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这几日歇息得可好?”
绣绣的声音柔和,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布木布泰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关照的妹妹。
她接着:“王爷福晋初来,闷在院子里也无趣,若不嫌弃,俺今日无事,带福晋四处走走看看,胶东虽比不得大明京城宏大,却也有些新奇景致。”
布木布泰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有些讶异。
她在盛京时,大福晋哲哲也就是她的姑姑也待她不错,但那种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家族责任的提点,与眼前这位胜亲王正妃亲切自然的姿态截然不同。
她心地应了,换了身轻便的汉式衣裙,随绣绣出了门。
为了让福晋适应,她们没有乘坐汽车,而是搭乘憨子驾的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带玻璃车窗的轻便马车,行驶在平坦的街道上。
绣绣并不急于去什么地方,只是随口介绍着路过的工坊、学堂、市集,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
绣绣指着一处厂房:“那是织造三局,专做细布和帆布,里面做活的大半是女子。在我们这手脚麻利、眼明心细的女人一日工钱能抵得上城外壮劳力两三日的收入,若肯学认字算数做到工头或账房,养活一家老都不成问题。”
布木布泰透过车窗,看见一些女子正结伴从厂门走出,笑着,脸上并无愁苦之色,衣着也整齐干净。
这与她印象中终日操持家务、仰赖父兄丈夫的妇人形象大不相同。
第一站是王府旁的政务签押房。
这里并非衙门的森严模样,更像一个忙碌的大书房。
左海璐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几叠文书,她一边快速浏览,一边低声与身旁几名属官交代着什么,语速快而清晰。
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窄袖卡腰女式西装,那是胶东自定的文职人员制服,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成髻,眉宇间是全神贯注的英气。
“海璐姐姐正忙,我们稍坐。”
绣绣拉着布木布泰在靠窗的椅上坐下,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布木布泰悄悄观察。
她看见左海璐处理事情条理分明,下属呈报的户籍增减、粮仓核查、纠纷调解等事,她似乎都了然于胸,迅速做出批示或给出方向。
遇到复杂些的,她会让人去调旧档,或吩咐按某章程办。
期间还有商人模样的人求见,是郭龟腰的人,想承包一段道路修缮,左海璐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查看了简单的预算,竟当场就给了许可,只是叮嘱务必按合同定的标准来。
“这……这些都是左夫人在管?”
布木布泰忍不住声问绣绣,她记得这位左夫人似乎并非正妃。
绣绣抿嘴一笑:“是啊,左姐姐心思细,耐烦这些琐碎事,王爷便让她总揽民政钱粮以及内府用度,咱们这儿不论出身只论才干,菲菲妹妹善兵事便当参谋长领兵,额,你们应该叫军师?军机大臣?俺也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这职位,俺妹妹苏苏管着山庄里直属的仆役厨师什么的,露露通音律、心思巧,便经营礼乐教化与一部分……特殊买卖。”
她得云淡风轻,仿佛女子理政是经地义。
布木布泰心中震撼。
在她的认知里,后宫女子即便有权,也是通过影响男人间接获得,这般直接掌管具体政务,发号施令,简直闻所未闻。
中午绣绣带她去了星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酒楼掌柜当然就是郝二姐,她亲自把他们迎到雅间,言谈间潇洒倜傥。
绣绣吩咐道:“二姐,这位是关外来的贵客,你捡几样拿手菜,再你这酒楼如今的营生。”
郝二姐笑着应了,麻利地安排下去,然后便站在一旁介绍起来。
从鲁菜名吃,谈到了特产美酒。
布木布泰听得认真,看着郝二姐眼中自信的光彩,又是一阵恍惚。
午后的行程绣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对布木布泰:“接下来去的地方,有些特殊,福晋若觉得不妥,我们便不去。”
布木布泰好奇是什么地方让王妃都如此谨慎,便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马车驶向沂县,最终停在一座颇为雅致的三层楼阁前,匾额上书梅香楼。
这里并无寻常青楼的招摇,进门是个宽敞的大厅,摆着许多圆桌和舒适的座椅,前方有个台子。
时值下午并无客人,只有一些女子在台上排练歌舞,或是在一旁练习乐器。
乐曲声并非她听惯的丝竹调而是节奏鲜明、旋律陌生的曲子,那是民国年间大上海的早期爵士乐或流行乐改编。
露露闻讯而来,她今日穿了身剪裁合体的西洋式裙装,头发烫卷了,妆容精致,笑容明媚。
“绣绣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带这位妹妹见识见识,你这歌舞厅筹备得如何了?”
露露眼睛发亮:“差不多了!按王爷给的图样和曲子,姑娘们都在加紧练呢,不光唱歌跳舞,还排了几出戏,讲的就是咱们胶东女子自立自强的故事,等开了业,保准让那些商贾、匠师们开了眼!”
布木布泰看着台上那些随着陌生乐律摇摆身体、脸上带着明快笑容的女子,再听露露的讲述,完全无法将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勾栏之地联系起来。
这里更像一个奇特的艺馆。
最后一站是青州。
马车走了大半日,抵达时已是傍晚。
她们直接去了县衙旁的一处公廨。
费银子正在里面与人议事,对方似乎是几个乡绅里老,在争论春耕水源分配的事。
费银子听着,不时插话问几句,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棍,指着墙上挂着的青州水利图,清晰地出哪条水渠该优先修缮,哪个村子该出多少人工,依据是什么历年的用水记录和土地多寡。
她话条理清楚,数据扎实,那几个原本有些激动的乡绅渐渐安静下来,最后竟都点头称是。
“费县长,打扰了。”
绣绣在议事结束后才带着布木布泰进去。
费银子忙起身,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沉稳干练。
“姐您的哪家话,俺按身份叫您姐,按亲戚您也是俺表嫂啊,刚处理点琐事而已,啥打扰不打扰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看向布木布泰,目光清澈友善。
绣绣让费银子自己。
费银子便简单介绍了一下青州目前的水利经济,她语气诚恳。
“其实也没什么,俺就是按表哥,额,按军长,嗨,错了,锋哥现在头衔太多,按咱王爷的章程办,多跑跑乡里多听听百姓怎么想,把账算清楚,把道理讲明白。遇上难决的,就查旧例,问同僚,实在不行再上报,女子为官是不多见,但咱们胶东,王爷了唯才是举。”
离开青州时,色已暗。
回程的马车上,布木布泰沉默了很久。
只一的见闻,便像一股汹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她十六年来构筑的所有认知。
绣绣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陪在一旁。
直到望见观澜苑的灯火,布木布泰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王妃姐姐,这里的女子,都能像左夫人、郝掌柜、露露姑娘、费姐姐还有您这样吗?”
绣绣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做到她们那样,但在这里,只要你自己愿意学、愿意做,就有一条路可以走,或许不是每一条路都平坦,但至少路在那里摆着,王爷常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男子女子都一样,不该被生的身份捆住了手脚。”
布木布泰低头看着绣绣握着自己的手,那手心温暖而坚定。
她想起今日所见那些女子眼中的光彩,那是在盛京后宫、在科尔沁帐篷里,她从未见过的。
心中那层冰冷的、被作为筹码交换的隔膜,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一丝让她心悸又向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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