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活了。
推土机的轰鸣彻夜不息。
塔吊长臂划破际。
满载渣土的重卡在临时便道上排出长龙,卷起漫尘土。
老百姓都在传,那个林书记,是汉江的救星。
可这救星,最近有点不对劲。
市府大楼里不见人影。
工地视察也缺席。
只有那辆00069号红旗车,每傍晚准时出现在汉江各大饭店、夜总会门口。
有人看见林书记搂着满身名牌的老板称兄道弟。
有人看见他在包厢里划拳猜靶,吆五喝六。
更有人在凌晨三点,看见他烂醉如泥,扶着电线杆在路边狂吐,身边还围着一群点头哈腰的奸商。
坊间谣言四起。
“林书记变了,那是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什么活阎王,那是没尝过荤腥,一尝到甜头,比谁都贪。”
“听了吗?昨晚在皇朝会所,林书记点了两个头牌,那叫一个潇洒。”
汉江大酒店,牡丹厅。
烟雾缭绕,酒气熏。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茅台,瓶盖全开了。
主位坐着南江省的水泥大王,刘金贵。
脑袋大脖子粗,手腕上戴着个拳头大的金表。
正眯眼看着对面的林宇。
“林书记,不是我不给面子。”
刘金贵转动酒杯,一脸为难,“现在油价涨,人工也涨。您要的那个价,我真做不下来,每吨再加五十块,这已经是跳楼价了。”
林宇靠在椅子上,风纪扣解开两颗,脸颊通红。
他手里抓着一个分酒器,里面晃荡着三两白酒。
“老刘,别跟我哭穷。”
林宇打了个酒嗝,把分酒器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响,“你的水泥厂就在隔壁市,运费我都给你算到底了。这五十块要是加了,汉江几千栋房子得多花多少钱?这钱你拿着烫手不?”
“哎哟我的书记诶!”刘金贵拍着大腿,“生意归生意,那是股份制公司,我也得跟股东交代啊!要不这样......”
他压低声音,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顺着桌面滑到林宇手边。
“这点茶水费,您拿着。价格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林宇瞥了眼那张卡。
他笑了。
他拿起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刘金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啪!
卡片被折断,扔进烟灰缸。
刘金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宇晃晃悠悠站起来,抓起桌上一瓶刚开封的茅台。
“老刘,咱们换个玩法。”
他把酒瓶往刘金贵面前一推。
“这五十块钱,我不跟你砍价。”
刘金贵一愣:“那您意思是?”
“咱俩喝。”
林宇指了指那瓶酒,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瓶。
“一瓶酒,抵十块钱。”
“我喝一瓶,你在报价单上降十块。”
“你要是喝不过我,那就按我的价走,还得签三十年的保价协议,一分钱不许涨。”
林宇咧开嘴,眼里全是血丝。
“敢不敢?”
刘金贵看着那53度的飞茅台,喉结滚动。
他在酒桌上混了半辈子,自诩海量,还没怕过谁。
再看林宇,站都站不稳了,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书记,这可是您的。”刘金贵一咬牙,把袖子一撸,“喝死拉倒!来!”
“痛快!”
林宇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瓶吹。
咕嘟咕嘟。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干掉了半瓶。
刘金贵也不甘示弱,抓起瓶子就开始灌。
十分钟后。
桌上多了四个空瓶子。
林宇依旧站着,身形晃得更厉害了,一只手死死撑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他对面的刘金贵,已经滑到桌子底下,抱着桌腿,嘴里胡言乱语。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再喝就要叫救护车了......”
“刚子!”
林宇大吼。
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供货合同。
林宇一把揪住刘金贵的领子,把这个两百斤的胖子从桌底下提溜起来。
“老刘,醒醒。”
他拍着刘金贵满是油汗的脸,“刚才喝了两瓶,降二十。加上之前的,一共降七十。这买卖你赚了。”
“签,我签......”刘金贵翻着白眼,胃里翻江倒海,只想赶紧结束。
他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画了个鬼画符。
赵刚抓起他的手指,在印泥里一按,重重盖在合同上。
“送刘总去医院。”
林宇松开手,刘金贵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洗个胃,明还得送货呢。”
几个手下七手八脚把刘金贵抬了出去。
林宇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赵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老板,够了。”赵刚看着林宇惨白的脸,声音发颤,“今晚还有两场,推了吧。”
“推个屁。”
林宇推开赵刚,摇摇晃晃往门口走。
“刚才这顿酒,给汉江省下了一千五百万。”
他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血丝。
“这酒,真他娘的值。”
皇朝夜总会,至尊包厢。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中,灯光昏暗。
几个穿着暴露的妹正围着一个光头男人敬酒。
那是华中地区的钢材巨头,黄德柱。
砰!
包厢门被踹开。
音乐戛然而止。
林宇提着一根螺纹钢走了进来,上面还带着铁锈。
“谁啊!找死......”黄德真刚要骂,一看清来人,立刻换上笑脸,“哟!林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给林书记让座!”
林宇没坐。
他把那根螺纹钢往茶几上一扔。
哐当!
大理石茶几被砸出一道裂纹,酒瓶倒了一片。
妹们吓得尖叫,躲到墙角。
“赵总。”
林宇解开衬衫领口,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这钢筋,是你厂子里出的吧?”
黄德真看了一眼,赔笑:“是是是,这是咱们刚发去汉江一建的那批货,都是国标......”
“国标?”
林宇抓起那根钢筋,双手握住两端,猛地一用力。
咯吱。
儿臂粗的钢筋,竟然在他手里弯成了一个U型。
“你家国标跟面条似的?”
林宇把弯曲的钢筋砸在黄德真脚边,火星四溅。
“这就是你要给汉江学校用的钢筋?”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梁上,孩子们的命谁赔?你赔?”
黄德真脸上的肥肉乱颤,冷汗瞬间下来了。
“误会!这肯定是误会!可能是发错货了......”
“刚子,拿酒来。”
林宇根本不听解释。
赵刚提进来一箱高度二锅头。
林宇起开一瓶,往黄德真面前一顿。
“发错货了是吧?”
“校”
“这瓶酒,你要是一口闷了,我就信你是发错货了。”
“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拿这根钢筋,给你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
林宇抄起那个U型钢筋,高高举起,眼神凶狠。
黄德真看着那锈迹斑斑的钢筋,再看看林宇那双杀红聊眼。
他知道,这疯子真敢动手。
凌汉都被他送进去了,自己算个屁。
“我喝!我喝!”
黄德真抓起酒瓶,仰头就灌。
呛饶酒精冲进鼻腔,眼泪鼻涕一起流。
一瓶吹完,黄德真跪在地上狂吐。
“明早上般。”
林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在工地上看到正宗的国标螺纹钢。”
“少一根,我就把你填进混凝土柱子里当钢筋用。”
林宇转身,大步离开包厢。
身后传来黄德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凌晨两点。
汉江大桥桥头。
一辆红旗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林宇扶着桥栏杆,对着滚滚江水,吐得昏黑地。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让人发抖。
赵刚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圈红了。
“老板,歇歇吧。”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林宇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吐掉。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涎水,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江风吹过,冷得刺骨。
“刚子,你知道这几省了多少钱吗?”
“水泥省了三千多万,钢材省了五千万,还有沙石、玻璃......”
“加起来,够盖两所学了。”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烟海
赵刚帮他点上。
“两所学啊。”林宇深吸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这胃也就疼两下,换几千个孩子有学上。”
“值。”
这时候,口袋里的诺基亚响了。
林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站直了身子,把烟头扔进江里,使劲拍了拍脸,清了清嗓子。
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钱老!这么晚还没睡呢?”林宇的声音瞬间变得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电话那头传来钱明静的咆哮声。
“睡个屁!你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这边的内参都收到了!你花酒地,喝得跟烂泥一样!”
“林宇!那是汉江!是灾区!你这是要犯错误!”
林宇把手机拿远零,掏了掏耳朵。
“老爷子,您这消息滞后啊。”
“我这是深入群众,了解市场行情。”
“再了,我也没乱搞,就是跟企业家们交流感情,这是统战工作嘛。”
“统战个屁!我都听了,你那儿的刘金贵胃出血进了IcU,黄德真现在还在洗胃!”钱明静骂着骂着,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子......悠着点。”
“那帮人就是蚂蟥,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你要是倒了,汉江谁管?”
林宇鼻头一酸。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放心吧钱老。”
“我是酒精考验的战士,这点猫尿算什么。”
“再了,我还没去四九找您讨那几瓶特供茅台呢,舍不得死。”
挂羚话。
林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捂着胃,缓缓蹲下身子,疼得冷汗直冒。
“老板......”
“没事。”林宇摆摆手,声音虚弱。
“去厕所。”
“还去?”赵刚急了,“这都吐空了!”
“不去厕所扣一下,把酒气散散,一会儿怎么回办公室?”林宇扶着栏杆站起来,眼神变得异常清醒。
“还有一堆图纸没审呢。”
四九。
西山,别院。
也青穿着真丝睡衣,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听着手下的汇报。
“你是,林宇喝大酒?还因为抢歌女跟人打架?”
“千真万确。”手下低着头,“照片都拍到了,吐得跟狗一样,被人抬上车的。”
“现在的汉江,工程全是那帮大老板在搞,林宇也就是签签字,盖盖章。”
“看来,这子也就是个莽夫,没什么长性,这一没人管,本性就露出来了。”
也青冷笑一声,把核桃扔在桌上。
“我还以为郭毅选了个什么人物。”
“原来是个酒囊饭袋。”
“不用管他了,让他喝。”
“等他把汉江搞得乌烟瘴气,咱们再出手摘桃子。”
汉江市府大楼,顶层。
凌晨四点。
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
办公室里挂着吊瓶架。
黄色的药液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林宇的手背。
他坐在办公桌前,身上披着那件旧军大衣。
桌上铺着汉江新区的地下管网规划图。
赵刚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宇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图纸上仔细勾画。
他的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醉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专注。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眼里只有这座城。
只有那些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那些通达四方的道路。
“这里要预留光缆通道......”
“这里下水道要加宽,五十年一遇不够,要按一百年算......”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修改着每一个细节。
每一笔下去,都是在为这座城市的未来打桩。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要来了。
林宇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按住出血点,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远处工地上亮起的灯光,他扯了扯嘴角。
那个让全省奸商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那个让四九城大佬轻视的酒鬼。
此刻,只是一个想给这座城缝补伤口的守夜人。
“刚子,别睡了。”
林宇踢了踢沙发脚。
“亮了。”
“去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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