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之外,刘渊的白马素车静立。
他未着官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发髻以木簪绾起,既无镇北公的章服威仪,也无封疆大吏的扈从如云。身后仅随两名老仆,捧着九源户籍图册与城防符印。
这是以“故人”之礼,而非降臣之姿,来见钱铮。
钱逢仙立于父亲身后半步,望着那道跪伏于黄土的苍老脊背,忽而想起母亲过的话:刘渊此人,夏王旧部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当年曾任青州的刺史……曾赠其九源三万户。
十五年前“钱铮被困,旧部或死或散或叛。刘渊没有死、没有散、也没有叛,他只是沉默了,在诸葛波波的诏书下低下了头,守着九源一隅,看着旧主的基业分崩离析。
这算“降”吗?算“叛”吗?
都不是。
这是苟全性命于乱世,是为官一任的职责本能,也是一个老人面对无法抵抗的命运时,选择的等待。
钱铮没有话,也没有上前搀扶。
他只是静静站在营门中央,一身玄色常服,无甲无冠,却如山岳峙立。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刘渊身前。
风从草原吹来,卷起营门外的黄土,落在刘渊花白的发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苍老的身躯终于微微晃动,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如裂帛:
“罪臣刘渊……恭迎王上。”
钱铮这才动了。
他缓步上前,俯身,亲手扶起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没有责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询问这十五年的过往。他只是看着刘渊浑浊的双眼,低声道:
“刘公,你老了。”
只此一句。
刘渊眼眶骤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生生咽下。他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佝偻下去,像一棵支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歇息的老树。
“王上……老臣……老臣……”他嘴唇颤抖,不出成句的话。
钱铮拍了拍他的手臂,转向身旁那个身披玄铠、手持双锤的少年:
“丹儿,这是刘公。为父当年用三万户换了他三万青州兵……如今可是这一方霸主!”
钱逢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以晚辈之礼,而非藩王对封疆之仪:
“刘公。”
刘渊怔怔望着这少年。
他看到了钱铮年轻时的眉宇,看到了步王妃的沉静,更看到了某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地底五年反复锤炼过的沉毅。
他想起这七日连下四城的战报,想起那些降将口职麒麟子”“不扰民”“抚伤兵”的传闻。
他忽然明白,钱铮为何敢在根基未稳之时,便将儿子推到阵前。
这不是磨刀。
这是亮剑。
刘渊撩袍,再次跪倒,这一次不是对钱铮,而是对钱逢仙。
“老臣刘渊,愿率九源军民,奉公子为主。九源城防、仓储、户籍、田亩,尽数献于公子麾下。老臣……愿以余年,为公子执鞭坠镫。”
钱逢仙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看向父亲。
钱铮微微颔首。
钱逢仙这才上前,双手扶起刘渊。他的手掌尚显稚嫩,力道却沉稳有力。
“刘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九源城,我不取。”
刘渊愕然抬头。
“七日克四城,非我之功,乃父王威名、母妃韬略、将士用命。”钱逢仙道,“九源八城,西河王贲、云中周虎,皆降而不黜,仍守旧职。刘公守九源十五年,治下户增10万、仓有余粮、边境不溃,此皆刘公之劳。我若以兵威取城,是夺刘公之功。”
他顿了顿,望向营门外那扇洞开的城门,暮色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九源仍由刘公主政。我只需一令——”
他转向刘渊,目光平静:
“开武库,募新兵,整军备战。三月之后,我要九源可为北抗突厥之坚城。”
刘渊怔立当场。
他以为今日是来献城的,是来低头认罪的,是来为十五年前的沉默付出代价的。
却没想到,这少年不仅不罚,反而委他以更重的托付。
“……公子不怕老臣反复?”刘渊涩声道。
钱逢仙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父亲。
钱铮淡淡开口:“刘公若是反复之人,十五年前诸葛波波封你镇北公时,你便该交出九源兵权,入洛阳为质。可你没樱”
刘渊浑身一震。
“你留在九源,不是在等谁,只是在守。”钱铮道,“守这座城,守这城里的百姓,也守着你心里那一点旧念。朕知道。”
刘渊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终于没能忍住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不是血,是一声压抑了十五年的哽咽。
“……王上……老臣……”
“不必了。”钱铮打断他,语气仍是平静的,“今夜,九源城中,可还备着接风宴?”
刘渊猛然抬头,老泪纵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备着。十五年前王上爱吃的炙羊肉、九源春酿,老臣每年……每年都备着。”
“那便开宴。”钱铮道,“明日,朕与王妃、公子,入城。”
当夜,九源城张灯结彩。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他们未必都记得钱铮的模样,却记得十五年前龙焰军治下,这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征夫无度,边境虽时有烽烟,却从未破城。
刘渊的亲笔告示贴满街巷:“王上归,公子至,九源安。”
简单九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镇北公府正堂,宴开三十席。没有诸葛波波派来的监军,没有需要心应付的朝廷使者,只有龙焰军旧将、九源本地士绅、以及那些刚刚归降的子城守将。
青虎来了,金虎也来了。
他们没有坐在主宾席,而是混在诸将之中,沉默地望着上首那个身披玄铠、坐在钱铮下首的少年。
短短七日,这个少年已连下四城,收降王贲、周虎,兵锋直指九源却不取一城一池,反而将刘渊留在原位,委以更重的守土之责。
这不是十五年前钱铮的打法。
这是步王妃的手笔: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
而那个少年,正在把母亲教的兵法,一招一式,落成实实在在的棋局。
青虎放下酒盏,起身,行至堂中,单膝跪于钱逢仙席前。
“末将青虎,昔年夏王守护、狼骑兵统领,现守九源北门。”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公子,北门两万藤甲兵,听凭公子调遣。”
堂中一静。
金虎也起身,与青虎并排跪倒:
“末将金虎,昔年夏王守护、后营辎重司马,现守九源西门。西门两万藤甲兵,愿为公子前驱。”
钱逢仙没有立刻应答。他望向父亲。
钱铮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钱逢仙起身,离席,亲手扶起青虎、金虎。他没有“将军请起”之类的客套话,而是看着青虎腰侧那柄缺口斑驳的旧刀,道:
“这是父王守护制式横刀,十五年前的旧物。”
青虎一怔,低头看向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刀,刀鞘已换了三次,刀身却还是当年那柄。
“是。”他哑声道,“末将……末将一直留着。”
“留着好。”钱逢仙道,“再过些时日,会有新刀、新甲,但旧刀也不必收起来。放在营中,让新兵看看,十五年前的前辈,是怎么打仗的。”
青虎眼眶骤热,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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