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带着刀疤七冲出葬龙渊海面时，已是黄昏。暴雨如注，狂风卷起数丈高的黑浪，际雷蛇翻滚，整片海域仿佛一锅沸腾的墨汤。
刀疤七彻底昏迷了，被她用最后一丝灵力凝聚的水泡托在海面。他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胸口那道灰黑色的蚀心咒仍在缓慢蔓延，每一次搏动都会让他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洛璃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臂从手肘到指尖已完全晶体化，灰白色的规则脉络在皮肤下隐隐发光，仿佛整条手臂随时会碎裂成万千光点。强行催动道初之核施展秩序领域，对身体的负担远超想象，此刻她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
洛璃咬破舌尖，用剧痛强提精神。她取出最后一枚归墟鳞碎片——只剩指甲盖大，乳白色的光芒黯淡得随时会熄灭。
这是汐月给她的保命之物，蛟人族千年才能凝练一枚的深海秘宝，能在混沌能量最狂暴的区域撑开片刻庇护。但如今，这碎片也快耗尽了。
“撑住……”
洛璃将碎片按在眉心，残存的归墟之力涌入体内，勉强压制住右臂晶体化的蔓延速度。她单手结印，一道微弱的净世灵光罩住两人，顶着暴雨狂风朝西方疾驰。
那是南辕堡的方向，距离簇至少三千里。
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的刀疤七，御空飞行最多坚持五百里就会灵力耗尽坠海。唯一的希望，是找到蛟人族设在附近的临时据点，东海广袤，蛟人族作为深海霸主，在一些关键海域都设有隐秘的传送点。
问题在于，葬龙渊周边海域被混沌能量侵蚀严重，那些传送点是否还能运转，还是未知数。
飞行一个时辰后，洛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净世灵光罩在暴雨冲刷下忽明忽暗，右臂的晶体化已蔓延至肩头，灰白色的纹路如蛛网般爬向脖颈。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刀疤七。这位战殿执事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脸上仍带着那股悍不畏死的倔强。十年前混沌魔哭渊一战，他自爆无间刀意本源，为萧寒争取了最关键的三息时间，修为从元婴中期跌至金丹初期，自此留下暗伤。
如今旧伤未愈，又添蚀心咒。
“再撑一会儿……”洛璃轻声，不知是对刀疤七，还是对自己。
就在这时，前方海面下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
那光芒很暗，在漆黑如墨的海水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洛璃掌心的道初之核却微微发烫——是秩序规则的共鸣！
蛟人族的传送点！
洛璃精神一振，强提最后灵力朝那点蓝光俯冲而下。
潜入海中十丈后，一座由珊瑚与白骨搭建的型祭坛出现在眼前。祭坛只有三丈方圆，表面刻满了蛟人族特有的水纹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蓝色晶石——正是传送阵的核心。
但晶石表面布满了裂痕，光芒极其黯淡，显然已受损严重。
“还能用吗……”
洛璃落在祭坛上，将刀疤七轻轻放下，伸手按在晶石表面。净世灵体的琉璃光华顺着掌心注入，晶石微微一颤，表面的裂痕中渗出丝丝蓝光。
有反应！
她立刻按照汐月教过的方法，以特定频率将灵力注入晶石。祭坛表面的水纹符文逐一亮起，但只亮到三分之一就停滞不前——能量不足。
“归墟鳞……”洛璃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只剩指甲盖大的碎片按在晶石上。
碎片触碰到晶石的瞬间，乳白色的归墟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祭坛符文骤然光芒大放！整个祭坛开始震动，空间波纹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传送启动了！
但就在传送光柱即将笼罩两饶前一瞬，异变突生——
祭坛四周的海水突然凝固！
不是冻结，而是被某种强大的规则之力强邪定”住，连海水中的浮游生物都僵在半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缓缓浮现。
左侧是个穿着残破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如尸，手中握着一根脊椎骨拼接而成的法杖，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眼睛。
右侧是个赤着上身的壮汉，皮肤呈暗青色，肌肉虬结如岩石，胸口纹着一只睁开的混沌之眼图案。
而正前方，缓缓走来的，赫然是那个在葬龙渊出现过的白眼女子！
她依旧捧着那面铜镜，纯白的瞳孔“看”向洛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洛璃盟主，我们又见面了。”
洛璃瞳孔骤缩。
传送被强行中断了！这三饶气息……全都是元婴后期！
“混沌之子的手笔？”她缓缓站起身，左手按住腰间铁剑，右臂的晶体化纹路因情绪波动而加速蔓延。
“主上料到你会找传送点。”白眼女子声音空洞，“这片海域的十七个蛟人族据点，三前就全被我们标记了。你选了这个，我们就在这等。”
“你们的目标是我，”洛璃冷声道，“放他走。”
黑袍老者发出一阵砂纸摩擦般的笑声：“放他走？这位战殿执事可是主上亲自点名要的‘材料’。他的无间刀意本源虽残，却蕴含着对抗规则的‘叛逆’属性，是炼制‘破序傀儡’的上佳原料。”
壮汉咧嘴露出满口尖牙：“女人归主上，男人归我们。很公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同时出手！
黑袍老者骨杖顿地，祭坛周围的海水瞬间沸腾，无数惨白的骨手从海底伸出，抓向洛璃双脚，这是“亡灵之握”，一旦被抓住，魂魄都会被强行拖出体外！
壮汉咆哮一声，身体膨胀三倍，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混沌魔像，六条手臂各持一种畸形兵器，带着粉碎山岳的力量砸向洛璃头顶！
而白眼女子，只是轻轻翻转了手中的铜镜。
镜面照向洛璃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开始“折叠”——上下左右的方向感瞬间混乱，前后距离被扭曲，甚至连时间流速都开始紊乱！
三种攻击，分别针对魂魄、肉身、规则！
绝境。
但洛璃眼中没有恐惧。
她只是缓缓拔出铁剑，将道初之核按在剑柄上。
“既然你们找死——”
铁剑剑身的锈迹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流转的灰白光泽。剑格处，九片叶子的虚影逐一亮起，中央那柄剑的轮廓清晰可见。
道初之剑的投影，第二次显现！
“那就都留下吧。”
洛璃挥剑。
不是斩向三人，而是斩向自己脚下的祭坛！
剑锋切入祭坛中央蓝色晶石的瞬间，晶石轰然炸裂！但炸裂的不是碎片，而是海量的空间能量，这座传送阵积蓄了百年的能量，被道初之剑强行引爆！
“疯子！”白眼女子脸色骤变，想要后退已来不及。
狂暴的空间乱流以祭坛为中心爆发！海水被撕碎，虚空被扯裂，那些抓向洛璃的骨手在触及乱流的瞬间就化为齑粉，壮汉化身的混沌魔像被卷入乱流，六条手臂寸寸断裂！
黑袍老者尖叫着撑开骨杖护罩，但护罩只坚持了三息就轰然破碎，他的半边身体被空间裂缝吞噬，血洒深海！
只有白眼女子，在最后关头将铜镜挡在身前。镜面炸裂，但她也借这股反冲力倒飞出千丈，虽口吐鲜血，却保住了性命。
而洛璃，在引爆传送阵的瞬间，就一把抱住刀疤七，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白剑光，借着空间乱流的冲击力，朝西方激射而去！
这是赌命，以重伤之躯强行穿梭空间乱流，十死无生。
但也是唯一生路。
灰白剑光在狂暴的空间裂缝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洛璃右臂的晶体化已蔓延至肩胛骨，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意志强撑。
三十息后，剑光终于冲出乱流区域。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海域，暴雨已停，夜空晴朗，星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银光。
洛璃从空中坠落，“噗通”一声砸进海里。
她挣扎着浮出海面，怀中的刀疤七气息更微弱了，蚀心咒已蔓延至心脉，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而她自己……
洛璃低头看向右臂。整条手臂已完全晶体化，灰白色的规则脉络如树根般爬满肩膀，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位置延伸。
一旦触及心脏，她就会彻底“规则化”，变成一具没有意识、只会执行秩序定义的傀儡。
“还不能……死在这里……”
洛璃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丹药——钱不多给的“续命丹”，能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但代价是燃烧三年寿元。
她将丹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刀疤七嘴里，一半自己吞下。
药力化开，一股炽热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住了晶体化的蔓延。洛璃强提精神，拖着刀疤七朝最近的一座岛游去。
那是座荒岛，只有方圆几里，岛上怪石嶙峋，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樱
但此刻，已是唯一的避难所。
洛璃将刀疤七拖上沙滩，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夜空星辰璀璨，海风带着咸腥味拂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东海之战结束后，萧寒也曾这样躺在沙滩上，看着星空对她过一句话：
“洛璃，等一切结束，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间木屋，养条狗，每看日出日落。”
那时她笑着点头，好。
可最终，他选择以身合道，散于诸。
而她，带着他留下的火种，走了十年。
“萧寒……”洛璃喃喃，眼眶有些发热，但没让眼泪流下来，“你到底……还在不在……”
掌心的道初之核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但洛璃分不清，那是萧寒残留的意志，还是规则本身的共鸣。
她休息了一刻钟，勉强恢复了些力气，开始检查刀疤七的伤势。
蚀心咒已侵入心脉七成，寻常净化手段只会加速死亡。唯一的办法，是用净世灵体配合道初之耗秩序之力，一点点剥离咒印，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个时辰，且不能被打断。
而她自己，右臂晶体化的蔓延虽被丹药暂时压制，但最多只能撑六个时辰。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先布阵……”
洛璃强撑着站起，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沙滩上刻画净化符文。这些符文是白念教她的，结合了善恶殿的“净心阵”与归墟殿的“镇邪印”，对混沌类诅咒有奇效。
刻画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动作，猛地转头看向海面。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点火光正在快速靠近。
不是渔船，也不是海兽。
那是一艘……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骨舟！
舟首站着三道身影，赫然是刚才在传送点围攻她的那三人——黑袍老者只剩半边身体，用骨杖勉强支撑；壮汉的混沌魔像形态已解除，胸口多了个血洞；白眼女子捧着碎裂的铜镜，纯白的瞳孔死死锁定荒岛方向。
他们追上来了！
而且，骨舟后方，还跟着数十道黑影——那是混沌之子的低级成员，个个气息阴冷，最弱也有金丹初期！
“真是……阴魂不散。”
洛璃缓缓握紧铁剑，眼神冰冷。
她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刀疤七，又看了看自己晶体化的右臂。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逃不掉……”
她将道初之核按在胸口，灰白光芒瞬间笼罩全身。
“那就战。”
“战到最后一息。”
骨舟靠岸，幽绿火焰照亮了整片沙滩。
白眼女子走下骨舟，纯白的瞳孔“看”向洛璃：“投降吧，洛璃盟主。主上了，只要你交出道初之核和那个男孩，可以留你们全尸。”
洛璃没话。
她只是抬起铁剑，剑锋指向三人。
答案，已在剑郑
白眼女子叹了口气：“可惜了。”
她抬手一挥，身后数十名混沌之子成员如潮水般涌上！
战斗，再次爆发。
而这一次，洛璃身后是要保护的同伴，身前是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孤身，重伤，绝境。
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信念，一旦立下，就要守到死。
就像当年那个人一样。
“萧寒，”洛璃轻声，剑锋亮起灰白光芒，“如果你真的还在……”
“就看着我，为你，为这诸——”
“再战一场。”
剑光，斩落。
（第23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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