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的指尖触到那冰冷铜环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三百年后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
那是她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看的“中国古代文仪器特展”。玻璃展柜里,一具青铜制的浑仪在射灯下泛着幽绿的光,解牌上写着“清乾隆年间,宫廷造办处仿西洋式样制”。她踮起脚尖也看不清楚,父亲便把她抱起来,让她贴着玻璃细看那些精密刻度。
“这些星星,和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吗?”的她问。
“一样的,”父亲,“只是看星星的人不一样了。”
此刻,璇玑楼第三层的暗室里,同样的幽绿光泽从青铜仪器的表面漫出来。上官婉儿的手指沿着铜环滑动,感受着上面凹凸的刻度——那不是中文,也不是满文,而是拉丁字母拼写的阿拉伯数字。十七世纪的欧洲文术语,被不识字的中国工匠忠实地复刻在铜面上,成为一种无人能解的密码。
“这是折射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用来测量体高度的。我见过……在书上。”
张雨莲在她身后举着羊角灯,光线透过她微微发抖的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她们已经成功潜入了璇玑楼的核心区域,陈明远在外面的庭院里放烟花吸引注意,林翠翠在宴席上继续跳舞周旋。计划执行得近乎完美——直到她们站在这座文仪器面前。
“那个‘窥月镜’,就在上面。”张雨莲指着仪器的顶端。
那里,一截铜管斜斜指向屋顶的藻井,铜管的末端镶嵌着一块透明的晶体。不是玻璃,上官婉儿一眼就认出那是然水晶——纯度极高的白水晶,被打磨成透镜的形状。在羊角灯的映照下,水晶内部似乎有细微的裂纹在流动,像是活的。
“怎么取?”张雨莲问。
上官婉儿绕着仪器走了一圈。这是一具典型的西洋赤道式浑仪,主体由三个环圈组成:最外的子午环垂直固定,中间的赤道环平行于赤道,最内的时角环围绕极轴旋转。窥月镜就安装在时角环的顶端,随着环的转动而改变指向。
“需要同时调整三个环的角度,”上官婉儿喃喃道,“让窥月镜对准某个特定的体……”
“什么体?”
“不知道。”上官婉儿抬起头,透过藻井中央的圆形窗,看见一块夜空。今夜云层稀薄,几颗星隐约可见。但她不是文学家,无法从那片陌生的星图里读出任何信息。
张雨莲沉默了一瞬,忽然:“还记得我们进来之前,在楼下看到的那幅画吗?”
上官婉儿点头。璇玑楼第二层的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巨大的绢本设色——《唐明皇月夜游图》。画中唐明皇站在高台上,仰头望着上一轮满月,月中有隐约的楼阁人影。那画本身并无特别,特别的是画幅边缘的题跋,不是诗文,而是一串奇怪的符号:
○●○○●○●
“那不是画,是星图。”张雨莲,“○是亮星,●是暗星。我数过了,一共七颗。在西洋文里,那是昴星团——七姊妹星。”
上官婉儿猛地转身,盯着那具浑仪。昴星团,二十八宿中的昴宿,西方称为pleiades。秋季的夜晚,昴星团在黄昏后出现在东方空。而现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戌时。”张雨莲答。
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秋季的戌时,昴星团刚刚升起,高度角大约二十度,方位东偏北。上官婉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蹲下身,在浑仪的底座上找到了两个调节旋钮,一个标着“赤经”,一个标着“赤纬”。这是清代仪器上罕见的英文标注,笔迹潦草,像是后来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她的手指触到那些字母时,忽然感到一阵战栗——那是二十一世纪的笔迹。有人和她一样,从三百年后来到这里,在这具仪器上留下了痕迹。
“你调赤经,”她对张雨莲,“我调赤纬。把窥月镜对准东偏北二十度仰角。”
“你怎么确定是这个角度?”
“我不确定,”上官婉儿的手已经在转动旋钮了,齿轮咬合的声音细微而清脆,“但如果那个留下刻痕的人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他就会用我们都能理解的方式——昴星团,秋季的象征,七颗星的图案。那个题跋不是给古人看的,是给‘我们’看的。”
赤纬环缓缓转动,窥月镜的指向随之改变。张雨莲同时调整着赤经环,羊角灯被她放在地上,光线从下方照亮仪器,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她们的动作必须完全同步,否则环与环之间的咬合就会错位,卡死整个机构。
上官婉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璇玑楼外隐约传来烟花的爆裂声,陈明远正在庭院里表演他的“西洋奇术”——硫磺、硝石、木炭的简单混合,在这个时代却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她知道那只能争取几分钟,最多十分钟。
窥月镜的指向终于固定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官婉儿咬住下唇。她漏掉了什么?星图,昴星团,窥月镜——等等。
“月相,”她忽然,“今是农历几日?”
“九月十六。”张雨莲答。
九月十六,月亮在白升起,日落时已经在顶附近,此刻正缓缓西沉。而昴星团在东方升起。月与昴星团,此时正隔着整个空遥遥相对。
月。
她想起探查阶段发现的线索——与“月”有关的西洋文镜。
“不是昴星团,”上官婉儿,“是月亮。”
“什么?”
“那个题跋,那七个符号——○●○○●○●——不是星图,是月相。”她飞快地回忆自己曾经读过的文常识,“初一是朔,完全看不见,应该是●。初七初八是上弦月,半圆,○一半亮一半暗,符号无法表示半亮半暗,只能用○代替亮的那一半——那这个序列,从初一开始排……”
她在心中默算。初一●,初二到初六逐渐变亮,符号无法精确表示,只能用○和●的组合来暗示趋势。而第七个符号●,是初七?不对——
“九月十六,”她喃喃道,“十六的月相,应该是满月,全部○。但那七个符号的最后一个是●。所以不是月相。”
她陷入死局。
张雨莲忽然:“你看这个。”
她指着浑仪底座上的一行字。那行字刻在铜面上,被多年的氧化层覆盖,几乎辨认不出。上官婉儿凑近了,用袖子擦拭,勉强读出几个字:
“乾隆三十八年……钦监……西洋……”
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上官婉儿努力回忆自己读过的清史——那年,耶稣会士钱德明在乾隆的支持下,开始绘制《乾隆十三排图》,那是中国历史上最精确的亚洲地图。那年,钦监的西洋传教士们仍在用哥白尼之前的文学为皇帝推算历法。那年——
那年,和珅刚刚被乾隆提拔为户部侍郎,开始在政坛崭露头角。
而这座璇玑楼,这具浑仪,是在那一年建造的。
“我不懂,”上官婉儿,“这不通。如果这具仪器是西洋传教士监制的,那它应该符合欧洲的文学知识。但欧洲文学在十八世纪已经相当精确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复杂的密码来保护一个窥月镜?”
“也许,”张雨莲的声音很轻,“他们要保护的,不是窥月镜本身。而是窥月镜能看到的东西。”
上官婉儿抬起头,透过窥月镜的镜头,看向藻井的窗。那截铜管现在对准的是一片虚无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但如果……如果窥月镜不是用来对准体的呢?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进入璇玑楼之前,她们经过第二层时,她注意到那幅《唐明皇月夜游图》的悬挂位置有些奇怪——它不在墙壁的正中,而是偏左大约一尺。当时的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个偏移量,正好对应着——
“墙后面有东西。”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暗室,回到楼梯转角的那幅画前。上官婉儿伸手去掀画轴,张雨莲却拦住她:“心。”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轻轻挑起画布的边缘。画轴后面,墙壁上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略宽。张雨莲用簪子探进去,撬动,那块砖竟然缓缓向内陷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
孔里,静静躺着一具铜制的型望远镜。
它比寻常的望远镜短得多,只有成人臂的长度,镜筒上刻着精美的缠枝花纹,目镜端镶嵌着一圈青金石。最奇异的是物镜端——不是单片的透镜,而是一个复杂的镜头组,最外面的一块呈淡紫色,在羊角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晕。
“这是……”上官婉儿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消色差透镜,”一个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十八世纪光学工艺的巅峰。三片式复消色差,直到两百年后才被重新发明。”
两人猛地回头。
楼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和珅,不是守卫,而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的两簇火。
“你是谁?”张雨莲的手已经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我?”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走上楼梯,走到羊角灯的光线里,“我叫戴进贤。或者,三百年前,有人叫我这个名字。”
他伸出手,从墙洞里取出那具望远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爱饶脸颊。
“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有人能看懂那幅月相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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