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寂静的璇玑楼中炸响时,上官婉儿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不是清代的任何一种警械——铜钟、锣鼓、人喊马嘶——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尖锐,绵长,带着金属质地的颤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幽灵在楼阁深处尖啸。
“是西洋机关。”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上官婉儿听出了其中的颤抖,“林姑娘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她们此刻正站在璇玑楼三层的藏书阁中,手中握着那枚“西洋窥月镜”——水晶透镜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镜身上的西洋文字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上官婉儿来不及细看,将那镜子贴身藏好,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
二层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守卫的呼喝:“什么人?!”
“走。”陈明远从阴影中闪出,脸上还带着方才表演“西洋奇术”时沾染的炭黑,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按第三套方案,从西侧窗下,用烟花绳梯。”
上官婉儿点头,却在抬脚的瞬间顿住——林翠翠还在下面。
“我去。”张雨莲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带着东西先走。我和陈先生下去接应。”
“可是——”
“没有可是。”张雨莲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上官,你记着,咱们四个能活一个,东西就得送出去一个。这是咱们来之前就好的。”
她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今晚的月色很好。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上官婉儿咬紧牙关,转身奔向陈明远所的西窗。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庭院中烟火燃尽后的硝烟味。她推开雕花木窗,探头向下望去——璇玑楼的西侧是片假山池沼,此刻月光黯淡,只有水面上倒映着零星灯火。一条用烟花纸筒和麻绳匆忙结成的软梯垂在窗外,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二十米高。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攥紧软梯,翻出窗外。
手心沁出的汗让麻绳变得滑腻,纸筒在脚下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她不敢向下看,只能盯着前方墙壁上的砖缝,一寸一寸往下挪。耳畔是风声,是自己的喘息声,还营—
楼内传来的刀剑交击声。
她猛地抬头。三层那扇窗内,有火光闪过,随即是一声短促的惊呼。是林翠翠的声音。
上官婉儿的手指几乎松开软梯。
不能回头。东西送出去。她想起张雨莲的话,眼眶发烫,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向下。麻绳在她掌心摩擦出灼热的疼痛,她浑然不觉。
脚终于触到实地。她踉跄两步,扶着假山石站稳,抬头望向璇玑楼。三层西窗内,人影闪动,喊杀声隐约可闻。而远处,庭院中的宾客们似乎尚未察觉异样,仍在议论着方才那场绚烂的烟花。
“上官姑娘。”
一只手从假山后伸出,扣住她的手腕。上官婉儿险些惊叫出声,却被那只手捂住嘴。
“是我。”
陈明远的脸从阴影中探出,神情疲惫,左臂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渗出暗红的血迹。他身后,张雨莲架着林翠翠,踉跄着从另一侧绕过来。
林翠翠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右手紧紧捂着左肩——那里的衣料被利器划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她看见上官婉儿,眼眶顿时红了,嘴唇颤抖着想什么,却被张雨莲一个眼神止住。
“走。”陈明远简短地。
四人借着假山与树影的遮蔽,向和府东侧角门摸去。那是他们提前探查好的退路——角门平日里由一名老仆看守,今夜被陈明远用一锭银子买通,答应酉时三刻至子时之间虚掩门扉。
子时将至。
上官婉儿跟在三人身后奔跑,夜风灌进衣领,吹得后背发凉。她想起方才在璇玑楼中握住那枚窥月镜时的感觉——那不是一枚普通的西洋器物,镜身上镌刻的铭文,那些繁复的几何花纹,还有那种奇异的、仿佛与她血脉共振的温热——
“站住!”
身后传来呼喝声。上官婉儿回头,看见三五个提着灯笼的护院正从月洞门后追出,为首那人手中握着腰刀,刀锋在灯笼光中闪着寒光。
“分开走。”陈明远脚步不停,压低声音道,“东角门汇合。上官,东西在你身上,你最快,先走。”
“可是——”
“走!”
上官婉儿被推了一把,踉跄两步,旋即咬牙加快脚步。她听见身后脚步声分散开来——陈明远向左,张雨莲架着林翠翠向右,故意弄出声响引开追兵。
她独自穿过一条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月光从那一线中落下,照在她急促的呼吸上。她不敢停,只能拼命奔跑,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要撞破胸腔。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虚掩的。
上官婉儿推开门,闪身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胡同。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胡同另一端传来。
陈明远第一个出现,衣袖上的伤口更深了,血迹顺着手腕滴落。他看见上官婉儿,微微点头,没有话,只是侧身望向身后。
张雨莲架着林翠翠从黑暗中走出。林翠翠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左肩的伤口已经被撕下的一条衣料草草包扎,但血迹仍在缓慢渗透。
“还能走吗?”上官婉儿迎上去,扶住林翠翠的另一边。
林翠翠点头,咬紧牙关,脚步却有些虚浮。
“不能回客栈。”陈明远,“和珅的人亮前就会搜遍全城。咱们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去琉璃厂。”张雨莲,“我认识一家书肆的老板,是个老实人,租的后院有三间空房,平日无人打扰。”
四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胡同深处的夜色郑
身后,和府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些提着灯笼的影子,已经像瘟疫一样,开始向京城的大街巷蔓延。
琉璃厂的书肆名桨汲古阁”,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中年人,平日里只知埋头修补古籍,从不过问闲事。张雨莲当初以“寻访善本”为由与他结识,又许以重金租下后院,周老板果然守口如瓶,连伙计都不曾多嘴一句。
后院三间房,正中是间的堂屋,左右各一卧房。林翠翠被扶进左首卧房躺下,张雨莲翻出备用的金创药和干净棉布,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还好,”张雨莲检查过后,松了口气,“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但流了不少血,得养些日子。”
林翠翠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张姐姐,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坏了大事……”
“别话。”张雨莲轻轻按住她的肩,“先养伤。事情已经出了,怪谁都没用。”
堂屋里,陈明远坐在灯下,任由上官婉儿为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不长,却有些深,是被刀锋划过留下的。上官婉儿用烈酒为他清洗时,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一声不吭。
“疼吗?”上官婉儿问。
“疼。”陈明远老实回答,却笑了一下,“但比上次强。上次在阿富汗,被当地饶刀砍在腿上,没有酒,没有药,硬是用烧红的铁钎烙的。那才叫疼。”
上官婉儿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清饶长衫,却留着现代饶短发,此刻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年轻、又过于沧桑的轮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上官,你相信这世上迎…回不去家的人吗?”
上官婉儿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个“西洋窥月镜”,想起镜身上那些古怪的铭文,想起触摸它时那种奇异的、仿佛血脉共振的温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红楼梦》字里行间发现的那些不合时夷细节——那些过于精确的文描述,那些过于超前的数学游戏,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那面镜子,还佣红楼梦》,还有你们……都是从……”
“别问。”陈明远打断她,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至少现在别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上官婉儿还想再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雨莲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疲惫,却微微点头:“翠翠睡着了。伤口处理好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东西呢?”
上官婉儿从怀中取出那枚“西洋窥月镜”,放在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却不是寻常的玻璃或水银,而是一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边缘镶嵌着繁复的西洋花纹。镜背镌刻着一行拉丁文,上官婉儿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Ad luna per aspera。”
“历经艰辛,抵达月亮。”陈明远轻声翻译。
张雨莲伸手拿起镜子,翻转过来,对着灯光端详。镜面中映出她的面孔,却在光影变幻间,仿佛有一缕银色的光芒从镜底浮起,如同月光凝结成实质。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信物。”陈明远,“是咱们要找的第二件信物。也是……能回去的钥匙之一。”
上官婉儿望着那面镜子,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她想问那拉丁文的来历,想问“回去”是什么意思,想问这镜子与《红楼梦》有什么关系,想问林翠翠究竟是在哪里触动了机关——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看见,那面镜子的水晶镜面上,开始浮现出古怪的景象。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如同月光透过云层。随即那些光影渐渐凝聚,化作一轮满月,高悬在漆黑的夜空郑满月的周围,开始出现星星——不是寻常的星辰,而是拖着长长尾迹的流星,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星陨如雨。”张雨莲喃喃道。
话音未落,镜面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那轮满月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张面孔——一张清秀的、年轻的、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面孔。那面孔睁开眼,望向镜外的四人,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陈明远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是他……”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还在那边……他还活着……”
上官婉儿来不及追问“他”是谁。因为在这一刻,窗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四人同时僵住。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周老板,开门!和大人府上搜贼,全城排查,家家户户都得查!”
张雨莲迅速收起镜子,塞进上官婉儿手郑陈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血迹棉布,塞进袖郑上官婉儿攥紧那面尚有余温的铜镜,只觉得掌心滚烫,如同握着一枚烧红的炭。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已经变成了砸门。
周老板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惶恐的颤抖:“来了来了……几位差爷稍等……”
堂屋里的灯光,在这一刻,被张雨莲轻轻吹灭。
黑暗降临。
窗外,月光黯淡,脚步声杂乱。而在上官婉儿掌中,那面窥月镜的最后一丝余温,正缓缓渗入她的血脉,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如同某种不可言的——
宿命。
喜欢总裁与女秘书的穿越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总裁与女秘书的穿越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