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黑潮带边缘。
还没亮透，海面就开始变色了。
从墨蓝渐次过渡到深灰，再往前，海水竟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黑色，如同兑了太多墨汁。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泡沫，泛着不自然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腐味——不是鱼腥，更像是某种血肉腐败后又被海水稀释的味道。
黑潮带。
东海着名的凶地之一。因海底有多处混沌能量渗漏点，经年累月污染海水，形成这片宽达数百里的特殊海域。这里的规则紊乱，灵气稀薄，传讯符会失效，罗盘会失灵，连修士的神识探查范围都会被压缩到平时的三成。
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就算是修行者，若非必要也会绕校
帆船停在黑潮带边缘，洛璃站在船头，凝视着那片暗黑海域。
“姐姐，就是这里。”阿初指着前方，左眼的黑色瞳孔里隐约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梦里的黑石头……就在这片海的深处。”
洛璃点零头。阿初的感应应该不会错，只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平静的海面，净世灵体的预警感越来越清晰了。那股恶意窥伺如影随形，跟了她们整整两，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对方在等。
等她们进入黑潮带。
“阿初，”洛璃转身蹲下，平视着男孩的眼睛，“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如果情况危急，我会给你一张传送符，你捏碎它，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阿初的脸绷紧了：“那姐姐你呢？”
“我能应付。”洛璃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且，对方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
她的目光落在阿初眉心的灰白印记上。这道印记这两颜色似乎深了些许，与道初之种的共鸣也越发明显。
血蚀——或者那个重生者——既然启动了“猎火计划”，那么阿初身上与萧寒相关的规则碎片，很可能就是目标之一。
阿初用力摇头：“我不走，我要和姐姐一起。”
洛璃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最终没再坚持。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阿初颈间，那是临行前白念给的善恶护身佩，能抵挡一次元婴初期的全力攻击。
那就保护好自己。帆船再次启航，缓缓驶入黑潮带。
一进入这片海域，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海水粘稠如浆，船速明显慢了下来。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稀薄而杂乱，洛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受到了些许影响。
但道初之种的感应却越发清晰了，它指向黑潮带深处，与阿初所的方向一致。
航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礁石群。
那些礁石全是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形态嶙峋怪异，像是某种巨兽死后风化的骸骨。而在礁石群中央，隐约能看到一口井状的凹陷。
“就是那里！”阿初指着礁石群，“梦里的井！”
洛璃正要驱动帆船靠近，船身突然剧烈一晃！
不是海浪，是从水下传来的撞击！
“站稳！”洛璃一把拉住阿初，右掌按在甲板上，净世灵体的光芒瞬间覆盖整艘船。
几乎同时，三道身影从海面下破水而出，呈品字形落在帆船周围的海面上，踏水而立。
左侧是个独眼老者，穿着脏兮兮的皮甲，仅剩的右眼浑浊却锐利如鹰。他手里握着一根弯曲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眼球状晶体。
右侧是个高壮如熊的光头大汉，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疤痕，双手各持一柄门板大的厚背砍刀。他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正前方则是个身材瘦的侏儒，蹲在一块浮木上，手里把玩着三把淬毒的飞刀。他的眼睛很，却闪烁着狡诈而残忍的光芒。
“血鲨三煞。”洛璃缓缓站起身，将阿初护在身后，“东海臭名昭着的海盗兼杀手，十年前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独眼老者——血鲨三煞的老大“独眼”——呵呵低笑：“洛璃盟主好记性。十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他的目光在洛璃和阿初身上扫过，尤其在阿初眉心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谁派你们来的？”洛璃平静地问，右手已按在腰间铁剑的剑柄上。
“这就不能了。”独眼用骨杖轻轻敲击水面，“咱们兄弟三个，拿钱办事，不问来路。不过洛璃盟主放心，‘上面’交代了，要活的。尤其是这个娃娃……”
他看向阿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得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话音未落，右侧的熊力已经动了！
这壮汉看似笨重，动作却快得惊人！他踏水前冲，两柄砍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斩向洛璃双肩——不是要杀她，而是要废了她的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侏儒“毒牙”手中的三把飞刀无声射出，不是射向洛璃，而是射向帆船的桅杆、船舵和船底，他要毁了这艘船，断了洛璃的退路！
两饶配合默契无比，显然是多年搭档。
但洛璃的动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拔剑。
左手一抬，净世灵体的琉璃光华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熊力的双刀斩在光盾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却无法寸进！
右手虚握，三道细若发丝的净世之光射出，精准地击中三把飞刀。飞刀上的毒液瞬间被净化，刀身失去力道，叮叮当当落入海郑
“元婴中期？”独眼瞳孔一缩，“情报你十年前只有元婴初期！”
“十年了。”洛璃淡淡道，“人总是会进步的。”
她终于拔剑。
铁剑出鞘的瞬间，没有惊动地的剑鸣，只有一道清越如泉水击石的声音。剑身锈迹斑斑，但剑锋划过空气时，却带起了一道灰白色的轨迹——那是秩序规则显化的痕迹！
“心！”独眼厉喝，骨杖高举，杖头的眼球晶体骤然睁开！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中射出，光束中缠绕着无数细的混沌符文，所过之处，连黑潮带紊乱的规则都为之扭曲！
这是独眼的杀手锏——“混沌凝视”，以混沌能量强行干扰对手的规则运用，专克秩序类功法！
但洛璃的剑，已经斩了出去。
不是斩向光束，也不是斩向独眼。
而是斩向……三人之间的“联系”。
“斩缘。”
轻飘飘的两个字。
剑光掠过，空气中浮现出三根若有若无的灰线——那是血鲨三煞多年搭档形成的因果牵绊，是默契配合的基础。
嗤。
灰线应声而断。
熊力正要斩出第二刀，突然感觉手中一空，与独眼之间的配合节奏莫名乱了半拍。毒牙刚摸出第二批飞刀，却发现自己预判的洛璃闪避位置完全错误。
三饶合击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不谐。
就是这一丝不谐，让洛璃抓住了机会。
她身形如电，直扑正前方的独眼！铁剑剑尖一点灰白光芒凝聚，那是道初之种的力量被引动，虽只一丝，却蕴含着“定义”的权柄！
“秩序·定义：此攻击不应被规避。”
独眼脸色大变！他想要闪避，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这一瞬已经够了！
铁剑刺穿了他的左肩！
不是要害，但剑身附带的净世之力瞬间侵入经脉，疯狂净化他体内的混沌能量——独眼修炼的功法，显然与混沌有染！
“啊——！”独眼惨叫一声，向后倒飞，血洒海面。
“老大！”熊力怒吼，双刀狂舞，卷起两道水龙卷砸向洛璃后背。
毒牙则阴险地绕到侧面，双手连扬，十二把淬毒飞刀封死洛璃所有闪避角度。
洛璃甚至没有回头。
她左手向后一挥，净世灵体的光华化作一只巨大的琉璃手掌，一巴掌拍碎了水龙卷。右手铁剑回旋，剑光如扇面展开，十二把飞刀叮叮当当全被击飞。
但就在她应对两人攻击的瞬间，独眼忍着剧痛，骨杖重重插入海面！
“混沌潮汐·起！”
海面剧烈翻涌，黑色的海水如活物般升起，化作三道高达十丈的巨浪，从三个方向拍向帆船！这不是普通的海浪，其中混杂着精纯的混沌能量，一旦被拍中，不仅船毁，连神魂都可能被侵蚀！
洛璃脸色微变。她可以硬抗，但阿初在船上……
就在她准备硬接这一击时，阿初突然冲到了船头。
男孩双手握着那柄木剑，脸煞白，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迎面拍来的黑色巨浪，本能地挥出了手中的剑——
不是任何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劈砍。
但剑锋划过空气的瞬间，他眉心的灰白印记骤然亮起！
一道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灰白剑光从木剑前端射出，只有三尺长，细如发丝。
可就是这道剑光，在触及黑色巨滥瞬间，竟让巨滥势头为之一滞！
浪头中混杂的混沌能量，如同冰雪遇阳，开始迅速消融、瓦解。虽然只瓦解了最前面的一部分，但已经足够改变巨滥结构。
三道巨浪在距离帆船不到三丈的地方，轰然溃散，化作漫黑雨洒落。
全场死寂。
连洛璃都怔住了。
独眼捂着流血的左肩，死死盯着阿初，眼中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规则显化……果然是规则显化！这娃娃身上赢那位大人’需要的东西！”
熊力和毒牙也反应过来，看向阿初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
洛璃闪身回到阿初身边，将摇摇欲坠的男孩扶住。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阿初体内刚萌芽的灵力，他此刻虚脱得站都站不稳。
“姐姐……”阿初虚弱地开口，“我好像……斩断零什么……”
“你做得很好。”洛璃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但现在，该结束了。”
她将铁剑竖在身前，左手剑指缓缓抹过剑身。
每抹过一寸，剑身上的锈迹就褪去一分，露出下方流转的灰白光泽。当剑指抹至剑尖时，整柄铁剑已脱胎换骨——通体灰白，晶莹如玉，剑身内部隐约可见九片叶子的虚影轮转。
道初之剑的雏形。
这是洛璃十年温养道初之种，结合自身净世灵体，凝练出的本命剑器。虽然距离真正的道初之剑还差得远，但已初具“定义”的权柄。
“本来不想杀你们。”洛璃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抬剑，指向三人。
“秩序定义三则。”
“一，掠夺无辜者生机以修炼者，不应存续。”
熊力浑身一震，他修炼的“血鲨战体”需要定期吞噬活人精血，这是他的根基。此刻，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崩解！
“二，以阴谋毒计残害生灵者，不应存续。”
毒牙手中的飞刀突然变得滚烫，刀身上的毒液倒流，顺着手臂侵蚀而上！他惨叫着想要甩掉飞刀，却发现手掌与刀柄仿佛长在了一起！
“三，勾结混沌、祸乱秩序者，不应存续。”
独眼手中的骨杖轰然炸裂，杖头的眼球晶体中传来凄厉的尖啸，那是被他囚禁在其症用以驱动混沌能量的怨魂在反噬！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倒灌入体，疯狂侵蚀他的经脉！
三则定义，三句话。
血鲨三煞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熊力化作一滩污血，毒牙被自己的毒液腐蚀成一具枯骨，独眼则在混沌能量的反噬中炸成漫血雾。
三息之后，海面上只剩些许残渣，很快被黑潮吞没。
洛璃收剑，剑身重新恢复锈迹斑斑的模样。她脸色有些苍白——同时施展三则定义，对她的消耗也不。
“姐姐……”阿初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洛璃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灵力，“我们先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她驱动帆船，快速驶向那片礁石群。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黑潮带深处的某个角落，海水无声地分开，一道笼罩在灰雾中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望着帆船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血鲨三煞陨落的位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净世灵体……道初之种……还有那个男孩……”
“越来越有意思了。”
灰雾翻涌，身影缓缓沉入海中，消失不见。
礁石群，井边。帆船停靠在礁石旁，洛璃带着阿初登上礁石。
那口“井”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井口直径约莫一丈，井壁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力量精心打磨过。井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晕在深处闪烁，时白时灰，正如阿初梦中描述的那样。
洛璃站在井边，掌心的道初之种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她低头看向井底，净世灵体的感知延伸下去——
然后，她怔住了。
井底深处，那光晕的核心，悬浮着一枚碎片。
一枚灰白色的、剑形的碎片。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萧寒当年以身合道时，崩碎的道初之剑的碎片。
（第23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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