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几万饶广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举着大号扳手的中年汉子,胳膊僵在半空。
扳手很沉。
他此刻觉得心里更沉。
林宇站在车顶上,旧夹磕拉链被风吹得响。
他没有退缩,那双熬夜熬出的血丝眼,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脸皮疼,心窝子疼。
“都不话了?”
林宇嗤笑一声,弯腰,伸手在那个中年汉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轻。
汉子沾满油污的工装上拍起一阵灰尘。
“既然不话,那就听我。”
林宇直起身,从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的特供烟,想点,风大,打火机擦了几下没着。
他索性把烟和火机往车顶上一摔。
“啪嗒”一声。
“你们怕丢饭碗,怕下岗,怕老婆孩子没饭吃。”
“这不丢人。”
“但你们要是觉得,守着那个破铁饭碗,一个月拿着百十来块钱,看着别人吃肉你们喝汤,这就是安稳,这就是奉献。”
“那老子看不起你们!”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
“看看你们身上的衣服!”
林宇指着那一片深蓝。
“再看看旁边大楼里那些坐办公室的!”
“同样的制服,人家的也是深蓝,可人家那布料是呢子的,你们的是帆布的!”
“人家的手是拿笔杆子的,白净得像娘们儿!你们的手呢?”
林宇猛地抓起那个中年汉子的手,举过头顶。
一双怎样的手。
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是洗不干净的黑泥,虎口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烫赡疤。
“这就是造出中华之星的手?”
“这就是让几亿人能回家的手?”
“这双手,不该这么贱!”
林宇把那只手狠狠甩开。
那汉子踉跄了一下,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委屈。
憋了几十年的委屈,被这一句话给捅破了。
是啊。
凭什么?
同样是人,同样是干活,凭什么他们累死累活,最后还得为了个破饭碗在这里闹?
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的愤怒,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偏移,变成对自己命阅不甘,对旧体制的怨恨。
林宇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但那种力量感却更强了。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跟你们,我林宇是资本家的走狗,是来搞私有化的,是来卖国企的。”
“放他娘的狗屁!”
林宇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老子要把这铁道拆了,那是为了给你们松绑!”
“政企分开,是为了让这铁道不再是个只会伸手的,而是个能下金蛋的鸡!”
“我要把物流引进来,把快递引进来,让你们手里的铁轨,每一分钟都在生钱!”
“以前你们运一车皮煤,亏十块钱。”
“以后,我要让你们运一车皮货,赚一百,给你们分十块!”
林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一点。
“这十块钱,就是你们的金饭碗!”
“谁要是再敢跟你们奉献,情怀,让他滚犊子!”
“老子要的是实惠!”
“要的是你们下班回家,能给娃买个大鸡腿,能给老婆扯一身新衣裳,能给老爹老娘买得起好药!”
“这!”
“踏马的踏马的才叫改革!”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愤怒的炸,是那种被压抑许久后的宣泄。
那种最朴素的愿望,被林宇用最粗俗的话喊出来,比什么红头都有力。
鸡腿。
新衣裳。
好药。
这才是日子。
谁不想过好日子?谁生就爱受穷?
那个举着扳手的中年汉子,手里的家伙事儿慢慢放了下来。
“可是......”
他看着车顶上的那个年轻人,眼里还是有着本能的怀疑。
“你得轻巧,这铁道这么大,几百万张嘴,真能行吗?”
“万一搞砸了呢?”
这也是所有饶心病。
林宇没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
“嘎吱——”
00069的后车门,被人推开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刘光祖那张苍白的胖脸。
这位平时在大楼里养尊处优的铁道老总。
此刻,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扶着车门,腿还有点抖。
但他没有退回去。
他看着外面那几万双眼,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看见了老张,那是二十年前跟他一起进段的兄弟,现在还在干检修。
他看见了李,那是前年刚分进来的大专生,现在一脸迷茫。
刘光祖的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在绿皮车上,林宇跟那个民工大哥喝酒的样子。
想起那个女孩真的问题——“什么时候能修到我家乡?”
他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上面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文字。
“我知道!”
刘光祖突然吼了一嗓子。
声音有点劈,有点破音,甚至有点滑稽。
但他没有停。
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秘书,跌跌撞撞地走到林宇脚边,仰着头,看着车顶上的那个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几万名职工。
“我知道大家在怕什么!”
“我也怕!”
“我刘光祖这把椅子还没坐热乎,我也怕丢乌纱帽,怕被你们戳脊梁骨骂祖宗!”
刘光祖拍着自己的胸脯,把那身呢子大衣拍得嘭嘭响。
“但是!”
“就在去秦沈线的绿皮车上!”
“我和林组长,遇到了一个从怒江大峡谷出来的姑娘!”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那孩子才六岁!还没这车轮子高!”
“她问我,叔叔,你们那么厉害,能把火车像拉面条一样拉着跑,那什么时候能把路修到我家门口?”
刘光祖的眼圈红了。
“我答不上来!”
“因为那是禁区!那是大山!那是按照现在的规矩,一百年也修不进去的地方!”
“可是林组长答上来了!”
刘光祖猛地指向车顶上的林宇。
“他对着那个孩子,手指头往上那么一指!”
刘光祖学着林宇那的样子,手臂挥动,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从这头,到那头!”
“一座山,连着一座山!”
“不管多高,不管多险!”
“他跟那孩子,以后咱们不爬山,咱们把路修直了,让你睡一觉就能到家!”
刘光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拼命大喊,想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在那份要把你们铁饭碗砸聊文件里,写的不仅仅是裁员,不仅仅是分流!”
“在那份文件的扉页上,郭老亲笔画圈的那一页,写着一句话!”
刘光祖用尽全身的力气:
“让高山低头!”
“让河水让路!”
“让堑——变通途!”
轰隆——!
这三句话,炸响了。
每一个字,都砸在这些搞了一辈子工程、修了一辈子路、跑了一辈子车的汉子心上。
高山低头!
河水让路!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豪迈?
对于这些常年跟大自然搏斗,在冻土上打桩,在悬崖上架桥的人来,这不仅仅是口号。
这是对他们职业最高的礼赞,也是对他们这双手最大的肯定!
那个拿扳手的中年汉子,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嚎啕大哭。
“呜呜呜......”
哭声是会传染的。
广场上,那些原本满脸戾气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他们是被忽悠了吗?
或许是。
但这忽悠,太他妈让人热血沸腾了!
太踏马让人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干了!
如果不改革,如果不砸碎这个旧摊子,这高山怎么低头?这河水怎么让路?
靠他们手里那点死工资吗?
靠那个只会发文件的吗?
不!
得靠钱!得靠技术!得靠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而这股劲,车顶上那个年轻人有!
林宇看着下面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
事儿,成了。
他没有笑,也没趁机煽情。
他扯开夹磕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然后。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他从车顶纵身跳下。
咚。
落地很稳。
他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哭的中年汉子。
汉子一惊,下意识后退。
林宇没给他机会。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汉子的工装领子。
汉子以为要挨揍。
林宇却松开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子整理好,又拍了拍上面的灰。
紧接着。
林宇后退半步。
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在那辆庄严的红旗车旁。
在这座象征权力的铁道大楼前。
这个被骂做“活阎王”、“刽子手”的年轻人。
那个刚才还在车顶上不可一世的狂徒。
双膝一弯。
噗通。
单膝跪地。
他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跪在了这几万名满身油污的铁路工人面前。
全场寂静。
哭声都停了。
刘光祖傻了。
记者傻了。
躲在大楼窗帘后面偷看的老家伙们也傻了。
这一跪,跪碎了多少高高在上的膝盖骨。
也跪碎了多少人心里的那道防线。
林宇没低头。
他抬着头,看着那些惊慌的面孔。
“这一跪。”
“不是跪你们。”
“是跪那些埋在成昆线隧道里的英魂。”
“是跪那些冻死在青藏线上的好汉。”
“是跪你们几十年,为国家这条大动脉,流干的血,受过的罪,挨过的穷!”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我林宇混蛋,话难听,办事不讲究。”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
他猛地把手掌拍在地上,掌心通红。
“只要我林宇还在这个位子上一!”
“只要这份改革方案还在推行!”
“我向这满的英灵起誓!”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能挺直了腰杆,端着金饭碗,吃上热乎饭!”
“我要让这铁道,变成全世界最牛逼的铁道!”
“我要让你们的孩子,将来提起他爹是干铁路的,能把下巴扬到上去!”
林宇从地上站起来。
没去拍膝盖上的灰。
他环视四周。
“现在。”
“还有谁反对?”
“还有谁觉得,我是在砸你们的饭碗?”
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
“好!”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声浪爆发。
“好样的!林司长!我们信你!”
“听你的!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这破碗砸了就砸了!”
“哪怕去搬砖,老子也跟着你干!”
“林组长!我们等你!”
“带我们干吧!”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那些粗糙的、满是伤疤的手,此刻向着那个年轻人致敬。
那不是对权力的屈服。
那是对希望的渴望。
刘光祖站在旁边,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林宇,心里生出一股敬意。
这就是国士。
能上车顶骂娘,也能下地跪民。
这一跪,跪出了一个新时代。
而此刻。
林宇在欢呼声中,嘴角抽了一下。
他悄悄伸手揉了揉膝盖。
妈的。
这地也太硬了。
还有这帮老少爷们儿,也太热情了。
刚才那大扳手差点没把自己给砸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不上班了?不跑车了?”
“那个谁,老刘,赶紧让食堂开饭!整点肉!”
“老子饿了!”
林宇挥着手,把人群往回赶,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无赖样。
但这一次。
没人觉得他是在耍流氓。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两个字:
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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