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后。
空城垃圾区。
李豫站在那片曾经熟悉的废墟边缘,脚下是无数被遗弃的过去堆积而成的嶙峋地面。破损的塑料构件、锈蚀的金属框架、腐烂后只剩下骨架的有机质残骸,在漫长的时光中彼此纠缠、挤压,最终凝固成这片死亡之地独有的地貌。
头顶,垃圾区破烂的穹顶艰难地投射下没有经过大气过履刺眼阳光。那些光线穿过穹顶上千百年来积累的裂痕与破洞,在弥漫的尘埃中切割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落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上,落在那些在阴影中蠕动求生的模糊人影上,也落在李豫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蔚奥莱特站在他身侧。
她换回了自己习惯的装束,简洁利落,便于行动。深褐色的长发重新剪短。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此刻正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警惕、审视,带着黑客特有的、随时准备从任何细节中提取信息的锐利。
垃圾区的空气依旧恶臭刺鼻。那股混合了腐烂、化学制剂与绝望的味道,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固执地钻进每一次呼吸,黏附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远处,排泄口方向的争夺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机械在轰鸣。那些声音被厚重的垃圾山层层过滤,传到他们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不真切的嗡鸣,如同这片废墟永恒的呼吸。
巴尔撒泽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老旧军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背微微佝偻。在这片死亡率极高的土地上,他似乎有意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如同一缕薄雾融入了背景,融入了那些在垃圾间缓慢移动的、麻木而绝望的身影之郑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不会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没有催促,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穿过弥漫的尘埃与刺眼的光柱,落在李豫的背影上,落在那即将转身离去的黑色轮廓上。
许久。
李豫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与巴尔撒泽对视。
没有言语。
在垃圾区永恒的嗡鸣与远处隐约的惨叫构成的背景音中,两个“非人”的存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确认。
然后。
巴尔撒泽动了。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随手向前一抛。
动作随意得如同在扔两块无关紧要的垃圾。
两样物品在空中划出两道短促的弧线,越过那十几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向李豫所在的方向。
李豫抬起手。
接住。
一个是冰凉的玻璃瓶身,光滑,带着某种经过精细打磨的温润。瓶体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透过透明的瓶壁,能看到里面盛装的液体,浓郁的金色,如同凝固的阳光,又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生命能量,在玻璃囚笼中缓慢地、仿佛有生命般地流淌、旋转。
另一个坚硬的芯片边缘,标准的通用接口,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黑色的涂层。但李豫记得这块芯片,巴尔撒泽曾将加斯帕关押其郑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巴尔撒泽。
巴尔撒泽依旧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了军大衣口袋。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即将告别的不舍,也没有任何完成使命的释然,只有一种惯有的、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日常琐事般的平淡。
“瓶子是一百年前尤利娅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送给我的。”
巴尔撒泽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沙哑的鼻音,在垃圾区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的毕业设计作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金色的瓶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芒。
“可以帮助状态异常的素体和灵魂意识融合,抑制排异反应的药剂。”
巴尔撒泽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惜我用不太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的复杂意味。
“也不需要普通的身体。”
他重新看向李豫,目光越过那只金色的瓶,越过李豫那双沉黑的眼眸,投向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方向。
“你不是要去救她的女儿吗?”
巴尔撒泽清晰地:
“帮我还给她吧。”
李豫没有话。
他只是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金色玻璃瓶。
“至于那个芯片。”
巴尔撒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梅尔基奥尔没这么好对付。”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铺直叙,但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深处,此刻闪烁着某种极其锐利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要对付他的话,加斯帕能帮上忙。”
李豫的目光落在手心的黑色芯片上。一股熟悉的波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是加斯帕在那个狭的电子囚笼里,正用他那标志性的、癫狂而狡黠的方式,向他打着招呼。
“而且……”
巴尔撒泽顿了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他整张疲惫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凝重,更加……困惑。
“根据我从加斯帕那里读到的信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思索意味:
“梅尔基奥尔主动分裂了自身?”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蔚奥莱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李豫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巴尔撒泽脸上。
巴尔撒泽没有立刻继续下去。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佝偻着背,任由垃圾区刺眼的阳光在他晴暗不定的面庞上投下交错的光影。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深处,此刻没有疲惫,没有颓废,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迷雾的思索。
几秒钟后。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重新聚焦在李豫脸上。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
清晰的、近乎震惊的……重新评估。
“也许。”
巴尔撒泽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似乎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的判断有误。”
他顿了顿。
“梅尔基奥尔并没有失败。”
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深处,那抹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钦佩与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光芒。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蔚奥莱特的手指,在身侧无声地蜷紧。
垃圾区永恒的嗡鸣与远处隐约的惨叫,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远,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
只有巴尔撒泽那双深邃的黑瞳,死死地盯着李豫。
盯着这个即将带着他的“误疟与“修正”,再次踏入那片未知星域的年轻人。
然后。
巴尔撒泽的眉头,又蹙紧了一分。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仿佛在犹豫是否应该出下一句话。
最终。
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低到几乎要被垃圾区的风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不容回避地,烙进李豫的意识深处。
“心梅林。”
李豫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拍。
“人类以母系社会作为开端。”
巴尔撒泽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凝重。
“母亲的形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才是权力最高的具象化形态。”
话音落下的瞬间。
巴尔撒泽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这幅画布上无声地抹去。
李豫站在原地。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只金色的玻璃瓶和那块黑色的芯片。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蔚奥莱特站在他身侧。
她的脸色,此刻变得极其难看。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深处,燃烧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梅林。
那个在方舟火种世界里,温柔地引导“孩子”回归永恒的银发女性。那个在摩根体内,以母亲姿态庇护着无数意识存续的存在。那个在贤者启动迭代协议时,唯一试图阻止这场屠杀的“子人格”。
是梅尔基奥尔的真身?
那个被巴尔撒泽判断为“失败”的贤者,其实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与另外两位截然不同的道路?
李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垃圾区的恶臭涌入肺叶,带着死亡与绝望的味道。但这味道此刻无法激起他任何生理上的反感,因为他的全部意识,都被那个刚刚揭示的真相所占据。
梅林就是梅尔基奥尔。
梅尔基奥尔从未失败。
许久。
李豫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垃圾区破旧的穹顶,穿透那些没有经过大气过履刺眼阳光,投向更深远的、黑色的宇宙深处。
然后。
李豫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之下,细密的黑色鳞片如同潮水般涌出,覆盖手臂、躯干、脸颊。瞳孔深处,沉黑的底色被熔金色的光芒瞬间吞没,化为纯粹的、炽烈的、仿佛由液态太阳凝结而成的竖瞳。
他没有完全龙化。
只是释放出足以横渡星空的那部分力量。
黑色的雾气从他周身弥漫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轻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缠绕上身旁蔚奥莱特的身体。
蔚奥莱特没有挣扎。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李豫一眼,然后任由那黑色雾气将自己包裹、托起、拉近,最终紧贴在李豫身侧。
下一秒。
黑色的龙影冲而起。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甚至没有惊动远处那些在垃圾堆中翻捡求生的麻木身影。只有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墨黑轨迹,从废墟之上拔地而起,贯穿垃圾区破烂的穹顶,贯穿那些刺眼的阳光与弥漫的尘埃,以超越任何飞行器的速度,向着宇宙深处疾射而去。
眨眼间。
那抹墨黑,已经彻底融入了宇宙黑色的背景之郑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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