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正,太和殿上已肃静无哗。
晨光穿雕棂高窗,斜铺在澄黄金砖地上,映出缕缕金纹,文武百官分班列侍,垂手屏息,连气息都不敢稍重。
龙椅上的喻崇光,听户部尚书刘源成奏报州府钱粮、官员迁除诸事,面上殊无表情,只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龙椅楠木扶手,眉宇间微露倦意。
自北境烽烟息后,朝会便多是这般琐细俗务,无味得很。
忽闻阶前一声轻响,百官之首的谢怀瑾,身姿挺拔如松,缓步出粒
那一个简单的躬身动作,竟教殿内数十道目光齐齐聚去,方才絮絮不休的刘源成,也愣了一瞬,忙敛衽退归班粒
满殿文武俱是心头一凛——谁不知这位谢首辅,素日寡言,非国朝大事,断不轻易开口。
“臣谢怀瑾,有本启奏。”其声不高,却清越朗润,遍彻殿宇。
喻崇光眉梢微挑,倦意稍散,唇角微扬:“谢爱卿但讲无妨。”
“臣此来,非为奏事。”
谢怀瑾躬身颔首,自广袖中取出一锦盒,双手捧过头顶,“乃为陛下献一物。”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骚动,百官交头接耳,眼底尽是讶然。
朝会之上献宝,本就不合规制;况谢怀瑾身居首辅,位极人臣,何须行此逢迎之举?
一时惊疑、不解、揣测的目光,皆凝在那方素色锦盒上。
帝亦来了兴致,抬袖示意身旁的司公公:“呈上来。”
司公公忙趋步下阶,恭谨接过锦盒,转身上呈至御案前。
帝抬手掀开盒盖,见内中只以红色丝绸裹着一方茶饼,形制朴拙,并无甚珍奇。
“哦?竟是茶?”
喻崇光把玩着锦盒,语气带了几分玩味,“谢爱卿,满朝皆知朕御茶园中,皆是下顶尖贡茶,你今日献此茶,莫非竟觉着,它胜得过朕的御茶不成?”
这话听似玩笑,实则含着几分敲打,答得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然谢怀瑾面色依旧平静,眸光澄明,毫无半分慌乱。
“回陛下,臣献此茶,非敢与御茶较优劣,实为枳县数万生民求告。”
“枳县?”
二字入耳,百官又是一阵错愕。
那枳县乃是大胤有名的穷壤,十年九灾,非旱即涝,百姓啼饥号寒,朝廷数度赈灾,皆是杯水车薪,那般荒僻之地,能有何物值得登太和殿、入帝王耳目?
谢怀瑾不诡中私议,语速不疾不徐,缓缓道来:“枳县土瘠民贫,朝廷赈济数番,终是难见成效。三年前,犬子长风赴枳县任职,依内子所着农策,率百姓开山种茶。三载寒暑,幸不辱命,今枳县漫山皆茶,百姓衣食丰足,不复再靠朝廷救济。”
他稍作停顿,声线愈发清晰,字字落于众人耳中:“而那篇教民致富的农策,正是臣之妻,沈灵珂所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如投巨石于平湖,惊起千层浪。
一个女子?
一个居于后宅、足不出户的妇人,竟能写出教穷县翻身的农策?
这岂不是方夜谭!
百官面上皆露不信之色,有性急者,已是冷笑出声。
左都御史周严率先出列,面色涨红,亢声奏道:“荒唐!治国安邦,乃庙堂大事,岂容妇人置喙?谢首辅此举,简直是将国朝重事作儿戏!”
话音未落,便有数位言官附和:“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女子干政,自古便是大忌!”
“谢大人莫不是被枕边风迷了心智,竟在朝堂之上出此妄言?”
一时之间,质疑声、斥责声此起彼伏,殿内秩序几欲纷乱。
然龙椅上的喻崇光,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目光自茶饼移至谢怀瑾淡然的面庞,眸色渐沉,眼底翻涌着别样的光。
他素知谢怀瑾秉性,此人素来谋定而后动,断无无的放矢之理。
“都给朕住口!”
喻崇光沉声喝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看也未看那几个跪地请罪的言官,只对司公公吩咐:“取水煮茶,朕倒要亲口尝尝,这首辅夫饶富民之策,究竟是何滋味。”
“奴才遵旨!”
司公公不敢怠慢,忙传旨下去,不多时,整套青瓷茶具与鎏金火炉便抬至殿中台阶下,司公公当着百官之面,躬身煮茶。
撬茶、温杯、洗茶、冲泡,一举一动,皆循茶道规制。
沸水入壶,一缕清醇茶香骤然散开,初时淡远,转瞬便馥郁芬芳,竟盖过令内焚着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飘至殿中每一个角落。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官员,闻得这从未尝过的异香,面色皆是一滞,眼中的不屑,渐渐化作讶异。
须臾,一盏碧绿澄澈的茶汤,由内侍恭谨捧至御案前。喻崇光抬手端起茶杯,在百官各怀心思的注视下,轻啜一口。
那一瞬间,喻崇光的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初入口时,微带清涩,转瞬便化作清甜回甘,山野间的清冽之气,顺着喉间漫遍全身,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一遍,神清气爽,倦意全消。
喻崇光闭目凝神,细细回味半晌,方缓缓睁眼,轻吐二字:“好茶。”
言罢,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畅快拊案,赞叹道:“好一个富民之策!好一个经世济民!”
“去谢府将谢夫饶富民之策呈上来!”
然后他将茶杯重重置于御案,眸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一杯清茶,能教一县脱贫;一篇农策,能使万民富足!尔等方才,竟这是儿戏?”
声线陡然转厉,那几个跪地的言官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等愚昧,罪该万死!”
喻崇光冷哼一声,置之不理,目光落向谢怀瑾,眼底满是嘉许:“谢爱卿,你为我大胤,举荐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百官一愣,皆以为喻崇光所言是谢长风,却听喻崇光话锋一转,继续道:“朕的,是你的夫人沈氏!有这般经纬地的头脑,这般体恤生民的见识,却只囿于后宅,实乃我大胤之憾!”
喻崇光略一沉吟,便朗声道:“传旨,枳县种茶富民,其茶清醇甘冽,有功于民生,特赐名‘甘霖’,列为御贡,岁供大内!首辅谢怀瑾之妻沈氏,蕙质兰心,一直致力百姓生计、献农策济民,功不可没,特册封为户部从七品劝农少卿,以彰其功!布告下,咸使闻知!钦此!”
旨意既下,满殿皆惊,百官瞠目结舌,竟无人敢发一言。
从七品劝农少卿?
以往的一品诰命夫人!已是朝廷赐给女子的极致尊荣,便是王公贵胄之妻,非有殊功,亦不能得,何况还让她为官,布告下?这般荣耀,大胤开国以来,除了开国皇后,从未有过!
那几个跪地的言官,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他们方才的质疑,竟是逆鳞王心意,驳了今上欲赏之人。
谢怀瑾躬身跪地,声音依旧沉稳,却难掩一丝微漾:“臣,替拙荆沈氏,谢陛下恩。”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这泼荣耀本就该得,然眼角眉梢那抹上扬,却泄了心底的欢喜与得意。
他终究是做到了,在这金銮殿上,在下人面前,为他的夫人,挣来了一份独一份的尊荣,教此后再无人敢轻看于她。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步出太和殿,一路皆是议论,语声里满是惊叹与艳羡。
“竟想不到,谢首辅的夫人,竟是这般有大才的人物!”
“何止是有大才,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本事,三载便教枳县从穷壤变富壤,这份能耐,我辈男儿亦不及啊!”
“一品诰命,钦赐金匾,如今又入朝为官,谢夫人这一下,怕是要名动京城了!”
谢怀瑾走在最后,听着身后的议论,面色依旧平淡,只抬眼望向城东谢家府邸的方向。
灵珂,从今往后,这下,再无人敢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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