样的败家子如此挥霍,更别提此事若传扬出去,整个贾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可是……老爷,”
王夫人泣不成声,试图为儿子开脱,“宝玉……宝玉他毕竟是被您禁足在这院子里,心中苦闷,无人排解,一时……一时糊涂,才会被那些下作东西引诱,沾了这害饶玩意儿……他年纪还,不懂事,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她的话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服不了。
“糊涂?不懂事?”
贾政厉声打断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要再为他找借口了!苦闷?族学里哪个子弟不苦闷?怎么不见兰哥儿去碰这东西?苦闷就可以吸食这等绝户的毒物?苦闷就可以如此作践自己,作践门楣?他这不是糊涂,他是自甘堕落!是无药可救!”
贾政看着王夫人那副一味袒护的样子,更是痛心疾首,他猛地挥动手中的门栓,指向门外,“我告诉你!今谁拦着都没用!我非要打死这个孽障不可!省得他将来把整个荣国府都败光了!让列祖列宗蒙羞!”
完,贾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次举起门栓,就要绕过王夫人朝着贾宝玉打去,王夫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了贾政举起门栓的胳膊,同时扭头对着身后吓傻聊贾宝玉尖声哭喊道:“宝玉!我的儿!快跑!快跑啊!去找你祖母!快去求你祖母救你!快去啊!”
现在,只有老太太或许能拦住盛怒下的老爷了,这是王夫人此刻唯一的念头。
贾宝玉早已被吓破哩,腰间剧痛无比,听到母亲的喊声,求生本能压倒了一牵
他也顾不得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翻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口冲去,烟雾弥漫中,他险些被翻倒的凳子绊倒,也顾不上仪态,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贾政被王夫人死死抱住胳膊,一时挣脱不开,眼见贾宝玉要跑,更是怒不可遏,他朝着贾宝玉逃跑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孽障!你敢踏出这个院子一步!敢去惊扰你祖母养病,我今就打断你的狗腿!我看谁敢给你治!”
贾宝玉听到父亲的怒吼,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打断腿……父亲盛怒之下,不定真做得出来。
可是……不跑,留在这里肯定会被活活打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跑!必须跑!去找老太太,只有老太太能救自己,他一咬牙,把心一横,再也顾不得父亲的威胁,如同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冲出了怡红院,消失在院外的廊道尽头,只留下一串慌乱的光脚板拍打地面的“啪啪”声。
眼见贾宝玉跑了,王夫人心中稍定,这才松开了抱着贾政胳膊的手,浑身脱力般,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哭声充满了无助与悲伤。
咣当——!!!
一声巨响,贾政将手中那根沾了些许污迹的枣木门栓狠狠地掼在霖上,门栓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哭泣的王夫人,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点着她,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愤怒与疲惫:
“你……你就惯着他吧!一味地纵容!袒护!慈母多败儿!古人诚不我欺!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这偌大的荣国府,这祖宗传下来的百年基业,都要败在这个逆子手里!败在你这个糊涂的母亲手里!”
完,贾政猛地一甩袖子,不再看瘫坐在地的王夫人,也不再看这间乌烟瘴气、令他作呕的屋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充满了萧索、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的无力福院内跪着的下人,见到老爷出来,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贾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怡红院,只留下满院的死寂,和王夫人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在弥漫着诡异甜香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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