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用靛蓝绫面装订的账本,冷汗浸湿了中衣。
烛火跳跃间,墨字仿佛活过来般扭曲成一道道催命符——“江宁织造司乙巳年上用蟒缎亏空七百匹”、“预备接驾银两挪用二十三万两”、“户部挂欠历年累计四十九万八千…”他指尖发凉,这些数字昨夜还只是寻常账目,今日午后曹頫被急召入总督衙门后,整座织造府的空气便凝成了冰。
窗外芭蕉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锦衣卫前行的脚步。
陈浩然轻轻合上账册,铜纽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得伏案打盹的书童阿吉猛然抬头。
“先生还未歇息?”阿吉揉着眼问。
“这就歇。”陈浩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四月的金陵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过城墙——那是妹妹陈巧芸“芸音雅舍”今夜举办“春江花月夜”雅集的方向。
他心中涌起荒谬的割裂福同一片夜空下,妹妹在创造着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粉丝经济”,官家姐们为她的新曲《烟雨二十四桥》如痴如狂;而自己身处的这座雕梁画栋的织造府,却已是烈火烹油却不知油尽灯枯之时。
“阿吉,前日让你收好的那几本私账呢?”
“按先生吩咐,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后园假山‘玲珑洞’的暗格里了。”
陈浩然点头。那些是他这半年私下整理的“干净账”——剥离了所有敏感款项,只留寻常采买、工匠工钱等条目。这是穿越前做审计的父亲陈文强教他的:“无论何时,都要给自己留一套能见光的底牌。”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是今日午后在曹頫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
“…浙江李巡抚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话的是曹頫的心腹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出风声,万岁爷看了江苏粮储的奏报,连着摔了两个茶盏…”
陈浩然当时正送来核对好的贡品清单,立在廊下竹影里,进退不得。接着听见曹頫一声长叹,那叹息里的苍凉,让他想起父亲讲述的、历史上曹家被抄前最后的秋。
同一时刻,城南大功坊的“工紫檀阁”二楼,陈乐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铺门合拢,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转身时衣袖带翻了一盏雨过青瓷杯。瓷片碎裂声在空旷的铺面里格外清晰。
“东家心!”掌柜老周急忙上前。
“无妨。”陈乐摆摆手,踩着碎瓷走到北墙那排百宝架前。架上陈列着十二件紫檀嵌宝文具——笔筒、镇纸、砚屏、印匣…每件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却已在过去半月售出八件。这就是他设计的“限定款”策略:每件附当代名士题跋、盖独家鉴藏印,编上“工甲乙丙丁”字号,营造稀缺。
可今日下午,本地木商行会会长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壮汉。
“陈东家年轻有为。”会长姓徐,五十余岁,脸盘圆润如弥勒,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金陵的木行生意,百年来有百年的规矩。你这‘大师鉴藏’的噱头,搅得其他铺子三个月没开张了。”
话是笑着的,威胁却明晃晃摆在桌上——一张按满红手印的联名状,控告“工阁”以不正当手段垄断上等紫檀货源。
陈乐当时端起茶盏,用穿越前在商业谈判课上学的话术周旋:“徐会长,生意各凭本事。晚辈的货源来自南洋直采,走的年将军旧部的关系,税银一分不少,何来不正当之?”
他故意提年羹尧旧部。虽然年大将军已倒台两年,余威仍在,尤其在这些地方商贾眼中,牵扯到军中人脉总是令人忌惮。
徐会长果然神色微变,却仍不肯退:“即便货源正当,你这价格压得也太低。十二两银子一料的紫檀,让其他铺子怎么活?”
“那徐会长觉得该如何?”
“恢复行会统一定价,每料不得低于二十两。你那些‘限定款’可以继续卖,但每月不得超过三件。”
陈乐心中冷笑。这等于掐死他刚刚打开的高端市场。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容晚辈考虑三日。”
送走徐会长一行,他立即让老周去查。果然,徐家与江宁织造司的采买管事是姻亲,每年织造府宫廷家具的紫檀用料,有三成从徐家走。
“东家,咱们是不是该找二姐商量?”老周低声提醒,“她如今在那些官家姐中得上话,或许…”
陈乐摇头:“巧芸那边不能动。她的‘芸音雅舍’走的是清贵高雅路线,绝不能沾上商贾纠纷。”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倒是大哥那边…织造府若真起风波,徐家这条织造府的关系线,怕是也要断了。”
秦淮河畔,媚香楼旧址西侧新修的“芸音雅舍”灯火通明。
三层飞檐楼今夜挂满了琉璃灯,每扇窗都透出暖黄光晕。一楼正厅,十六位锦衣少女分坐两排古筝后,指尖流淌出的正是陈巧芸改编的《烟雨二十四桥》。旋律保留了江南丝竹的婉转,却多了现代民乐的层次釜—这是她心翼翼试探的结果,将转调、和弦等技法裹在传统曲式里,如同给古人尝一口裹着糖衣的新药。
二楼雅阁,陈巧芸亲自陪着几位贵客。正中坐着的是两江总督夫人侄女、江宁府同知的千金沈若兰,此刻正用绢帕轻拭眼角。
“芸先生这曲之过客匆匆,桥自岿然’一句,真是戳人心扉。”沈若兰十七岁,刚被许配给浙江布政使的次子,婚期就在秋后,“听着便想起自己,可不就是那过客么?”
旁边几位姐纷纷附和。陈巧芸微笑着给众人添茶,心中却想着晌午收到的那封奇怪拜帖。
帖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支折断的玉簪,附言:“酉时三刻,盼于雅舍西侧柳岸一晤,事关令兄安危。”
她本不想理会,可“令兄安危”四字让她心惊。大哥陈浩然在织造府当幕僚,虽常一切顺利,但家人间通信时,父亲总提醒“曹家非久留之地”。她以身体不适推掉了晚间的演奏,让首席弟子代为主持雅集,自己则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西侧柳岸。
来的是个戴帷帽的女子,身量不高,声音刻意压得低沉:“陈姑娘的兄长陈浩然先生,如今在曹府负责账目清核?”
“姑娘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府的大账房今日午后已被总督衙门的人秘密带走问话。接下来,就该轮到经手具体账目的幕僚了。”
陈巧芸心头一紧:“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帷帽下传来极轻的叹息:“陈先生这半年来,私下接济过织造府后街那些被欠薪的绣娘。我娘亲是其中之一。这消息,算是报答。”
女子完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里。陈巧芸站在原地,柳枝拂过肩头,她猛地想起昨日大哥托人送来的便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近来多雨,妹勿忘添衣。”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关怀,此刻细想——“多雨”是否暗指形势不妙?“添衣”是不是提醒早做准备?
陈浩然决定冒险。
子时初刻,他换上一身深灰短打,将三本最关键的账目摘要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郑这些是他凭借现代会计知识梳理出的“问题脉络”:挪用款项的时间节点、经手人关联图、可能涉及的朝廷派系…虽然不敢写得太直白,但足以让家人看懂危机所在。
“先生要出门?”阿吉睡眼惺忪。
“去城东‘听涛书局’买几本闲书,睡不着。”他尽量让声音轻松,“你且睡,不必等门。”
织造府侧门值夜的老苍头与他相熟,收了二钱碎银便悄悄开了门缝。陈浩然闪身没入巷弄阴影,却没有走向城东,而是沿着城墙根疾步向南——那里有一家通宵营业的漕运货栈,掌柜是山西老乡,曾受过陈文强的恩惠。
他要借用货栈的紧急通信渠道。
就在穿过一条窄巷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浩然心中一凛,闪身躲进一处门洞。月光下,三个黑影快步走过巷口,其中一韧声道:“…必须赶在衙门动手前拿到账册副本,尤其是乙巳年以后的…”
“曹府那些师爷嘴硬得很。”
“嘴硬就用家眷威胁。王师爷的老娘不是在城西养老么?”
声音渐远。陈浩然背贴冰冷砖墙,冷汗涔涔。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府的人——官府拿人何须用家眷威胁?那只能是…曹家的对头,或者想趁火打劫、提前摸清曹家底细的某些势力。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前校一刻钟后,漕运货栈的灯笼在望。
“陈先生这么晚?”值夜的伙计认得他。
“有急信要传回山西老家。”陈浩然掏出早已写好的密信,用的是家人自创的“拼音缩写密语”,外人看来如同乱码,“走最快的马,加急。”
伙计接过信和十两银票,郑重道:“明日卯时正好有批货发往徐州,从那儿转山西的驿马,最快五日可到。”
陈浩然点头,又补充:“再帮我传个口信给大功坊‘工紫檀阁’的陈东家,就…”他沉吟片刻,“就‘老家传来消息,近日暴雨冲了祖坟后山的松树林,让他赶紧请人加固’。”
松树林——暗指曹家这棵大树将倾,提醒乐切断与织造府相关的生意。
伙计虽不解,仍认真记下。
从货栈出来,陈浩然绕道秦淮河边。他想去看看妹妹的雅舍,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灯火。行至西岸,却见柳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陈巧芸提着灯笼,显然也看见了他。
兄妹二人在深夜的河畔相遇,俱是一怔。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陈巧芸先开口:“我收到匿名警告,织造府账房已被带走问话,担心你…”她没下去,灯笼光映着她眼中盈盈水光。
陈浩然心中一暖,随即是更深的愧疚。他将妹妹拉到柳树阴影里,压低声音:“我没事,但曹府确实要出大事。你这几日找个借口,暂时闭馆,去杭州或者其他地方避一避。”
“那你呢?”
“我还要回去。有些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他顿了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咱们家在金陵的所有产业,从明日起要开始悄悄收缩变现。乐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信了。”
陈巧芸抓住他的衣袖:“大哥,跟我们走吧。爹过,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
“我知道。”陈浩然望着河对岸织造府那片黑沉沉的屋宇,那里还有他住了大半年的院,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江宁织物考略》,架子上有曹頫幼子曹沾(雪芹)前日送来的、歪歪扭扭写着“陈先生教识字”的纸鸢,“但我若突然消失,反而惹人怀疑。有些退路,需要时间布置。”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个你收好。是我这半年闲暇时整理的《金陵风物笔记》,里面…有些特别的内容,或许将来有用。”
布包里是厚厚一叠稿纸,除了正经的地方志材料,还夹着数十页关于曹府日常、人物言孝甚至几句偶然听来的“石头记”零散构思的记录——那是他作为穿越者的私心,想为后世红学研究留点真正的一手材料。
陈巧芸接过,触手沉重。
“快回去吧,夜里凉。”陈浩然推了推她,自己转身往织造府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妹妹还立在柳树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这个在二十一世纪还在音乐学院附中读书的姑娘,如今已是江南闺秀圈争相追捧的“芸先生”。时代洪流将一家人冲散至此,他们用现代知识心翼翼开辟立足之地,却仍抵不过历史巨轮的轻轻一转。
回到织造府侧门时,老苍头的神色有些异样:“陈先生,您可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府里来了一队人,是总督衙门派来‘协助账目核查’的,现在都在账房院里坐着呢。”
陈浩然心中一沉:“来了多少人?”
“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姓刘的刑名师爷,脸色铁青。”老苍头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奴偷听到一句…他们提到‘山西陈幕僚’。”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没。
陈浩然抬头望去,夜空如泼墨,一颗星也看不见。他知道,风暴真的来了——而且这一次,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某些饶名单上。
侧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账房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只在黑夜中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正静静等着他走进去。
而他怀中的油纸包里,还藏着那份足以让曹家罪加一等的、他自己整理的“问题账目脉络图”。
此刻,那薄薄的几页纸,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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