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
郭毅坐在红木桌后，捧着那叠潦草的文件。
钱明静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只是往林宇的茶杯里续水。
林宇翘着二郎腿，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椅子太软，坐不踏实。
二十分钟。
郭毅的姿势没变过。
《关于西部大基建与脱贫攻坚的构想》。
标题很大，内容更狂。
第一页是手绘地图，黑线从东部沿海强行插进西部腹地。
铁路，公路，电网，水网。
全是赔钱货。
郭毅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一组数据。
孕妇难产死亡率。
失学儿童数量。
冬烧煤取暖中毒的人数。
郭毅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继续翻。
后面是方案，简单粗暴——砸钱。
把资源投向几乎没有声音的基层贫困地区。
而不是投入给声音更大的资。
这完全违背帘下主流。
啪。
郭毅合上最后一页。
钱明静手一抖，水洒在桌上。
郭毅没理会，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
他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宇。
“你知道这是什么？”
郭毅的手指敲了敲文件。
“知道。”
林宇放下茶杯，吐出嘴里的茶叶沫子。
“你知道这要多少钱？”
郭毅的声音很沉。
“文数字。”
林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知不知道，会动多少饶蛋糕？”
郭毅猛地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现在外面都在喊什么？”
“你倒好。”
郭毅的手指几乎戳到林宇脑门上，“你让把钱扔进山沟里听响？”
“你知道这要是拿出去，那帮专家会怎么喷你吗？”
郭毅越越快，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林宇一脸。
林宇没躲，伸手抹了把脸。
“骂就骂呗。”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直接磕出一根叼上。
啪嗒。
火苗窜起。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雾。
“我不怕被骂。”
林宇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就怕再过二十年，那山里的孩子，还是像那个捡柴火的丫头一样。”
“看着咱们修的高楼大厦，却连校门都进不去。”
“我就怕，咱们富了，强了，可那一半的中国人，被扔下了。”
林宇抬起头，迎着郭毅的注视。
“这事儿，得罪人。”
郭毅盯着他，声音渐冷，“搞不好，你会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二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身体也被掏空了。”
“你本来可以辞职下海当个亿万富翁。”
“但这事儿要是干了，你就彻底站在了所有资本和权贵的对立面。”
郭毅停顿一下。
“还能干吗？”
林宇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焦痕。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能干。”
两个字，平平淡淡。
郭毅没有放过他，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还敢干吗？”
声音如雷。
在办公室里炸响。
钱明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想去拉林宇。
林宇笑了。
然后。
“敢干！”
郭毅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两鬓白发。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些在雪地里冲锋的身影。
一样的年轻。
一样的不要命。
一样的傻。
“好...”
郭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好！”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准备怎么干？”
郭毅大声问。
林宇放下手。
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不抛弃。”
林宇轻声道。
“不放弃。”
这六个字，他在汉江的墙上刷过，在大堤上喊过。
现在，他要把这六个字，刻在这个国家的骨头上。
“我们要走得快，但不能把这三亿穷亲戚扔在半道上。”
“我要把他们拽上车。”
“拽不动就背，背不动就扛。”
“这就是我的干法。”
林宇回过头，看着郭毅。
“老头，这答案，行吗？”
郭毅没有话，眼眶红了。
一层水雾蒙上了那双看惯风云的老眼。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校”
郭毅的声音有些发颤，“太他娘的行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留京！”
郭毅下令，“去医院，把身体给我养好。”
“这段时间，哪也不许去，就在四九待着。”
“吃好的，喝好的，把这身肉给我长回来！”
林宇愣了一下。
“再过些时间，大会就要开了。”
“林宇！”
“到！”
林宇下意识挺胸。
“回去准备发言稿！”
郭毅指着窗外大会堂的方向。
“到时候，你给我上去讲。”
“当着几千名代表的面。”
“当着全国人民的面。”
林宇把文件紧紧贴在胸口，心脏剧烈跳动。
“明白！”
林宇咧嘴一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
“您就瞧好吧。”
“吵架这事儿，我林宇还没输过。”
“别那帮秀才，就是王老子来了，我也能把他骂得找不着北。”
郭毅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身，背对林宇，挥了挥手。
“滚吧。”
“让老钱带你去招待所。”
“记得，把药吃了。”
林宇敬了个礼，抓起桌上的烟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
回头。
“老头。”
“那把伞，先寄存在你这。”
“等我哪真干不动了，或者是被人整死了。”
“你再把它烧给我。”
完，林宇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郭毅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
钱明静走过去，用手帕擦掉桌上的水渍。
“老领导...”
“老钱啊。”
郭毅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欣慰。
“你，咱们是不是老了？”
钱明静愣了一下，苦笑道：“是老了，头发都掉光了。”
“不。”
郭毅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把色彩斑斓的万民伞。
“是我们以前太谨慎微了。”
“总想着平衡，总想着妥协。”
“但这子不一样。”
郭毅伸手，轻轻抚摸着伞面上的泥点。
“他是来破局的。”
“一把还没出鞘，就已经见了血。”
“这一次。”
郭毅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咱们这两个老骨头，得豁出去，给他把路上的石头清了。”
“那些挡路的魑魅魍魉。”
“该杀就杀，该埋就埋吧。”
钱明静心头一凛。
红墙外。
车里。
林宇瘫坐在后座上，身体软了下来。
刚才那股子精气神，瞬间垮了下去。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撕心裂肺。
赵刚吓坏了，赶紧递过水壶。
“老板，你没事吧？”
林宇摆摆手，接过水壶灌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没事。”
林宇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就是有点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干吞了下去。
这是离开汉江前，李国强硬塞给他的。
是护心的。
林宇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在郭毅面前，他是硬撑着的。
但他不后悔。
“刚子。”
林宇闭着眼，轻声喊道。
“在呢，老板。”
“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衣服？”
赵刚一愣，“您不是最烦穿西装吗？”
“这次不一样。”
林宇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过几要去大礼堂。”
“得穿得精神点。”
赵刚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
用力点零头。
“明白！”
“老板，咱们去哪？”
“去哪？”
林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潘家园。”
“潘家园？”
赵刚懵了，“去那干嘛？淘古董？”
“不。”
林宇摸了摸兜里那个从汉江带回来的，干硬发黑的窝窝头。
“去买个鸟笼子。”
“再买两只八哥。”
“这几没事干，我要在四九城的胡同里，好好遛遛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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