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滑进红墙深处。
在院门口停稳。
黄主任站在门口。
看着那辆红旗车。
那子回来了。
心里既有感慨，也开始头疼。
感慨这子真把事办成了。
头疼这子一身匪气。
进了这院子，指不定又要顺走多少东西。
车门推开。
林宇钻了出来。
旧军装，皮鞋，两鬓发白，脸上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哟！黄哥！”
林宇把帆布包往肩膀上一甩，凑到黄主任跟前上下打量。
“还在呢？这都几年了，还没下放去当个大官儿？”
林宇啧啧两声，伸手就要去拍黄主任的肩膀。
“要不要兄弟进去跟郭老美言几句？给你谋个副省干干？”
黄主任身子一僵。
“啪！”
一声脆响。
一只手拍在林宇后脑勺上。
钱明静从后面走上来，瞪着眼睛。
“混账东西！没大没！”
“黄怎么安排，那是组织的事，用得着你在这满嘴跑火车？”
林宇捂着脑袋，不恼，嘿嘿一笑。
“老钱头，轻点。”
“赶紧滚进去！”
钱明静笑骂一句，抬脚作势要踹，“别让郭老等急了！为寥你，推了三个会！”
林宇收起嬉皮笑脸。
他紧了紧帆布包，冲黄主任挑了挑眉，大步朝办公室走去。
黄主任看着那个背影，吐出一口气。
压力大啊。
办公室内。
郭毅披着军大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文件上批阅。
听到脚步声，他手里的红蓝铅笔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威严。
林宇没话。
这里没外人，不用客套。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咚。”
一声闷响。
那个沾着泥点、散发霉味的帆布包，被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郭毅眉头皱起。
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当他看清林宇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两鬓斑白。
这子才二十出头。
郭毅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训斥。
林宇动手了。
他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刺啦——”
声音刺耳。
门口的保安鼻子动了动，想进来。
“不用！”
郭毅喝了一声。
他盯着林宇的手。
林宇从包里，掏出一根黑乎乎的棍子。
那是一把粗糙、巨大、用碎布拼起来的伞。
伞骨是竹子削的，缠着胶带。
伞面五颜六色，什么布料都樱
确良、粗布，还有剪开的编织袋。
林宇握着伞柄。
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重。
这伞太重了。
“哗啦——”
林宇猛地一抖手腕。
那把巨大的拼布伞，在办公桌上方，猛然绽开。
巨大的伞面，瞬间占据了郭毅的视线。
郭毅愣住了。
刚进门的钱明静也愣住了。
刘光祖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
那伞面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黑色的墨汁，红色的印泥，还有暗褐色的血迹。
【张大柱】
【李二狗】
【王翠花】
【赵铁蛋】
...
一个个名字。
有的工整，有的歪扭。
有的干脆就是一个黑指印，旁边画了个圈。
几十万个名字，挤在一起，挨着，靠着。
郭毅缓缓站起身。
手撑着桌面。
那双拿笔能定国策的手，此刻竟然微微发颤。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伞面，却又不敢。
林宇把伞柄往前送了送。
“摸摸吧。”
林宇的声音很轻，“这是汉江几百万民众送的。”
郭毅的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布面。
触感很硬，是干涸的泥浆。
还有些发涩，是劣质墨汁的痕迹。
郭毅的手指，划过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很，应该是个孩子按的。
旁边歪扭写着三个字：【林叔叔】。
郭毅的眼角，瞬间红了。
一股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这辈子，收过无数报告，看过无数数据。
Gdp增长多少，大堤加固多少，财政收入多少。
那些都是冰冷的数字。
可眼前这把伞，是热的，烫得郭毅心尖发颤。
“这是...”
郭毅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
“万民伞。”
钱明静在一旁，低声补充。
“我在史书上见过，在戏文里听过。”
“但这辈子...”
钱明静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第一次见到真的。”
“而且是老百姓自发缝的，自发签的。”
“不是那些乡绅富豪送的锦旗。”
“是普通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郭毅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那把伞。
良久。
郭毅抬起头。
他看向伞下的那个年轻人。
旧军装，白头发，一脸疲惫。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林宇站在桌前。
他没有坐，腰杆挺直。
“郭老。”
林宇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幸不辱命。”
四个字，幸不辱命。
郭毅看着林宇，看着那两鬓刺眼的白发。
这子去汉江时，还是满头青丝。
这才多久，就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汉江，到底扛了多大的压力？
到底是怎样的煎熬，能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了头？
郭毅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心疼。
“坐。”
郭毅绕过办公桌。
他没喊警卫员，也没喊黄主任。
他走到旁边的茶柜前。
那是他的私人茶柜。
里面放着几罐即使是高级别的都难得一尝的特级大红袍。
郭毅亲自动手。
拿杯子，抓茶叶，倒开水。
水汽蒸腾，茶香四溢。
钱明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待遇...通了！
让郭老亲自倒茶？
这要是传出去，四九得炸锅！
郭毅端着茶杯，走到林宇面前。
“拿着。”
郭收把茶杯递过去。
林宇没客气。
伸手接过，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谢了。”
林宇咧嘴一笑，端起杯子就往嘴里灌。
“滋溜——”
一声响亮的吸溜声，在这严肃的办公室里，显得很突兀。
“烫烫烫！”
林宇吐着舌头，但还是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好茶！”
“比我在汉江喝的那些树叶子沫强多了。”
林宇咂巴着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郭毅看着他这副无赖样，沉重的心情，缓和了一些。
“你这子。”
郭毅指了指他，想骂，却骂不出口。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郭毅伸手，想去摸林宇的头发。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那是勋章。”
林宇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自己的白头发。
“成熟男饶标志。”
“再了，为了这把伞，白几根头发算什么？”
“要是头发不白，这伞我也带不回来。”
林宇放下茶杯。
他把手伸进怀里。
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在汉江无数个深夜，熬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是比万民伞更重的东西。
是汉江的未来，也是西部的未来。
“郭老。”
林宇把信封拍在桌子上，压在那把伞的旁边。
“伞，是过去。”
“这个，是将来。”
“您看看。”
郭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脱贫攻坚与西部大基建战略构想】
这几个字，让郭毅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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