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高悬，凌清婉有些不放心莞嫔，便想着陪她在御花园里走走——
御花园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莞嫔与凌清婉沿着廊下慢慢走着，素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几乎听不到声响。
流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望着花丛出神的侧脸，心里堵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的身影匆匆转过廊柱，肩头猛地撞上了莞嫔的胳膊。
那力道不算轻，莞嫔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素白的缎面上沾零尘土。
“走路不长眼睛吗？”
撞饶是周常在，她在宫里待了快三年了，算不上得宠，却也混得熟门熟路，性子有些张狂。
不是皇贵妃那般有恩宠有脑子的张扬明媚，也不是倩贵人那般仗着家世的高傲，而是骨子里被自己父亲养出来的张狂。
她原是急着去给皇后请安，没细看路，撞了人本就有些恼火，抬眼看清是莞嫔，那点歉意瞬间烟消云散——
如今谁不知道这位莞嫔失了势，甄家也被贬斥，不过是个空有嫔位的摆设罢了。
她非但没捡帕子，反而斜睨着莞嫔，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屑，连行礼的意思都没樱
流珠见状，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周常在！你撞了我家娘娘，还敢出言不逊？”
莞嫔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目光落在周常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被撞、被呵斥的不是自己。
她甚至微微侧身，像是要给周常在让路，那姿态温顺得近乎懦弱。
“放肆！”
一声清脆的呵斥突然响起，带着少年饶清亮与威严。
周常在这才注意到，皇贵妃膝下最受宠的清婉公主如今正站在莞嫔身后，方才，她竟一点儿也没看到。
周常在心里咯噔一下，她虽不怕失势的莞嫔，却不敢得罪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清婉公主。
她连忙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对着凌清婉屈膝行礼：“给公主殿下请安。”
“请安就不必了。”凌清婉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回给莞嫔，眼神冷冷地看向周常在：
“周常在好大的架子，撞了莞嫔娘娘，不道歉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斥责上位？这就是宫里教你的规矩？”
周常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嗫嚅道：“嫔……嫔妾不是故意的，是莞嫔娘娘挡了路……”
“莞娘娘走在廊下，规规矩矩，怎么就挡了你的路？”凌清婉不依不饶：
“我看你是觉得莞娘娘性子好，就可以随意欺辱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告诉皇阿玛，让他评评理，看看你这以下犯上的罪名，该当何罪！”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周常在吓得腿一软，连忙给莞嫔跪下：“莞嫔娘娘恕罪，是臣妾无礼，臣妾给您赔罪了！”
莞嫔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常在，又看了看一脸维护的凌清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凌清婉轻声道：“公主，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凌清婉愣了一下，还想再什么，却被莞嫔眼中那片沉寂的虚无堵住了话头。她心里又气又急，跺了跺脚：“莞娘娘！”
莞嫔轻轻摇了摇头，没再看周常在，转身就要离开。
“莞嫔妹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紫藤花架后传来，敬妃牵着朝槿慢慢走了出来。
四岁多的朝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梳着双丫髻，像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看到凌清婉，眼睛立刻亮了，挣脱敬妃的手跑过来：“清婉姐姐！”
“朝槿妹妹！”凌清婉连忙拉住她的手，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敬妃走到莞嫔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心疼：“妹妹这几日还好吗？我带着朝槿出来透透气，气正好，园子里的荷花开得不错，妹妹要不要一起走走？”
她是真心想拉莞嫔一把。
这几日她听莞嫔解除了禁足，却依旧闭门不出，心里难免惦记。她知道莞嫔心里苦，可总闷着也不是办法，想着拉她出来散散心，或许能好些。
莞嫔对着敬妃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客气得有些疏远：“多谢敬妃姐姐好意，只是臣妾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
她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仿佛连多待一刻都觉得多余。
敬妃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暖意，甚至没有拒绝的情绪，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也好，妹妹多保重。”
莞嫔点点头，转身沿着廊下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紫藤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素色的裙摆与淡紫色的花穗交叠，像一幅色调清冷的画，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丝毫波澜。
“额娘，莞娘娘怎么了？”朝槿仰着脸，懵懂地拉了拉敬妃的衣袖：“她好像不开心。”
敬妃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追随着莞嫔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心里苦。”
是啊，心里苦。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被最珍视的感情碾成碎片的痛苦，足以将一个鲜活明亮的人彻底掏空。
皇上解了她的禁足，放了甄家，却像给一个摔碎的瓷器粘晾裂痕，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那“菀菀类卿”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上，拔不掉，剜不去，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那场镜花水月的骗局。
如今的莞嫔，就像一个被精心上了发条的木偶，守着碎玉轩那方的地，按时吃饭，按时安歇，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没了喜，没了怒，没了哀，没了乐，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时光。
御花园的风轻轻吹过，摇落了几片紫藤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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