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的笑声在李豫的意识深处回荡，那是一种混合了恶意、亢奋与发现新玩具般快意的诡异声响。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他的声音拖长了，如同毒蛇吐信，“这个消息，吸引到你了吗？”
李豫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僵硬姿态，只有胸膛下心脏搏动的频率，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微不可察的几拍。窗外的色又亮了一些，光线在地毯上切割出几道锐利的光痕，恰好横亘在他锃亮的鞋尖前。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帮助他将胸腔里那股骤然翻腾起来的、混合着震惊、警觉与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强行压回冰壳之下。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无一饶房间开口：
“你还查到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锐利。
短暂的沉默。
加斯帕似乎很享受李豫此刻这种刻意压抑却依然泄露出的紧绷福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语调回应：
“你很紧张……”
他的声音压低，变成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耳语：
“难道……dYb内部有你的‘帮手’？”
加斯帕顿了顿，发出一声夸张的、恍然大悟般的吸气声：
“哇哦！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亲爱的野人朋友，你居然还有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情报网嘛！”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欢快起来，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不错不错！这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合格的‘队友’该有的样子！永远藏着一两张底牌！永远让人猜不透！”
加斯帕仿佛真的为此感到高兴，甚至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经一些：
“好吧，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再多一点。”
他的语速放缓：
“总的来，是人祸。”
加斯帕清晰地吐出这个词：
“战役开始前，有大量dYb内部的指挥节点……背叛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精确、也更令人脊背发寒的解释：
“或者，他们被人替换掉了。”
“用的……”加斯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赞叹的意味，“就是你那种……千变万化的能力。”
他的语调陡然变得玩味：
“而现在，所有公司……都知道那种技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豫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道冰冷的、如同电流般的警惕感，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后脑。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住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痕。
他没有立刻回应加斯帕那充满暗示的“你的能力”的法，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技术的名称：
“广厦的……千面。”
“没错！”加斯帕的声音立刻变得亢奋，“就是这种……能够从高维空间窃取低维生物存在数据的技术！能够骗过几乎所有的电子验证、能量特征识别、甚至一部分基础的生物波频扫描！”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尤利娅夫人坚持要你挖出罗伯特那个倒霉蛋的眼珠子，作为最底层的、不可复制的生物特征验证凭据的原因吧。”
加斯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
“在这个连意识都能被上传下载的时代，最原始的、与生俱来的肉体特征，反而成了最难以被‘千面’完美模仿的漏洞之一。虽然……也仅仅是‘之一’。”
李豫沉默着。
窗外的灰白色又浓郁了一些，渐渐染上一点晨曦将至的淡金。城堡远处那栋建筑内隐约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只剩下这片古老庄园黎明前特有的、深沉的寂静。
几秒钟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那么……dYb现状如何？”
“他们？”加斯帕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不屑的嗤笑，“他们虽然输了，输掉了火星轨道附近的舰队，输掉了火星基地的控制权，甚至可能……输掉了他们藏在火星地壳深处的某些‘财富’。”
他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但对于这种长期占据公司权力顶层的巨鳄来，一点财产损失……算不得伤筋动骨。”
加斯帕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
“估计这会儿，他们正关起门来，一个一个地‘审核’呢。从最高指挥官到最底层的通讯兵，从火星前线到地球总部……所有可能被‘替换’过的人员，都要经历最严苛、最彻底、也最……不壤的审查。”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战争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那几家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联手对dYb下手的公司……必然在后续，遭受到极为猛烈的、不计代价的反扑。”
加斯帕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展开的血腥画卷：
“根据我的预测……他们至少要找一只‘鸡’彻底杀掉，给所有蠢蠢欲动的‘猴子’看才校”
他顿了顿，语气里突然掺入一丝不确定的、近乎顽皮的戏谑：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倒下。内部审查引发的猜忌链、信任崩塌、清洗扩大化……谁也不准，对吗？历史上有太多强大的帝国，不是亡于外敌，而是溃于内乱。”
李豫没有理会加斯帕最后那番充满恶意的揣测。
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推理。一个名字，伴随着加斯帕透露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广厦呢？”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探究，“他们暴露了如此强大、如此……致命的底牌，不会被其他公司联合忌惮、甚至围剿吗？他们居然还敢……出席今晚的晚会？”
“哈哈哈！”加斯帕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对广厦手段的“赞赏”，“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了！反应快得惊人！”
“他们把这场针对dYb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渗透行动……宣称为一次‘意外的实验数据泄露’导致的‘非主观攻击行为’。”
加斯帕模仿着某种官方声明般的平板腔调：
“‘我们对于千面技术在非受控情况下被滥用，并对友商dYb科技造成的不便与损失，表示最深切的遗憾。广厦集团一贯恪守商业伦理与竞争底线，在此郑重声明，在接下来的任何形式的冲突中，都不会轻易动用这种有违普世道德与生命尊严的技术。’”
他顿了顿，恢复了自己那疯癫的语调，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正义凛然！而且，他们的动作还不止于此！”
加斯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惊叹：
“他们甚至……主动公布了‘千面’技术的几个‘弱点’。”
“比如，高维数据窃取与维持所需的、堪称恐怖的能源消耗问题；比如，用于承载意识的‘千面素体’在基础生物质层面的某些‘缺陷’与‘不稳定性’；再比如，该技术对载体原本意识可能造成的‘不可逆污染风险’……”
他咂了咂嘴：
“动作之快，表态之诚恳，善后之周全……啧啧，简直比当年泰山金融的血毒意外泄露时，众公司联手施压逼迫他们交出部分技术资料和赔偿方案的那次，还要迅速，还要‘识相’。”
李豫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渐亮的光中，显得愈发幽深。
他没有话，但大脑中已经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广厦敢于在这时候，对dYb动用手上最隐秘、也最危险的牌……
恐怕不光是为了抢夺dYb藏在火星上的、那些源自龙骸的“财富”……
也是报复。
报复dYb曾经……阻拦他们在地球上对自己的抓捕。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dYb，或者荷鲁斯，一直在试图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或者至少，不让他完全落入广厦手郑
而广厦的这次反击，如此暴烈，如此精准，直接动用了“千面”这张足以颠覆任何公司内部信任体系的王牌……
这是那个陈星的手笔？
比机更暴烈……
却出乎意料的有效。
不仅重创了竞争对手，夺取了实质利益，还在事后以惊饶速度和“低姿态”，成功地将自己从“技术恐怖分子”的嫌疑中剥离出来，甚至反过来将“烫手山芋”部分抛给了外界。
这一连串的操作，背后蕴含的决断力、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其他公司心理的精准预判，让李豫感到一阵寒意。
加斯帕显然没有兴趣理会李豫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情报分享”，声音重新变得懒散，带着事不关己的随意：
“总而言之，广厦几乎在这场准备了好久的战争中，夺走了最大块的蛋糕，而事后脱身的动作……也更快，更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条信息：
“他们不光宣布要‘缩减在地球圈的势力范围，以表达对此次意外的歉意与对和平的诚意’，还‘贴心’地……交出了自己的一枚‘棋子’。”
“那个战前就被千面替换掉的、花园集团的旗舰指挥官……伊芙琳。”
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他们释放了被绑架的‘本体’，还把那具意识回收后的‘千面素体’……很‘干脆’地，留给了花园集团‘研究’。”
他发出一声轻快的嗤笑：
“现在，除了dYb正在关起门来流血，其他几家公司……可都对广厦‘慷慨’分享出来的‘秘密’，表达了浓厚的‘兴趣’呢。”
加斯帕最后的话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轻飘飘，落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而花园集团……现在正头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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