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的静室药香比别处更浓些。
窗边矮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柳如烟半靠着，手里捧着本丹方古籍，却没看进去几校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抽新芽的老梅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凡走进来，身后跟着清漪。清漪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白瓷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带着安神草特有的清苦气味。
“今感觉怎么样？”林凡在矮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柳如烟放下书，笑了笑：“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元婴巅峰那道坎，就像堵在面前的墙，看得见，摸得着，就是翻不过去。”她看了眼清漪端来的药碗，“又麻烦清漪妹妹了。”
“顺手的事。”清漪把托盘放在旁边几上，在另一侧的绣凳坐下，月白色的裙摆铺开，“药里加零新调和的冰魄花蕊，应该比之前的温和些。”
林凡松开把脉的手，沉吟片刻。
“如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柳如烟坐直了些，看着他。清漪也抬起眼。
“上次在神国，你们都看到了，也感觉到了那片空间的不凡。”林凡顿了顿，“那不是终点。那只是……通往更高处的一块跳板。”
“更高处？”柳如烟轻声问。
“飞升。”林凡吐出两个字。
静室里只有药碗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飞升……”柳如烟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那是……传中的事。至少在这北域，已经几千年没有人……”
“所以我们要做第一个。”林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我一个人。飞升之路，需要至少三位直系血脉，达到化神期。”
他看向柳如烟，又看向清漪：“清雪已经在了。还差两个。”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捏皱了书页一角。
“我……”她嘴唇动了动，“凡哥，你知道我资质不算顶尖，能走到元婴巅峰，已经是……”
“资质不够，资源来补。时间不够，神国来抢。”林凡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九转凝神花已经找到了，在药师古遗迹深处。我已经让燕红叶带人去探路，最迟下个月，一定能拿回来。”
“九转凝神花？”清漪忽然开口，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看向林凡，“那种传中的神药，只存在于上古记载。就算真有，遗迹里也必然危机重重。燕红叶带的人……”
“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带了足够的保命符箓和传送阵盘。”林凡回答得很干脆，“风险有，但值得冒。”
他转向柳如烟：“拿到花，我会亲自开炉，配上从枯骨山缴获的‘玄阴玉髓’和其他几味辅药，炼‘乾坤造化丹’。搐一成，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助你冲破瓶颈。”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林凡握着她手的力道，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七成……”她低声，“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清漪忽然接过话，声音平静无波，“我来补。”
柳如烟和林凡同时看向她。
清漪端坐在绣凳上，腰背挺直，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看着柳如烟：“太上忘情道虽讲究断绝尘缘，但对神魂修炼、道心稳固，确有独到之处。你冲击化神时，我会以‘同心丹诀’为引，将我部分本源神魂渡入你识海，助你镇守心关，抵御心魔。”
“这怎么行！”柳如烟立刻摇头，“清漪妹妹，你本身也……”
“我根基已固，损失些本源，调养几年便能恢复。”清漪语气不变，“况且，同心丹诀本就是双修互益之法，你化神成功，反馈回来的道韵对我亦有裨益。不算亏。”
她完，看向林凡：“你觉得呢？”
林凡看着她，看了几息。“同心丹诀……需要两人心意相通，毫无保留。你能做到？”
“做不到，我不会提。”清漪端起自己那碗药，轻轻吹了吹，“她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也是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是我在这个家里，第一个真心接纳我的人。”
柳如烟眼眶忽然红了。
林凡握紧柳如烟的手，又松开，重重吐出一口气。“好。那就这么定。如烟化神之事，由我主药，清漪护法。至于第三个名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日头正高，院子里传来孩子们隐约的笑闹声。
“玄霄。”他出这个名字。
“玄霄？”柳如烟一怔，“他才刚入元婴，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校”林凡摇头，“飞升前置任务没有时限，但魔宫不会等我们，中州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也不会等。我们必须抢时间。玄霄是长子，赋、心性、经历都是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柳如烟和清漪：“他需要一场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道’的磨砺。”
“你想让他出去游历？”清漪立刻明白了。
“对。”林凡点头，“去西域佛国。那里功法、理念都与我们迥异，正好磨砺他的剑心。韩枫会暗中跟着护道，燕红叶的情报网也会铺过去。另外，我给了他三道‘血脉紧急召唤符’，真遇到生死危机，无论多远，我都能感应到，神国亦可临时投影部分力量。”
“西域……”柳如烟喃喃道，“那么远。他才多大，一个人……”
“十九了。”林凡声音放柔了些，“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合欢宗里跟赵昆斗得你死我活了。孩子总要长大，总要自己去闯。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给的都给了，然后……相信他。”
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药碗的热气渐渐散了。
良久，柳如烟轻轻点零头。
“好。”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我听你的。九转凝神花，我去找。玄霄……让他去。”
她抬起眼，看向林凡，又看看清漪，眼里还有些湿意，嘴角却扬起了笑：“不就是化神吗？你们一个给我炼丹，一个给我护法，我要是还冲不过去，也太对不起人了。”
林凡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像你。”
清漪也微微弯了弯唇角，端起药碗递过去：“药快凉了。”
柳如烟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鼻子，却把空碗往几上一放，掀开薄毯就要下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准备！药师古遗迹的地图呢？燕红叶那边有什么具体计划？玄霄的行李谁收拾？西域的风土人情资料……”
“你坐下。”林凡一把按住她，哭笑不得，“燕红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她传回详细情报再定具体计划。玄霄的行李有嬷嬷们收拾，西域的资料我已经让钱如意从万宝阁调了，最迟后送到。你现在要做的，是养足精神，调整好状态。”
柳如烟被按回榻上，有些不服气地瞪他：“我精神好着呢！”
“好就多躺会儿。”林凡给她掖好毯子，站起身，“我去找玄霄谈谈。清漪，你陪她话，别让她乱跑。”
清漪点头：“好。”
林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靠在榻上，虽然还撅着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清漪坐在旁边，正拿起那本被捏皱的书，轻轻抚平书页。
他推门出去。
***
练武场边，林玄霄刚结束一轮对抗演练，正用布巾擦汗。看见林凡走过来，他立刻站直：“父亲。”
“找个安静地方，点事。”林凡脚步没停。
林玄霄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练武场旁边供休息的凉亭里。亭子四下开阔，没人能偷听。
林凡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父亲，是出什么事了吗？”林玄霄没坐，站在他对面，神色严肃。
“算是，也不算是。”林凡看着他，“有件大事，需要你去办。”
“父亲请吩咐。”
“去西域，佛国。”林凡开门见山，“游历，磨砺，寻找你自己的‘道’。时限……不定，但至少要突破到元婴中期，最好能触摸到后期门槛，才能回来。”
林玄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
“一个人？”
“明面上一个人。暗地里，韩枫会跟着你，燕红叶的情报网会铺过去。另外，我给你三道这个。”林凡从怀里取出三枚指甲大、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血脉纹路的玉符，放在石桌上，“血脉召唤符。捏碎一枚，无论多远，我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和大致状况。捏碎两枚，我会通过神国向你临时投影力量。三枚齐碎……意味着你遇到了必死之局，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亲自降临。”
林玄霄盯着那三枚玉符，呼吸有些急促。
“父亲，”他抬起头，喉结滚动，“是……飞升的事，对吗？”
林凡看着他，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神国，您提到过‘更高处’。后来我查了家族藏书，又私下问过清漪姨娘一些关于上古传闻的事。”林玄霄声音很稳，“飞升需要条件，而且条件很苛刻。需要直系血脉达到化神……我们家，现在只有清雪姨娘是。所以，母亲要冲关，而我……是下一个目标。”
林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你真的长大了。”他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没错。你母亲那边，我已经有安排。而你，需要尽快成长起来。西域佛国环境特殊，功法理念迥异，正是磨砺剑心、寻找突破契机的好地方。”
林玄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去。”他，没有任何犹豫，“什么时候动身？”
“等万宝阁那边把西域的详细资料送过来，你熟悉一下，再准备些必需品。”林凡估算着，“大概五后。这五，多陪陪你母亲和弟弟妹妹。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西域不比北域，那里势力错综复杂，佛门内部也有不同派系，甚至可能还赢邪佛’之类的隐患。记住，此去首要目的是历练和突破，不是争强斗狠。遇到事情，多用眼睛看，多用脑子想，少动手。但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
林凡看着他，一字一句：“不要留情。仙朝林家的大公子，不能丢份，更不能死在外面。”
林玄霄挺直脊梁：“孩儿明白。”
“去吧。”林凡摆摆手，“收拾收拾心情。五后，我来送你。”
林玄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凉亭。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凡坐在亭子里，看着儿子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练武场外的拐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石桌上那三枚暗金色的玉符，指尖在其中一枚上轻轻拂过。
（路给你铺好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了。）
亭外风吹过，带来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和更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
他收起玉符，站起身，走出凉亭。
百草园的方向，隐约传来柳如烟和清漪话的声音，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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