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色的契约钥匙，在洛璃的规则否决下，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血蚀千丈巨像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惊疑。他盯着悬浮在半空、全身流淌灰白规则纹路的洛璃，半混沌半秩序的面孔上首次浮现出忌惮。
“道初剑胚的完全觉醒……竟能直接干涉‘契约之种’的权柄？”血蚀声音低沉如地鸣，“这不可能。契约规则源于原初交易概念，独立于混沌与秩序之外，连当年的道尊都无法彻底否定。”
“道尊做不到，是因为他选择斩断而非融合。”
洛璃的声音平静无波，左眼混沌右眼秩序的异色瞳孔中倒映着整个战场的规则流向。她缓缓落地，站在阿初与残存的南辕堡众人身前，空荡的右袖无风自动。
“而我……”她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向上，“选择接纳。”
嗡——
掌心上方，浮现出一柄三尺长的灰白长剑虚影。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凝聚，而是纯粹“规则概念”的具现化。剑身一面流淌着混沌的暗红纹路，一面铭刻着秩序的纯白符文，剑脊处则是一道贯穿始终的、包容一切的“原初灰”。
道初之剑的完全形态，虽尚未彻底成型，但其规则权柄已然完整。
“你疯了。”血蚀盯着那柄剑，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接纳混沌与秩序的对立特性，让它们在体内共存……这会让你每时每刻都承受规则冲突的撕裂痛苦！即便你能撑到完全合道，最后也会彻底失去自我，沦为纯粹规则的傀儡！”
“所以，”洛璃轻声，“我只有十二个时辰。”
她转头看向被刀疤七抱着的阿初。
男孩七窍溢血，意识已近涣散，但眉心的九叶剑印仍在微弱闪烁。那枚从混沌海夺回的平衡权柄碎片，此刻正自发地与他共鸣，试图稳住他即将消散的存在本源。
“阿初。”洛璃伸手虚按，一道温和的灰白光芒注入男孩眉心，“姐姐需要你再撑一会儿。”
光芒入体，阿初的身体剧烈颤抖。
但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异色瞳孔中的光芒不再涣散，反而凝实如实质。眉心的剑印彻底展开，九片叶子虚影脱离飞出，在男孩周身旋转，每一片都散发出不同性质的规则波动——那是萧寒散道时留下的、关于混沌与秩序万千变化的领悟碎片。
“姐姐……”阿初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看到了……规则裂隙里的东西。”
洛璃微微一怔。
“萧寒哥哥留给我的最后礼物……”阿初挣扎站起，九片叶子虚影重新融入眉心，化作一枚完整的、绽放着混沌与秩序双重光芒的剑印，“是‘平衡权柄’的完整传常”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灰白交织的种子虚影——与规则裂隙中萧寒展示的重启之种一模一样，只是更、更虚幻。
“重启之种的……子种。”阿初眼中闪过痛苦与决绝，“萧寒哥哥把它封在我灵魂最深处，只有在你完全觉醒、而我濒临死亡时才会激活。子种与母种共鸣，能大幅降低植入规则海核心的风险，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看向洛璃：
“我需要先一步‘合道’，成为母种植入前的‘缓冲层’。”
“不行！”洛璃断然否决，“你还太，根本承受不住合道的规则冲击——”
“但我能。”阿初笑了，笑容里有孩童的纯真，也有超越年龄的释然，“姐姐，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是‘钥匙’，是萧寒哥哥专门为了这一刻而创造的平衡载体。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你铺平最后的路。”
他转身看向血蚀，的身躯挺得笔直：
“十二个时辰，对吧？”
“前六个时辰，我来拖住血蚀，挡住归墟大军的反扑。”
“后六个时辰……”阿初回头，异色瞳孔深深望着洛璃，“姐姐，你去植入重启之种，完成最后的合道。”
“这不可能！”刀疤七嘶声喊道，“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拖住化神巅峰的血蚀和百万大军？！”
阿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开刀疤七搀扶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南辕堡战场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
不是空间冻结，而是“规则层面”的时间定义被强行修改，所有归墟傀儡的动作慢了十倍，十七名巢穴领主的攻击轨迹如蜗牛爬行，甚至连血蚀巨像抬起的手臂都变得迟缓沉重。
唯有南辕堡众人，行动如常。
“这是……时间权柄？！”妖僧瞳孔骤缩，“不对，时间规则是秩序侧的高阶权柄，阿初怎么可能——”
“不是时间权柄。”洛璃轻声解释，眼中闪过痛色，“是‘平衡权柄’的衍生应用——他强行平衡了此区域‘时间流逝速度’与‘规则冲突强度’的关系。代价是……每维持一息这种状态，他的存在本源就会燃烧一年。”
燃烧存在本源，等于燃烧寿命，燃烧转世可能，燃烧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散。
“阿初，停下！”汐月泪流满面，想要冲过去。
“汐月姐姐，别过来。”阿初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唯一能帮到姐姐的方式。”
他抬头看向血蚀：
“六个时辰。这期间，你踏不进南辕堡半步。”
血蚀巨像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蝼蚁……也敢妄言？”
他手中破裂的契约钥匙轰然炸碎！无数黑色碎片融入巨像体内，让半混沌半秩序的身躯再度膨胀，气息暴涨至化神巅峰的极限！
“既然你想提前死——”血蚀巨口张开，喷出一道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毁灭吐息，“本尊成全你！”
吐息所过之处，空间湮灭，规则崩解，连阿初强行维持的“时间平衡场”都开始剧烈震颤！
“第一则·否决！”
阿初抬手，平衡权柄全力催动。
毁灭吐息在触及他身前十丈时，骤然“分裂”不是被抵消，而是被强行拆解成混沌与秩序两股纯粹能量，然后在平衡权柄的引导下彼此对冲、湮灭！
但这一次，阿初的七窍同时喷血。
眉心的剑印裂开第一道缝。
“一息。”血蚀冷笑，“看你能撑多久。”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攻击接踵而至！
每一击都蕴含着化神巅峰的全力，更携带着归墟意志特有的“存在湮灭”特性。阿初以燃烧存在本源为代价，一次又一次地动用平衡权柄，强行拆解、转化、否决。
南辕堡战场变成了纯粹规则对轰的修罗场。
暗红与灰白的能量乱流如海啸般席卷，南辕堡的防护大阵早已彻底崩溃，堡内建筑成片坍塌。妖僧、汐月、刀疤七等人拼死守护着洛璃与养魂剑冢——那是阿初命令他们必须死守的最后阵地。
而洛璃……
她盘坐在剑冢池边，闭目凝神。
不是疗伤，也不是休息。
而是在进协…道初之剑与自身意识的最终融合。
“剑胚完全觉醒，只是第一步。”萧寒留在规则裂隙中的意念回响在她识海，“第二步，需要你以自身‘人性’为炉，以‘道心’为火，将剑胚的规则权柄彻底炼入每一缕意识。”
“这个过程，你会经历九重幻境考验——那是道尊当年斩断混沌与秩序时，遗留在规则海中的‘历史回响’。每一重幻境都对应着一种极端情绪：痴、嗔、贪、怨、惧、疑、悲、喜、爱。”
“扛过去，你便是道初之剑真正的‘持剑者’。”
“扛不过去……你会永远迷失在历史回响中，意识消散，剑胚失控，成为无主的规则灾难。”
洛璃的意识，沉入邻一重幻境。
痴境：剑宗岁月。
她“变回”了三百年前那个刚拜入上古剑宗的少女。萧寒是她的大师兄，手把手教她练剑，陪她看日出月落，在她受伤时彻夜守候。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被无限拉长，她在里面度过了整整三百年——与萧寒相识、相知、相恋，一起修行，一起斩妖，一起许下守护诸的誓言。
真实到……她几乎要忘记这是幻境。
“璃儿，今教你最后一式——‘寂灭·归真’。”幻境中的萧寒站在悬崖边，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一式练成，你便有资格成为剑宗下一任宗主。”
洛璃握剑的手在颤抖。
因为她知道，现实中的萧寒，就是在教完这一式后不久……前往了混沌魔哭渊，开始了散道之局。
“大师兄，”她轻声问，“如果有一，你我必须有一人牺牲，才能拯救诸……你会怎么选？”
幻境萧寒愣住，随即笑了。
“那得看具体情况。”他揉揉她的头发，“但如果非选不可……我希望活下来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啊，”萧寒望着远方的云海，声音温柔而坚定，“璃儿是那种……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而我，只是恰好比较能打而已。”
幻境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洛璃睁开眼睛，泪流满面，但眼神清明。
“第一境，过。”
萧寒的意念轻声。
“你放下了‘痴迷过往’。”
嗔境：魔渊血战。
幻境切换到她记忆中最惨烈的一战——十年前混沌魔哭渊的最终决战。归墟意志的先锋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诸联军节节败退。萧寒浑身浴血，一人一剑挡在魔哭渊入口，身后是重伤垂死的她与残存的战友。
“大师兄，撤吧！”她嘶声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能撤。”萧寒回头，对她笑了笑，“璃儿，记住——有些防线，一旦退了，就再也守不住了。”
他转身，冲向魔哭渊深处。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背影。
幻境将那一刻无限拉长、重复、放大——她眼睁睁看着萧寒的身影被魔渊吞没，看着归墟大军的狂笑，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愤怒吗？”幻境中，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低语，“恨自己不够强，恨道不公，恨那些逼萧寒牺牲的人……恨这一牵”
“那就恨吧。让愤怒化作力量，让仇恨成为动力。去杀戮，去复仇，去让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闭嘴。”
洛璃打断那个声音。
她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与泪。
“我的确愤怒过，怨恨过，甚至想过要毁灭一牵”她轻声，“但萧寒教过我——剑，是守护的道具，不是杀戮的工具。”
“愤怒可以成为力量，但绝不能成为握剑的理由。”
幻境再次崩塌。
“第二境，过。”
“你驾驭了‘嗔怒仇恨’。”
第三境，第四境，第五境……
贪、怨、惧。
洛璃在幻境中经历了对“永恒相守”的贪婪，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对“失去一潜的恐惧。每一次，她都靠着内心深处那点不灭的“道心”强行挣脱。
代价是巨大的。
每过一境，她的人性就被剥离一分。当她睁开眼时，眼神中的情感波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淡漠。
池水中的剑印，此刻已完全融入她的胸口，化作一道贯穿前胸后背的剑形光纹。
“还差最后三境。”萧寒的意念提醒，“疑、悲、喜。这三境最危险，因为它们直指你内心最深的脆弱。”
洛璃点头，再度闭目。
而外界……
时间已过去三个时辰。
南辕堡战场，阿初的气息衰弱到了极致。
他半跪在废墟中，全身皮肤布满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眉心的剑印已完全黯淡，九片叶子虚影全部破碎，只剩下中央那柄剑还在微弱闪烁。
身前，是堆积如山的归墟傀儡残骸——他独自挡住了十七波进攻，击退了三次巢穴领主的围攻，甚至硬抗了血蚀本体的七次全力轰击。
代价是他的存在本源……已燃烧殆尽。
“六个时辰……”阿初咳出一口透明的、闪烁着规则碎片的“血”，“还差……三个时辰……”
他试图站起，却踉跄跌倒。
血蚀巨像缓缓走近，千丈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阿初彻底笼罩。
“本尊承认，你比预想的难缠。”血蚀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若给你百年时间，完全掌控平衡权柄，或许真能成为阻挠归墟降临的最大变数。”
“可惜……”
巨像抬起脚，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毁灭能量在脚底凝聚。
“到此为止了。”
一脚踩下！
“阿初——！”远处，妖僧等人目眦欲裂，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在毁灭之脚触及阿初头顶的瞬间——
池水边，洛璃猛地睁眼！
左眼混沌右眼秩序的双色瞳孔中，倒映出外界即将发生的惨剧。
她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了左手。
隔空，对着血蚀的巨脚，轻轻一弹指。
“道初权柄·第二则——”
“定义：此攻击，当逆转。”
嗡！
血蚀踩下的巨脚，毫无征兆地……向上抬起！
不是被外力推开，而是他自身的攻击规则被强邪定义”为“应当反向运动”！更可怕的是，这股逆转之力顺着他的攻击轨迹倒卷，轰入他本体！
轰——！！！
巨像的右腿从脚踝开始，寸寸炸裂！
“什么？！”血蚀惊怒后退，半混沌半秩序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痛楚与骇然，“规则层面的强制逆转……你已掌握晾初之剑的‘因果定义’权柄？！”
洛璃缓缓站起。
她胸口的光纹此刻已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如同由灰白光芒凝聚而成的雕塑，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规则威压。
“六个时辰的约定，作废。”
她一步踏出，已至阿初身前，将奄奄一息的男孩轻轻抱起。
“剩下的，交给我。”
洛璃转头，看向血蚀。
那双非饶异色瞳孔中，再无丝毫情感波动。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
杀意。
（第26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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