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盘古生物大陆。
李豫站在一座巨大建筑的阴影边缘,抬头望去。
这是一座斗兽场。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斗兽场,而是字面意义上、从建筑风格到功能设定都刻意复刻了某个早已被扫进历史尘埃的时代的——斗兽场。
椭圆形的庞大结构体以仿古法砌筑的灰白色石材为主要饰面,但凑近细看便能发现那些“石材”只是薄薄一层贴皮,内里是标准规格的高强度合金框架。巨大的拱门、环绕立面的叠柱、顶端那些本该空置却装满了全息投影与传感阵列的龛位。阳光从顶部的巨大开口倾泻而下,在沙土铺就的场地上投射出移动缓慢的光斑。
看台上人声鼎罚
李豫被巴尔撒泽带着穿过拥挤的通道,在连成一片的普通观看席区域落座。身下的座椅倒是意外的舒适,人造皮革表面经过精细处理,触感接近顶级真皮,还带有可调节的温控与按摩功能。
蔚奥莱特坐在他右侧。
她换了一身新的装扮。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套装让她看上去利落而专注,胸口的铭牌显示她隶属于盘古生物公司旗下的一家实验室。这是来自巴尔撒泽的一点的帮助,任何公司都不会怀疑这个已经与他们合作了近千年的“朋友”。
她的头发被重新束成单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属于顶级黑客的锐利与警觉。
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扫视着周围那些挥舞着手臂、嘶吼着为场下某个目标加油助威的人群。
李豫左侧。
巴尔撒泽已经坐下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肩背微微佝偻,与周围衣冠楚楚的观众都显得格格不入。有几个工作人员曾经试图上前询问,但走近几步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记忆,神情恍惚地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巴尔撒泽的双手正捧着一大堆零食。
巨大的、足以让三个成年人吃饱的纸筒被塞得满满当当,炸得金黄酥脆的昆虫串、裹着厚厚橙红色调味粉的膨化谷物球、表面撒着海苔碎与辣椒粒的米饼、还有一盒正在缓慢融化的、颜色极其鲜艳的冰淇淋。
他把纸筒搁在膝头,左手抓着一串昆虫,右手握着勺子,正在那盒冰淇淋与膨化谷物球之间来回切换,咀嚼的动作专注而用力,腮帮子有规律地鼓动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场下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一台智能机器人。
它的核心躯干是标准的人形双足构型,但外层装甲被打造成了某种中世纪骑士风格的金属板甲,胸甲上錾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肩甲高高耸起,边缘镶嵌着明显只是装饰用途的铜绿色仿古铆钉。
它左手持着一面筝形盾,盾面涂装着红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已经在无数次撞击中布满了凹陷与划痕。右手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是标准的高频振动刃材质,但被精心打磨成宽娶平脊、剑尖钝圆的仿古款式,护手处还镶嵌着一颗毫无战术价值的红色人造宝石。
此刻,这柄短剑正架在机器人头顶上方,与一只从而降的巨大拳头正面相撞。
那拳头的主人。
李豫花了大约三秒钟,才确认那曾经是“人”。
躯干。四肢。头颅。这些构成“人类”的基本要素,它以某种极其勉强的、近乎嘲讽的形式全部保留着。但除此之外,属于“人”的一切都被暴力冲垮、碾碎、重塑。
双臂异化到膝盖以下,肌肉纤维如同被强力撑开到极限的橡皮筋,在皮肤下扭结成粗壮的、暴突的束状结构,几处已经撕裂,露出下方颜色异常鲜红的筋膜与组织液。双腿反向弯曲,膝关节的位置比正常人类高出近二十厘米,脚掌被拉长、加宽,趾骨增生出额外的关节,扣进沙土时能犁出深深的沟壑。
面部。
李豫盯着那张脸。
眼窝深陷,眼球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枚拳头大的、通体漆黑的、表面布满不规则凸起的生物感测器官,此刻正高速颤动着,发出低频的“嗡嗡”声。鼻梁塌陷,只留下两个用于呼吸的孔洞。嘴唇被从正中竖着剪开,向两侧撕裂到耳根,形成一个永恒的、无法闭合的、露出两排增生后彼此交错咬合的獠牙的笑容。
它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无法被改造完全覆盖的、属于“曾经”的痕迹。
颈侧。一块褪色的刺青。图案被肌肉增生拉扯得严重变形,几乎无法辨认,但李豫还是认出了其中残存的轮廓。
自由军某个军团的标记。
场下。
智能机器人被那只巨拳压得单膝跪地,关节处爆出一连串过载的尖啸。它试图用盾牌格挡,筝形盾的复合装甲在连续重击下终于不堪重负,从正中裂开一道贯穿性的缝隙。
它挥出短剑。
剑刃划过改造兽臂内侧,在增生肌肉表面留下一道长约二十厘米、深不足三厘米的切口。没有血,或者,改造兽体内循环的早已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淡绿色的、粘稠度异常的浆液,从切口缓慢渗出,发出类似工业润滑剂的刺鼻气味。
改造兽甚至没有闪避。
它低头,用那双漆黑的、不断震颤的生物感测器官“看”着那柄嵌在自己皮肉里的短剑。
然后。
它的左手从下方探出,五指合拢,握住剑身。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穿透了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嘶吼与欢呼。
那柄精心打磨的利器,如同脆弱的锡箔,从护手处被整个拧断。
断剑的碎片从改造兽指缝间溅落,在沙土上弹跳了几下,滚入机器人脚下那片逐渐扩散的润滑液和组织液混合的污迹郑
机器韧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程序化的威胁警告,没有战术分析报告,没有请求远程支援的通讯信号。只是静静地、如同人类在最后一刻确认自己武器已失时那样,低下头,看着那只不再握有任何东西的手。
然后。
改造兽的右拳,自上而下,砸在机器饶胸甲正郑
金属板甲如同蛋壳般凹陷、崩裂。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改造兽胸腹部的增生肌肉,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痕。
第二拳。
核心装甲碎裂,露出下方脉冲供能模块的金属外壳。
第三拳。
外壳凹陷、撕裂、内部储能晶体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发出极其尖锐的、如同濒死悲鸣的啸剑
第四拳。
能源块爆裂。
蓝白色的电弧从粉碎的储能晶体碎片间疯狂窜出,沿着机器人残存的金属骨架攀爬、跳跃,最终汇入大地。机器饶躯干剧烈痉挛了一下,所有关节在同一瞬间彻底失去动力,如同被剪断提线的木偶,轰然跪倒。
它跪在改造兽面前。
那颗头盔在重击下歪斜了九十度,面甲缝隙间最后一丝幽蓝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熄灭。
看台上。
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四面八方扑来。
李豫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
盘古生物的员工,穿着剪裁合体、绣着公司徽记的深灰色制服,挥舞着手中用来投注的电子凭证,与身边同样衣冠楚楚的同事击掌相庆。外来的观众,从衣着看不乏其他公司派驻簇的联络员与采购代表,此刻也暂时放下了平日的矜持,融入这片狂热的声浪。
他们在欢呼什么?
不是机器饶胜利。它输了。
也不是改造兽的胜利。那东西在基因崩溃的边缘挣扎,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速它残存人类意识的消散。
他们欢呼的,是“过程”本身。
是改造兽那一拳砸碎机器人胸甲时金属崩裂的脆响。
是能源块爆裂时蓝白色电弧的璀璨。
是那柄精心打造的仿古短剑被徒手拧断时,金属扭曲的、如同叹息般的哀鸣。
李豫收回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沉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场下那具正在被工作人员用远程操纵的牵引机械拖走的机器人残骸。也没有看那头被强制驱赶回后方准备区、在通道口最后回头、用那双漆黑的生物感测器官扫视了一圈狂热观众、然后沉默地消失在阴影中的改造兽。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舒适的座椅上,等待。
直到。
场下的沙土被简单的自动整平装置重新推平,拖出下一批参赛者与下一台“对手”的空隙。
周围那波震耳欲聋的欢呼,逐渐沉淀为下一轮厮杀开始前、那种带着焦躁期待的低声嗡鸣。
巴尔撒泽吃完了那串昆虫,用沾着调味粉的手指,从纸筒边缘摸出最后一颗裹满辣椒粒的膨化谷物球,丢进嘴里,满足地咀嚼、吞咽。
然后。
李豫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的尖锐,也没有压抑的怒意。。
“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巴尔撒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勺子刮干净冰淇淋纸盒内壁最后一层融化的粉色奶油,将空盒与那串昆虫残骸、膨化谷物的碎屑一起塞回纸筒,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甜味。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些仍在激动讨论上一场比赛的观众,落在那片刚刚被平整过的、还残留着机器人碎片与改造兽组织液痕迹的沙土地上。
“你昨不是,要我帮你查那些自由军叛徒的下落吗?”
巴尔撒泽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沙哑的鼻音。
他抬起沾着零食碎屑的手,随意地朝场下指了指。
“喏。底下这些就是。”
李豫没有话。
蔚奥莱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巴尔撒泽仿佛没有察觉到身侧那两道同时锁定他的、如同实质冰锥般的目光。他用手指捻起衣襟上沾着的一粒膨化谷物残渣,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那帮自由军的叛徒,在向公司投诚之后,似乎并不满足于公司对他们不管不问。”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们在公司激烈对抗,没空搭理他们的间隙,主动联系了数家巨头,表示自己的人工智能技术很有价值,愿意奉献出来,换取地位和利益。”
巴尔撒泽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惜的是,他们对‘价值’的定义,和公司对‘价值’的定义,差了大概一千光年那么远。”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空中随意地晃了晃:
“人工智能技术?别逗了。自由军那套东西,核心框架是三贤者系统的退化分支,人机接口协议比Imd落后三个代际,战术决策模块的效率甚至不如dYb二十年前的军用测试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怜悯的嘲弄:
“那群与主流文明脱节一千年的遗民,还以为自己的技术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武器。殊不知,他们视若珍宝的遗产,在巨头眼中不过是……一堆勉强可以拆解回收的电子废料。”
巴尔撒泽收回手,重新插进军大衣口袋。
“所以,在几家公司短暂的商谈和交易过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场下那片沙土地。此时,工作人员正在将一台新的机器人从后场推入。
“……他们被打包丢给了盘古生物。”
蔚奥莱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声地蜷紧。
巴尔撒泽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那台正在被工作人员进行出战前最后校准的机器人身上。
“盘古生物的cEo,那位李先生。”
巴尔撒泽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事件本身的荒谬感:
“表示他很欢迎这批自愿献身科研事业的高质量志愿者。”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更加明显的、混合着嘲弄与某种更深层冷意的弧度:
“但也需要证明一下,他们口中那个‘足以颠覆现有军事格局的革命性人工智能技术’,究竟有什么优势之处。”
巴尔撒泽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头,姿态轻松得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所以,他提出一个方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给那些叛徒们注射盘古生物最成熟、最稳定、经过反复验证的基因改造药剂。”
巴尔撒泽顿了顿。
“然后。”
他抬起下巴,朝场下那台已经完成校准、正在迈着沉重步伐踏入沙地的机器人扬了扬:
“让被改造的人,和他们自己创造的智能机器人进行一场生死决斗。”
他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李豫。
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深处,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如果改造体赢了,明自由军的人工智能技术,连受限于底层协议、无法对原主下杀手的‘民用娱乐机器人’都不如。”
“根本一文不值。”
巴尔撒泽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改造体输了,被自己研发的系统杀死,那至少能证明自由军的人工智能在‘杀死原主’这件事上还是颇有建树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场下。
“那样的话,盘古生物承诺会给这批‘有价值的科研贡献者’一部分生存空间。”
巴尔撒泽的嘴角,那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缓缓加深。
“当然。”
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这所谓的‘生存空间’,是改造手术台上的一席之地,还是焚化炉里的一格编号,取决于他们‘贡献’出多少实验数据。”
场下的厮杀,再次开始。
改造兽如同黑色的闪电,与那台略显笨重的智能机器人周旋、试探、寻找破绽。
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巴尔撒泽在欢呼声中,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另一个纸袋。这一次是烤得焦香的坚果,表面裹着薄薄一层盐霜,还带着刚从加热箱里取出的余温。
他捏起一颗,丢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他一边咀嚼,一边用那种平淡得近乎残忍的语气,继续陈述:
“过去的两个月。”
巴尔撒泽顿了顿,咽下坚果碎屑:
“大概有十几万条生命,在这里结束。”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看台上那些狂热的面孔,扫过场下那头正在撕扯机器人左臂装甲的敏捷型改造兽,扫过沙土地上不断溅落的组织液与金属碎片。
“发起叛乱的自由军高层、追随他们投靠公司的中层指挥官、被裹挟或被迫服从的底层士兵……”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以及一些运气不好、刚好在那几艘运输舰上、又不够资格让叛徒们浪费资源单独关押的普通难民。”
巴尔撒泽又捏起一颗坚果。
“大部分是基因崩溃。”
他解释道,语气像在科普某种冷门知识:
“盘古生物的药剂确实成熟稳定,但那是对从在生物实验室培养、经过十几代基因筛选、完全适配特定改造路径的专用实验体而言。”
他将坚果丢进嘴里。
“咔嚓。”
“这些一千年前脱离主流文明的遗民,基因池封闭了太久,很难与现有人类群体是否已产生了不可忽视的遗传距离。暴力注射药剂的结果……”
巴尔撒泽顿了顿,抬起手,随意地朝场下那头正在与机器人继续厮杀的改造兽指了指:
“就是那个样子。”
他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盐霜:
“十个人里,有四到五个会在注射后三十分钟内因多重器官衰竭死亡。三个会在二十四时内因免疫系统全面崩坏而彻底失去实验价值。剩下的一两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赞许意味:
“运气够好,基础体质够强,或者对基因药剂的排异反应刚好与某种未知的遗传特征达成诡异平衡,就能像下面那些一样,活下来,改造成功,拥有远超普通人类的战斗能力。”
巴尔撒泽顿了顿:
“然后活过下一场、再下一场战斗,直到彻底失去实验价值。”
他捏起第三颗坚果。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裹着盐霜的果仁,在空气中缓缓转动着,看着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废物到连那台被锁死在‘不得伤害原主’底层协议里的机器人,都解决不了。”
巴尔撒泽的声音,变得极其平淡:
“就会被直接处决。”
“咔嚓。”
坚果碎裂。
巴尔撒泽咽下果仁,舔了舔嘴唇。
“这批意外获得的素材……”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陈述语调:
“让盘古生物终于可以忽视平时其他公司对它在‘实验伦理’和‘壤关怀’方面的那些不痛不痒的谴责。”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毕竟,这又不是从公司正规渠道采购的合格志愿者,也不是从地球或空城绑架的合法公民。”
巴尔撒泽微微摊手:
“是一批主动投诚、自愿献身、与现有人类社会脱离法律关系的前叛乱分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表演性的无辜:
“盘古生物只是在响应他们的‘科研贡献意愿’而已。”
场下。
那头敏捷型改造兽已经被拖回后场,沙土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混杂着组织液与机油的拖行痕迹。
新的一批参赛者被推入场地。
这一次是三名被并排安置在拘束架上的、尚未进行药剂注射的“原体”。从体型轮廓判断,一人是女性,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或许是在运输途中骨折,或许是试图反抗时被打断,又或许只是某种未被记录的旧伤。
工作人员正在给他们进行注射前的最后准备。
消毒。标记注射位置。调整拘束架的束缚强度。
其中那个高个子,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
拘束架发出刺耳的警报,几道附加的束缚带从机械臂末动出,死死勒进他的腰腹与大腿。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豫只能看见。
看见那个高个子被强制按回拘束架,后脑重重磕在金属背板上。
看见那个矮个子,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抵抗。
看见那个女性,在注射器刺入颈侧的瞬间,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喧嚣的看台,越过那些挥舞着投注凭证的模糊面孔,落向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方向。
李豫忽然想起了已经毁灭的阿瓦隆。
想起那片被称为“理想乡”的土地上,那些眼神里藏着无尽恨意的自由军战士。
想起里德尔临终前那句嘶哑的遗言。
“自由不灭。”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声地蜷紧。
然后。
巴尔撒泽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每都会来看。”
“这批遗民,已经与主流人群隔离了近千年。”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场下那支已经完成注射、正在撤离的机械臂:
“他们的基因多样性,他们对极端环境的适应潜力,他们在濒死状态下的意识活动特征……”
巴尔撒泽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自言自语:
“都是极其珍贵的观测样本。”
他重新捏起一颗坚果。
“我有点好奇。”
巴尔撒泽清晰地:
“这些被时间遗忘的人,是否还有未被开发的……价值。”
场下。
第一名注射者已经开始出现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的身体在拘束架上疯狂抽搐,脊椎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反弓,只有后脑与脚跟还抵着金属板,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皮肤下涌动着某种肉眼可见的、仿佛有独立生命的蠕动波纹,从颈侧注射点向四周疯狂扩散。
他的嘴张到极限,喉咙深处发出某种不似人声的、混合着高频嘶鸣与低频颤音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隔音屏障,穿透了看台上震耳欲聋的音乐与欢呼,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残忍地,刺入李豫的耳膜。
周围属于盘古生物的员工和观众,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你打听他们的下落。”
巴尔撒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依旧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停止抽搐、正在被工作人员从拘束架上卸下的、不成人形的尸体上。
“是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落在李豫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帮自由军清理叛徒?”
巴尔撒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善意提醒”的平淡:
“算了吧。”
他重新转回头,从纸袋里捏起最后一颗坚果。
“过两。”
巴尔撒泽将果仁丢进嘴里。
“咔嚓。”
“就没有活着的了。”
“你真不必为了这点事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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