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大酒店。
汉江厅。
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二十人。
韩明坐在主宾位上,后背挺直,身子僵硬。
这一路,他算见识了什么叫汉江速度。
红旗车在前开道,红绿灯直接无视。
到了酒店,门口两排黑西装齐刷刷鞠躬,那嗓门,吓得他差点崴了脚。
这哪是接待?
明明是黑老大开香堂!
“林宇同志。”
韩明把面前的茶杯往桌上一磕。
“当”的一声。
“饭也来了,坐也坐了。”
“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工作了?”
“那个南江优选安保部的问题,还有你们财政资金的使用情况......”
啪!
一只酒瓶子重重顿在转盘上,打断了韩明的话。
瓶身通体雪白,没有任何商标,瓶口系着根红绳。
但这东西一出现,韩明的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
特供!
还是顶级大佬才能喝到的陈年特供!
“哎呀,韩司长,工作的事儿先放放。”
林宇坐在主陪位上,一边拧瓶盖,一边笑。
“咱们汉江的规矩,酒杯一端,政策放宽。”
“这酒,可是好东西。”
“我临走前,特意去郭老那儿顺......咳,求来的。”
林宇把“顺”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韩明听得清清楚楚。
顺?
这子敢去郭老办公室顺东西?!
哗啦啦——
酒液倒进分酒器,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开。
“韩司长,尝尝?”
林宇端起满满一杯,直接递到韩明面前。
韩明嘴角抽动。
喝?
他是来查林宇的,这一杯酒下去,性质就变了。
“林宇同志,我有规定,工作期间不饮酒。”
韩明推辞,脸色冷硬。
“不喝?”
林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韩司长,您这是看不起这酒?”
他手指轻轻敲着那个白瓷瓶子。
“还是,您看不起这酒的主人?”
“这可是郭老珍藏了二十年的宝贝,平时自个儿都舍不得喝。”
“我为了招待您,可是下了血本,连郭老的面子都搬出来了。”
“您这一句‘有规定’,就把郭老的心意给拒了?”
“这要是让老人家知道了......”
林宇啧啧两声,掏出那包同样没商标的白皮烟,点上一根。
烟雾喷向韩明。
“韩司长,您这架子,比郭老还大啊。”
韩明额头青筋暴起。
这踏马是劝酒吗?
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是郭老的酒!
那是郭老的烟!
他敢不喝?
不喝,就是不给郭老面子。
这帽子扣下来,别他一个司长,就是步长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韩明盯着那杯酒,手心全是汗。
喝了,违反纪律。
不喝,得罪郭老。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喝!”
韩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既然是郭老的好意,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端起酒杯,手都在抖。
“这就对了嘛!”
林宇瞬间变脸,笑得灿烂。
“来来来,走一个!”
当!
酒杯相撞。
韩明仰头,一口闷下。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火烧火燎,他心里更苦。
......
主桌开了头。
旁边几桌,气氛瞬间火热。
韩明带来的督导组成员,身边都坐着一个剃寸头、满身腱子肉的壮汉。
赵刚把外套一脱,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给旁边的审计处长倒了满满一碗。
没错,是一碗。
“领导,辛苦了。”
赵刚笑得憨厚,手却死死按着处长的肩膀。
“咱们汉江人实在,不懂那些弯弯绕。”
“这碗酒,是敬您的。”
“您随意,我干了!”
咕咚咕咚。
赵刚一仰脖,二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他把碗底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处长。
处长看着面前那碗白酒,腿肚子转筋。
“同志,我......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
赵刚眉毛一竖,大巴掌在处长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啪!
处长差点被拍到桌子底下去。
“领导这是看不起我们大老粗?”
“我们这帮兄弟,以前在堤上扛沙袋,现在给林书记看大门。”
“没文化,就认个死理。”
“您喝了这碗酒,就是拿我们当兄弟。”
“您要是不喝......”
赵刚没往下。
但周围那一群壮汉,齐刷刷地放下了筷子。
十几双眼睛,全盯在处长身上。
处长想哭。
他看向主桌的韩明,想求救。
却发现韩明正被林宇搂着肩膀,一杯接一杯地灌,自身难保。
完了。
这是进了匪窝了!
“我喝!”
处长闭上眼,端起碗,视死如归地往嘴里灌。
咳咳咳!
整个宴会厅,变成了拼酒的战场。
“韩司长,这第一杯是敬郭老,这第二杯,得敬咱们汉江的百姓吧?”
“您来看看,那就是给咱们灾区送温暖。”
“这一杯,您必须喝!”
咕咚。
韩明喝了。
“这第三杯,那是敬咱们的缘分!”
“四九那么大,咱们能在汉江这地方一张桌上吃饭,这叫什么?”
“千里相会一线牵啊!”
“喝!”
咕咚。
韩明又喝了。
三杯特供下肚,足足六两。
韩明的脸红透了,眼神发直,舌头也大了。
“韩司长,您看,我这还有一瓶。”
林宇像变戏法一样,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
“这瓶是钱老给的。”
“刚才敬了郭老,要是不敬钱老,这老头知道撩拿拐棍敲我。”
“您忍心看我挨揍?”
韩明看着那瓶酒,胃里一阵翻腾。
钱老?
那位财神爷?
你到底顺了多少好东西!
“林,林宇......”
韩明大着舌头,手在空中乱挥。
“不,不能喝了......”
“我,我有任务......”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
林宇一把按住韩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到了汉江,最大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
“来!满上!”
“刚子!给韩司长加个菜!上硬菜!”
赵刚心领神会。
所谓的硬菜,就是把空调温度调高,把门窗关死。
在这个充满了酒精、汗味、还有火锅热气的包厢里。
一群安保队员,轮番上阵。
“领导!我也敬您一个!”
“领导!您这酒量不行啊,养鱼呢?”
一个钟头后,宴会厅里倒了一片。
审计处长趴在桌上,抱着桌腿喊妈。
会计钻进桌底,嘴里嘟囔着要查账。
那个笔杆子攥着一个安保队员的手,鼻涕眼泪一大把,正讲自己的初恋。
韩明瘫在椅子上。
这位“韩一刀”,领带扯到了后背,白衬衫上全是黄褐色的酒渍,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
“喝,给郭老面子,我喝......”
林宇放下酒杯,眼神清明。
他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看着满屋的醉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想查我?
“刚子。”
“到!”
赵刚也喝了不少,但这点酒对他来,只够润润喉。
“把各位领导送回房休息。”
林宇顿了顿,烟灰在指尖积了一截。
“记住,要‘好好’照顾。”
赵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老板,那剩下的项目?”
林宇瞥了眼烂醉的韩明,眼神里全是算计。
“安排上。”
“来了汉江,总得体验咱们的特色服务。”
“找几个‘专业’的。”
“拍照技术要好,灯光要足。”
“明早,我要看韩司长的‘英姿’。”
赵刚心领神会,一挥手。
“兄弟们!干活!”
“把这群死猪给我架上去!”
一群安保队员冲上去,两人架一个,直接拖着出了包厢。
深夜。
汉江大酒店,1808号房。
韩明被扔在大床上,不省人事。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进了房间。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很劣质。
然后,有人在扒他的衣服。
“嗯......别闹......”
韩明哼了两声,翻个身想继续睡。
咔嚓!
咔嚓!
闪光灯连续亮起,刺破黑暗。
紧接着,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声音听着不像年轻姑娘,倒像是菜市场的大妈。
韩明脑子昏沉,只想睡觉。
第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韩明脸上。
头痛欲裂。
喉咙里干得冒火。
韩明呻吟着睁开眼,花板在眼前旋转。
“水......”
他哑着嗓子喊。
没人回应。
韩明挣扎着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
喝酒,林宇,郭老的酒......
该死!
喝断片了!
韩明心里一惊,猛地掀开被子。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住。
被子下,他只穿了条裤衩。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花睡衣,烫着爆炸头,脸上涂着厚厚脂粉,起码五十岁的大妈!
此刻,这位大妈正张着嘴,呼噜打得震响。
一条粗腿还搭在韩明的肚子上。
“啊!!!”
韩明发出一声尖剑
他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脚一软,直接跪在地毯上。
床上的大妈被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看到地上的韩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金的大门牙。
“哎哟,大兄弟,醒啦?”
“昨晚折腾得够呛,不再睡会儿?”
韩明脑子文一声。
折腾?
折腾什么?!
“你,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
“你们这是犯罪!是陷害!”
韩明抓起地上的衣服,手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锁崩飞。
“都不许动!”
“扫黄!”
一群人冲了进来。
相机、摄像机,闪光灯狂闪。
为首的,正是林宇。
他穿着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对着只穿裤衩的韩明就是一张特写。
咔嚓!
照片吐了出来。
林宇甩了甩照片,看着画面里韩明惊恐的表情和床上那个金牙大妈,满意地点头。
“啧啧啧。”
“韩司长,没看出来啊。”
“您这口味......挺重啊?”
“咱们汉江虽然提倡自由恋爱,但这是不是太奔放了?”
韩明看着林宇那张笑脸,再看看周围对着他狂拍的镜头。
完了。
彻底完了。
“林宇!你陷害我!”
韩明嘶吼着,想冲上去抢相机。
赵刚跨出一步,伸手一拎,把韩明按回地上。
“陷害?”
林宇蹲下身,把那张刚拍好的照片塞进韩明的裤衩边上。
“韩司长,话要讲证据。”
“这人赃并获,床都在这儿呢。”
“昨晚可是您自己喊着要‘体验生活’。”
“我们拦都拦不住。”
林宇站起来,环视一圈。
“各位,都拍清楚了吗?”
“这可是大新闻。”
“四九来的督导组组长,深夜与汉江......嗯,资深失足妇女,深入交流。”
“这要是传回去......”
林宇没往下。
意思很明显。
这就是把柄。
韩明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从他喝下第一杯酒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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