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骤起的刹那,上官婉儿的心跳与那青铜齿轮的刺耳摩擦声融为一体。
璇玑楼第三层的密室中,四壁青铜镜面忽然翻转,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月光从穹顶窗倾泻而下,被无数镜面折射成千万道细碎光刃,在空间中交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
林翠翠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我……我只是碰了一下这个铜鹤……”她的声音发抖,手指还停留在窗边那只衔珠铜鹤的羽翼上。
张雨莲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别慌。机关已触发,慌也无用。”
上官婉儿却没有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手中的“西洋窥月镜”攫住了。
那是一件不过巴掌大的器物。黄铜质地,筒身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纹路,两端镶嵌着两片透明的水晶透镜。这器物与她所知的一切古代仪器都不同——它的镜筒可以伸缩,镜片可以旋转叠加,当她将较的那端对准眼睛时——
她看见了月亮。
不是上那一轮,而是镜中呈现的、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月亮。坑洼起伏的月面,明暗交错的阴影,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环形山的轮廓。
她的呼吸凝滞了。
“上官!”陈明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楼下守卫已经发现了异常,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璇玑楼有异!封锁所有出口!”
张雨莲迅速环视四周。镜面翻转后,原本的出口已经被一道青铜闸门封死,而那些蜂窝孔洞中隐隐传出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
“这不是普通的警报机关。”她沉声道,“这是杀阵。”
上官婉儿终于将视线从窥月镜上移开。她看了一眼那些孔洞,又看了一眼穹顶窗中透入的月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雨莲姐,你过——璇玑楼的机关皆以月相为枢?”
张雨莲点头:“日升月落,璇玑玄机。这是和珅建造此楼时亲笔题写的楹联。我怀疑整座楼的机关都与文历法相关,只是未能深入探查。”
上官婉儿握紧手中的窥月镜,心跳如鼓。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取得此物的紫檀木匣上,刻着几行字——“朔望弦晦,窥月知;乾坤倒转,镜里观心。”
朔望弦晦,正是月相变化的四种状态。
而此刻,穹顶窗外,是一轮将满未满的凸月。
“陈明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身上还有硫磺和硝石粉吗?”
陈明远一愣:“还有一些,但只够一个型烟火的量。你想做什么?”
“制造一场‘月食’。”上官婉儿指向窗,“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座杀阵的触发与破解,都与月光投射的角度有关。”
她没有时间详细解释。那些镜面翻转后,光网正在缓缓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让那些蜂窝孔洞的位置发生变化。她能看见孔洞深处隐约闪动的金属寒光——那是箭镞,或者更可怕的什么。
“翠翠,”她转向林翠翠,“你方才碰的那只铜鹤,朝向何方?”
林翠翠努力镇定下来,回想片刻:“它……它的喙指向东南,那扇窗的方向。”
上官婉儿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可以看见璇玑楼外的庭院中,守卫们正在聚集,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但她没有看那些,她看的是铜鹤喙尖所对的方向——那是远处一座假山的轮廓,假山顶端,立着另一只铜鹤。
“双鹤引月……”张雨莲忽然低声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这种机关布局。两鹤相对,一引一月,若月华被遮,则机关自解。”
上官婉儿眼睛一亮:“正是如此!这座杀阵以月光为引,光网移动的轨迹,对应的是今夜月亮的运行路线。那些镜面每隔一刻钟翻转一次,重新折射月光,同时触发新一轮的箭雨。如果我们能让月光‘消失’一段时间——”
“就能让机关陷入紊乱,争取撤离的时间。”陈明远接过话头,随即皱眉,“但如何让月光消失?此刻万里无云,总不能用身体去挡窗——那得多少人?”
上官婉儿举起手中的窥月镜。
“用它。”她的声音中有一丝自己也难以相信的颤抖,“它的镜片可以折射、聚焦光线。方才我试过,两片透镜叠加,能将物像放大数十倍。反过来——如果我们将镜片以特定角度重叠,或许能让光线偏折,改变投射路径。”
陈明远愣住了。他是四人中最懂西洋器物的人,自然明白透镜的原理。但这是十七世纪的中国,这座楼建造于乾隆三十九年,而这件窥月镜——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种光学工艺,至少要十九世纪才——”
“没有时间讨论了。”张雨莲打断他,指向那些缓缓逼近的光网,“光网已经收缩了三分之一,最多一炷香,我们都会被射成筛子。上官,你怎么做。”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在导师的实验室里,最后一次调试那台十九世纪的古董望远镜。镜片的光路计算,透镜组合的焦点公式,那些她以为此生再无用处的高中物理——
“我需要一个支点。”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密室中央那张紫檀木桌上,“那张桌子,搬到窗正下方。陈明远,你的硫磺和硝石粉全部给我。雨莲姐,帮我稳住镜筒。翠翠——”
她看了一眼林翠翠苍白的面容,放柔了声音:“翠翠,你负责观察光网移动的速度,每隔十息报一次位置。你做得到。”
林翠翠用力点头。
四人迅速行动。
陈明远将紫檀木桌拖至窗下方,桌面正好承接住倾泻而下的月光。上官婉儿将窥月镜拆开,心地取出两片透镜。它们比她想象的更纯净,几乎没有气泡和杂质,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铜圈,铜圈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度,心中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些刻度,用的是十进制。
不是中国古代惯用的十六进制,也不是常见的十二时辰划分,而是三百六十度的圆周划分,每一度又分为六十份——这是现代的角度计量方式。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陈明远,将硫磺和硝石粉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合均匀,在这张桌上铺成薄薄一层。范围要正好覆盖窗投射下来的光斑。”
陈明远照做。他的手很稳,尽管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上官婉儿将两片透镜分别固定在两个临时找来的木架上——那是密室角落里原本用来承托烛台的木雕支架。她调整角度,让第一片透镜对准月光投射的方向,将光线聚焦成一点,落在桌面那层硫磺硝石的混合物上。
“你要用透镜聚焦点燃火药?”陈明远恍然,“但那只能产生一瞬间的火焰,如何遮挡月光?”
“不是遮挡。”上官婉儿盯着那一点逐渐明亮的光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散射。”
她将第二片透镜移入光路。第一片透镜聚焦的光线穿过第二片透镜时,发生了奇异的折射——原本汇聚成一点的光芒,骤然散开,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同时,那片光晕的中心,升腾起一缕青烟。
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被聚焦的高温点燃了,但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缓慢的、持续地燃烧。火焰呈现奇异的青白色,燃烧时几乎不产生明火,只释放出浓厚的白烟。
白烟袅袅升起,很快触及窗附近。
月光穿过白烟时,被无数细的烟尘颗粒散射、折射、反射——原本明亮清晰的月华,在璇玑楼顶化为一片朦胧的乳白光晕。
密室中,那些流动的光网骤然凝滞。
蜂窝孔洞中传出的机括声,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有效果!”林翠翠惊喜地低呼,“光网停了!”
上官婉儿却不敢松懈。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取巧——白烟太稀薄,月光很快就会重新穿透。她抬头看向窗,脑中飞速计算着烟尘浓度、月光入射角、镜片组合的极限——
“镜面开始复位了。”张雨莲忽然道。
果然,那些翻转过来的青铜镜,正在缓缓转动,似乎试图重新捕捉月光的方向。
“不够。”上官婉儿咬牙,“烟尘浓度不够,需要更多——”
话音未落,陈明远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的羊皮袋,里面装着他珍藏的最后一点“私货”——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一瓶无水乙醇,本打算用于更精密的化学实验。
他将整瓶乙醇泼向燃烧的硫磺混合物。
火焰骤然升腾,白烟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整个密室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月光彻底被遮蔽,那些青铜镜失去了光源指引,像无头苍蝇般胡乱转动了几圈,最终停滞下来。
同时,机关核心处传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那是机械复位的声音。
“走!”上官婉儿一把抓起已经冷却的窥月镜,塞入怀郑
张雨莲已经找到了机关停滞时重新开启的暗门——那是一道原本被镜面遮挡的楼梯,通往璇玑楼的底层。
四人鱼贯而下。
楼梯盘旋狭窄,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疾行带起的风中摇曳不定。上官婉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怀中的窥月镜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带着灼饶温度。
底层的大门敞开着。
门外,守卫们正在庭院中四处搜寻,火把的光芒交织成网。但不知为何,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引向了璇玑楼的另一侧——那里,和珅正陪同一众宾客观看陈明远事先安排的“烟花表演”,五颜六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发出阵阵轰鸣。
“调虎离山起作用了。”陈明远低声道,“趁现在——”
四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的阴影中,沿着张雨莲事先探查过的路线,绕过假山,穿过回廊,最终从和府西侧的角门翻出。
直到奔出两条街巷,确认身后无人追赶,四人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脚步。
林翠翠扶着墙,大口喘息。张雨莲额角见汗,却仍维持着从容。陈明远警惕地观察着来路的方向。
上官婉儿靠坐在巷角的石阶上,从怀中取出那件窥月镜。
月光重新照在镜筒上,黄铜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镜筒举到眼前,对准上的月亮。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些放大的环形山。她看的是镜筒内壁——那里,刻着一行极极的字,到若非仔细辨认,几乎会以为是花纹的一部分。
那行字是:
“康熙戊戌年 臣南怀仁谨制”
康熙戊戌年,公元1718年。
南怀仁,比利时传教士,钦监监正,清朝最负盛名的西洋文学家。
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南怀仁。史书记载,他生前铸造了六件大型文仪器,至今仍陈列在北京古观象台。他着佣灵台仪象志》,将西方文学系统引入中国。他——
他死于1688年。
康熙戊戌年,他去世已经整整三十年。
陈明远凑过来,看见了那行字。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除非——”
他没有完。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四人瞬间警觉,各自握紧了袖中的防身之物。
来的是一个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过。他往巷子里瞟了一眼,看见四个衣着华贵的人挤在阴暗处,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离开——这等深夜私会的人物,多半不是他一个更夫能招惹的。
待更夫走远,林翠翠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张雨莲却看向上官婉儿:“你方才在璇玑楼中,要用镜片改变月光路径——那种方法,你从何得知?”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将窥月镜递给她。
“雨莲姐,你看这镜筒上的刻度。”
张雨莲接过,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片刻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三百六十等分的圆周刻度,每等分又分为六十份……这是西洋的度量方式,但西洋人惯用九十六等分,从未见过这般……”
“这是现代的度量方式。”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三百六十度,每度六十分,每分六十秒。这是十八世纪之后才逐渐统一的科学计量标准。”
夜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
四人面面相觑。
陈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果这件器物是1718年制造的,那制造它的人,要么来自未来,要么——”
他没有完。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清了清嗓子。
四人悚然回头。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一身玄色长袍,手持一柄乌木杖。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带着奇异的韵律:
“四位贵客,夜半私语,可是在赏玩老朽当年遗落的一件玩意儿?”
上官婉儿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窥月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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