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此刻却显得拥挤。
霍普金森女士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对面坐着三个人：温特沃斯爵士，一个穿着陆军制服、面容严肃的上校，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军官，温特沃斯将军的副官。
房间里气氛紧绷。
“泰勒博士，你来了。”
霍普金森女士看向他，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警告，“温特沃斯爵士，还有哈里斯上校、沃克少校，有一些……问题需要你澄清。”
埃德蒙在门边站定，微微颔首。“爵士，上校，少校。”
温特沃斯爵士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而是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泰勒博士，我们收到报告，你昨未经授权，擅自前往伯明翰，干扰了一家重要军工厂的正常生产秩序。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埃德蒙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去执行军需部的直接命令，爵士。关于特种换热器的战时优先征用，文件您应该已经看过了。”
“文件我看过了！”
温特沃斯爵士猛地拍了一下扶手，“但那不代表你可以绕过正常的行政程序，擅自更改生产计划，甚至……甚至提拔一个毫无资历的助理工程师！”
哈里斯上校，那位陆军医疗部的军官皱了皱眉，似乎对温特沃斯爵士的失态有些不悦，但没有话。
沃克少校，温特沃斯将军的副官，则冷冷地看着埃德蒙，像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埃德蒙转向哈里斯上校。
“上校，关于青霉素增产计划，您应该已经了解其紧迫性。北非前线每有数百名伤兵因为感染而失去生命或肢体。每提前一扩大生产，就意味着可能有几十个士兵能保住他们的腿，他们的手，或者他们的命。”
哈里斯上校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博士。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里。但温特沃斯爵士提出的质疑也有道理，程序必须遵守，尤其是在战时，秩序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我完全同意，上校。”
埃德蒙点头，“所以，在前往伯明翰之前，我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军需部提交了所有必要的申请文件，并得到了批准。至于生产计划的调整，这是根据军方紧急需求进行的临时变更，完全符合《战时生产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几份文件，走过去放在哈里斯上校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批准文件的副本，这是条例的相关条款，这是伯明翰厂现有生产排期与军方需求的时间对比分析。”
哈里斯上校拿起文件，仔细翻阅。沃克少校也凑过去看。
温特沃斯爵士脸色铁青。“但那助理工程师的事呢？你有什么权力干涉工厂的人事安排？”
“我没有干涉人事安排，爵士。”
埃德蒙平静地，“我只是根据项目技术要求，推荐了最合适的技术协调人选。最终决定权仍在厂长手中，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哈里斯上校。
“上校，您可能还记得三年前《柳叶刀》上发表的一篇论文，关于高温环境下细菌代谢速率与抗生素效价的关系。作者是托马斯·米勒，当时还是剑桥的博士生。”
哈里斯上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睁大。“那篇论文……我记得。数据非常扎实，结论很有前瞻性。作者是叫米勒……”
“正是伯明翰厂的那位助理工程师。”
埃德蒙，“他在热交换和流体力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对优化换热器设计、提升青霉素发酵效率有直接帮助。在战时，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需要的位置，我认为这符合国家利益。”
哈里斯上校沉默了。他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件，但眼神已经不同。
温特沃斯爵士还想什么，但哈里斯上校抬起手制止了他。
“泰勒博士，”上校的声音变得郑重，“增产计划的时间表，你有多大把握？”
“如果伯明翰厂的换热器能按时交货，米尔顿的测试顺利，第一批新增产能可以在三周内上线。”
埃德蒙回答，“届时，北非前线的青霉素供应量可以增加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哈里斯上校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上校。”埃德蒙轻声，“意味着可能有几千名士兵能活着回家。”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最终，哈里斯上校站起身，向埃德蒙伸出手。
“博士，我代表前线的士兵感谢你。请务必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有任何需要军方协调的，直接联系我。”
埃德蒙与他握手。
“谢谢您的支持，上校。”
温特沃斯爵士脸色铁青，但也只能跟着站起来。沃克少校深深地看了埃德蒙一眼，眼神复杂，但没什么。
三人离开后，霍普金森女士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
“上帝，”她揉着太阳穴，“每次和温特沃斯家的人打交道，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埃德蒙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三人撑着伞钻进汽车。“他不会罢休的。”
“当然不会。”霍普金森女士冷笑，“你不仅挡了他的财路，还在军方代表面前让他难堪。温特沃斯家族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她顿了顿，看向埃德蒙的背影。
“但你服了哈里斯上校。那是个真正在乎士兵死活的人，不是温特沃斯那种政客。有他支持，温特沃斯短期内不敢有大动作。”
埃德蒙没有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埃德蒙，”霍普金森女士忽然问，“你真的记得三年前那篇论文的作者？”
埃德蒙转过身。“《柳叶刀》，1939年8月刊，第234卷，第6021期，第287到295页。作者托马斯·J·米勒，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导师是哈罗德·威尔金斯爵士。论文主要结论是：在37到42摄氏度的温度区间内，青霉素生产菌株的代谢效率存在一个最佳峰值，但超过40度后，抗生素效价会因热应激蛋白的异常表达而下降百分之十五。”
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霍普金森女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用而已。”埃德蒙。
“够用？”霍普金森女士失笑，“埃德蒙，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因为你从不炫耀你的聪明，你只是用它来做正确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的雨。“但你要心，温特沃斯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听到一些风声。”
埃德蒙侧过头。
“有人你在远东有私人利益，利用委员会的渠道牟利。”
霍普金森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那是胡扯，但谣言一旦传开，就会像这雨一样，慢慢渗透，腐蚀根基。”
埃德蒙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谢谢提醒。”
“我只是不想失去最好的下属。”霍普金森女士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忙你的增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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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埃德蒙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
远东的谣言……应该是温特沃斯放出的风声。
但他选择这个方向，是巧合，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信翁”计划极其隐秘，所有的资金流转都通过海外公司和信托基金多层隔离，操作人员也都是单线联系，理论上不可能被追踪到与埃德蒙·泰勒本人有直接关联。
但温特沃斯家族在远东也有利益网络。如果他们在那边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然后与埃德蒙的某些行动轨迹交叉比对……
埃德蒙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不能冒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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