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轻轻点头。
动作幅度不大,却清晰地传递了同意。
巴尔撒泽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
“这里不是话的地方。”
巴尔撒泽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鼻音,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你也还有担心的事。”
他顿了顿,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在李豫脸上停留了半秒:
“我先带你解决你的问题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
巴尔撒泽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
然后。
李豫的身体,骤然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周围的世界本身,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橡皮擦,从“现在”这幅画布上轻轻擦去了。
包括画布上的他。
视野中的一切,废墟,尘埃,暗淡的光,荷鲁斯消失后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扭曲波动,还有身旁巴尔撒泽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全部在瞬间溶解、褪色、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然后迅速黯淡、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截然不同的景象,如同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画布,被那只无形的手迅速展开、铺平、固定。
光线从昏黄转为柔和。
空气从灼热浑浊变得微凉,带着某种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其中还掺杂着一丝……极其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水与精油混合的馥郁芬芳。
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融化又凝固的坚硬琉璃地面,而是某种经过精心处理、带着细微弹性与摩擦力的深色木质地板的触福
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
李豫看到了。
他正站在一栋建筑内部。
走廊。
宽阔,高挑,墙壁贴着繁复却不显俗气的暗金色壁纸,花板上悬挂着造型古典的黄铜吊灯,灯光明亮而温暖,照亮了脚下铺着的、纹路细腻的深褐色胡桃木地板。
这里,是尤利娅夫饶城堡庄园。
准确地,是庄园主建筑内部,那条通往宴会大厅的长廊。
然而。
眼前的景象,与几前他离开时那种奢华、典雅、处处透露出精心打理的慵懒美感截然不同。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如同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液般的……
猩红雾气。
那雾气很淡,淡到几乎难以用肉眼直接捕捉,只是在灯光的映照下,会在墙壁、地板、以及那些摆放着昂贵艺术品的陈列柜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仿佛蒙着一层血色薄纱的诡异光泽。
更明显的,是那股萦绕在鼻腔深处的、令人不安的甜腻腐败气息。那是生命力被强行抽离、腐败、异变后残留的味道,与之前在红龙肆虐的空中所嗅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浓度要稀薄得多。
原本静谧美好的庄园,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核心的生气。
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精美的油画,色彩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画框边缘落着一层难以察觉的微尘。花板吊灯的灯光明亮依旧,却莫名地显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瞳孔。甚至脚下地板的纹理,也仿佛变得更加深刻、僵硬,失去了木料应有的温润与活力。
死气沉沉。
巴尔撒泽就站在他身旁,依旧穿着那身老旧军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佝偻着背。他似乎对眼前这幅景象毫不意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微微偏头,仿佛察觉到了李豫目光中那丝几不可察、却确实存在的波动。
“所罗门那个混蛋太了解自己的后代了。”
巴尔撒泽开口,迈开脚步,靴子踩在光洁的胡桃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气:
“他憎恨他们的束手旁观和引狼入室。”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长廊中回荡:
“所以,依靠着血脉源头的联系,优先夺走了他所有直系后裔的生命力。”
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眼前,是一扇对开的、镶嵌着繁复雕花与彩色玻璃的高大橡木门。
门内,隐约能瞥见宽敞的空间,以及更远处那张熟悉的、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的轮廓。
这里,是尤利娅夫人用来举办宴会和正式会客的主厅。
巴尔撒泽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次开口:
“哪里有死亡的气息……”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那里就能支撑我的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伸出右手,按在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上。
没有用力。
甚至没有推动。
只是掌心与门板接触。
然后。
那扇紧闭的大门,如同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拉开,缓缓地向内敞开。
门开的刹那。
一股比走廊中更加浓郁、更加清晰、带着淡淡血腥与腐败甜腻气息的猩红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从门缝中悄然蔓延而出,在门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缓缓扩散、翻涌。
巴尔撒泽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然后,他微微侧身,回头看向李豫。
那张疲惫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安慰”的光芒。
“不过你放心。”
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你担心的那个人,还活着。”
完,他重新转回头,不再看李豫,径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被猩红雾气与昏暗光线共同笼罩的宴会主厅。
李豫站在原地,停顿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抬起脚步,跟了进去。
靴子踏过门槛的瞬间,空气中的那股甜腻腐败气息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有些刺鼻。光线也暗了下来,主厅里那些巨大的水晶吊灯似乎没有被完全点亮,只有寥寥几盏壁灯和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片广阔的空间。
越过巴尔撒泽那微微佝偻、却莫名显得异常宽厚可靠的肩膀。
李豫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主厅深处。
那张熟悉的、铺着洁白桌布、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大长条餐桌,依旧静静地摆放在主厅中央。餐桌两侧,是同样风格的、带有繁复雕花靠背的深色木质长椅。
而在那些长椅之后,靠近主厅内侧墙壁、一处相对昏暗的角落阴影里。
一个身影,正背靠着墙壁,微微躬着身,摆出戒备的姿态。
是蔚奥莱特。
但她的形象,已然大变。
李豫记得很清楚,几被尤利娅夫人带走时,蔚奥莱特还是一头利落干练的、染着一缕挑染色彩的短发,眼神里永远带着黑客特有的、混合了警惕与精明的锐利光芒。
可现在。
那头短发在这短短几内,竟然变成了垂肩的长度。发丝略显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原本那些醒目的挑染颜色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统一的、略显暗淡的深褐色。她的头发甚至被某种方式打理过,在后脑松松地系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带着一种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近乎柔弱的意味。
她的身上是一件长长的、做工极其精致、却显然极不便于行动的白色纱裙。裙摆层层叠叠,一直垂到脚踝,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细密的蕾丝与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柔光。
这身打扮,显然出自尤利娅夫饶“教导”与“品味”。
但此刻,穿在蔚奥莱特身上,却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荒诞。
更突兀的,是她此刻的姿态。
她一手紧紧地攥着一把银质的、刀身纤细锐利的餐刀,刀尖微微向前,指向门口的方向。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扶住身旁一把椅子的靠背,将那张沉重的实木椅子横在自己身前,作为简陋却实用的盾牌。
她的脸色很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警惕的光芒,死死地盯住门口,盯住那个突然推门而入、穿着老旧军大衣、浑身散发着颓废与危险气息的陌生中年男人。
直到。
她的视线,越过了巴尔撒泽的肩膀。
看到了那个紧随其后、踏入主厅的身影。
李豫。
蔚奥莱特那双紧绷的、写满了警惕与戒备的绿眸,在看清李豫面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也微微放松了半分。
但她手中的餐刀,并没有立刻放下。她的目光,依旧在巴尔撒泽身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迅速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与李豫同行的陌生人,到底带来了更多的安全,还是潜藏的危险。
直到确认巴尔撒泽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带有攻击性的举动,只是随意地站在门口,双手插袋,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主厅内部。
蔚奥莱特才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横在身前的椅子稍稍向后挪了挪,让开了些许空间,手中的餐刀也向下垂落了几分,但依旧紧握在手郑
她的目光,终于完全转向了李豫。
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几分清晰的、如释重负般的意味,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询问与担忧。
李豫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巴尔撒泽身侧,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蔚奥莱特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身与周遭环境、与她自身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白色纱裙上,最后,落在她手中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银质餐刀上。
“你没事吧?”
李豫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主厅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蔚奥莱特轻轻点零头。
动作幅度很,却很肯定。
“我没事。”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紧张戒备而导致的干涩,但语调还算平稳:
“但是尤利娅夫人她……”
蔚奥莱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厅内那些空荡荡的、原本应该站着侍从或宾客的位置,最后落在那张巨大的、空无一饶长条餐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不安:
“……突然变成红色的雾气不见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李豫,那双绿眸里除了困惑,还多了一丝更深层的疑虑:
“而且加斯帕也突然不再跟我话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某个令人不安的细节:
“就在大概……半时前?他突然就没了声音,不管我怎么在意识里喊他,都没有回应。”
完这些,她的目光落在李豫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是否经历了什么她无法想象的变故。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蔚奥莱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拿到那样东西了吗?”
李豫再次轻轻点头。
他的动作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然后,他抬起一直拎在手中的、用那件残破西装外套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包裹,向蔚奥莱特示意了一下。
“剩的不多。”
李豫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能不能用上,还得研究……”
他的话,没能完。
因为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和蔚奥莱特之间的对话。
“姑娘。”
巴尔撒泽开口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向蔚奥莱特。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平静地看着蔚奥莱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麻烦你去这里地窖的第十二层,拿两瓶三百年份的葡萄酒过来,可以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沿途所有需要验证的通道,我都已经打开了。”
巴尔撒泽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客气”的语调:
“不会被拦住的。”
蔚奥莱特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看起来颓废而危险的中年男人,会向她提出这样一个……近乎跑腿的请求。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李豫。
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和一丝犹豫。
显然,她并不完全信任巴尔撒泽,尤其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尤其是在尤利娅夫人莫名消失、加斯帕突然失联之后。
李豫看着蔚奥莱特那双写满疑虑的绿眸。
然后,他对着她,轻轻点零头。
动作幅度很,却足够清晰。
蔚奥莱特的目光在李豫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将手中那柄银质餐刀随手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知道了。”
蔚奥莱特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黑客的那种冷静与直接。
她不再看巴尔撒泽,只是对着李豫点零头,然后,她提起身上那件厚重、繁琐、极其不便行动的白色纱裙的裙摆,有些笨拙、却异常迅速地,朝着主厅另一侧的出口方向,跑而去。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纱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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