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无名海域。
帆船在深蓝的海面上平稳航行,海风不大,鼓着修补过的帆布,发出柔和的呼啦声。洛璃站在船头,左手搭在眉间,远眺海相接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线。
那是混沌魔哭渊的封镇边界——十年前,夏无疆以九龙玺调动中州龙脉,联合新契盟邦之力布下的“九龙镇渊大阵”。大阵笼罩方圆三千里,将深渊彻底封锁,隔绝了混沌能量的外泄。
但从三前开始,洛璃掌心的道初之种就一直在微微发烫,指向正是大阵的方向。
“姐姐,前面有东西。”
阿初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他走到洛璃身边,踮着脚望向远方,左眼的黑色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混沌感知在自发运转。
洛璃低头看他:“感觉到了什么?”
“乱。”阿初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描述,“像好多线缠在一起,有的黑,有的白,还有灰的……在打架。”
混沌、秩序、以及两者交融的灰色地带。
洛璃眼神微凝。阿初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这孩子的赋正在快速觉醒。
“去把剑拿来。”她,“今教你第三式。”
阿初眼睛一亮,噔噔跑回船舱,抱着那柄比他身高还长的木剑回来——这是临行前刀疤七亲手给他削的,剑身刻着简易的“锋锐”符文。
洛璃接过木剑,走到甲板中央。
“看好了。”
她起手很慢,木剑斜指海面,剑尖微微下沉。这个起手式阿初很熟悉,是寂灭剑意的基础桩功“定海式”,他练了足足三个月。
但今,洛璃的剑势变了。
定海式只维持了三息,剑身忽然一震,由静转动,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斩断了。
“这是‘斩缘’。”洛璃收剑,看向阿初,“斩的不是实体,是‘联系’——因果的联系,规则的牵绊,乃至命阅交织。”
阿初眨了眨眼,左眼黑色瞳孔中隐约有细线流转:“像……剪断缠在一起的线?”
“对。”洛璃把木剑递还给他,“你来试试,不用追求威力,先找到‘线’的感觉。”
阿初接过剑,脸绷紧,模仿着刚才的起手式。他闭上眼睛,过了十几息,忽然挥剑——
嗤。
一声极轻微的割裂声。
洛璃瞳孔微缩。她看到,阿初剑锋划过的地方,空气中真的浮现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线,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但确实是因果线的雏形。
这孩子……才八岁。
“姐姐,我做到了吗?”阿初睁开眼睛,有些忐忑。
“做得很好。”洛璃揉了揉他的头发,“但记住,因果不可轻斩。每斩断一根线,都可能引发你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这一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嗯!”阿初重重点头,抱着木剑到船尾继续练习去了。
洛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
这十年来,她查阅了新契盟收集的所有古籍,也请教过命弦前辈,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阿初不是萧寒的转世。
转世需要完整的魂魄轮回,而萧寒当年是“以身合道”,神魂与规则融为一体,散入诸万界,根本没有进入轮回的通道。
阿初更像是……萧寒散落的规则碎片,与某个新生灵魂融合后诞生的特殊存在。
他继承了萧寒部分对混沌与秩序的感知能力,甚至潜意识里保留了一些剑道记忆,但他不是萧寒。他有自己的魂魄,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人生。
这也是洛璃执意要带他出来的原因之一——她必须弄清楚,这种“规则碎片融合新生灵魂”的现象,到底是个例,还是某种更大变化的先兆。
“姐姐!有鱼!”
阿初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璃走到船尾,顺着阿初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下,一条银白色的大鱼正跟着帆船游弋,鱼身足有三尺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但仔细看,那鱼的左侧鱼鳍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灰黑色纹路——混沌侵蚀的残留痕迹。
“是‘银梭鱼’,东海常见的灵鱼。”洛璃轻声,“但它受伤了。”
“受伤?”阿初趴到船舷边,仔细盯着那条鱼,“它游得好好的呀。”
“不是身体受伤。”洛璃掌心浮现一点净世灵体的光芒,轻轻洒向海面。
光芒触及鱼身的瞬间,那条银梭鱼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它左侧鱼鳍上的灰黑纹路如活物般蠕动,鱼眼瞬间变成血红,竟张口喷出一道墨绿色的毒液,直射阿初面门!
洛璃袖袍一拂,净世灵体的光罩将毒液挡下。毒液腐蚀光罩表面,发出滋滋声响。
阿初吓得后退两步,脸发白:“它、它怎么……”
“被混沌残留侵蚀了神智。”洛璃眼神凝重,“虽然只是微量侵蚀,但足以让它变得狂躁嗜杀。”
她抬手虚按,净世灵体的光芒如纱网般罩向银梭鱼。鱼身剧烈扭动,灰黑纹路在净化之光的照耀下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
银梭鱼停止挣扎,血红的眼睛恢复清明,它困惑地转了个圈,看了帆船一眼,迅速潜入深海。
“这么的鱼都会被侵蚀……”洛璃望向越来越近的灰线边界,“大阵之外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更糟。”
阿初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我们要进去吗?”
“要。”洛璃点头,“但不是现在。先绕大阵边缘探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
帆船调整航向,沿着灰线边界向东行驶。
接下来的两,他们又遇到了三起类似的事件,一只翅膀带灰纹的海鸟试图攻击帆船,一群眼睛发红的箭鱼从船底掠过,甚至有一团飘在海面上的水母状生物,体内闪烁着混沌能量的微光。
每次,洛璃都用净世灵体净化这些生物。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混沌侵蚀的扩散速度,比新契盟监测到的要快得多。
“九龙镇渊大阵能封锁深渊主体,但逸散出来的微量混沌能量,还是会渗透出来。”夜晚,洛璃在船舱内对阿初解释道,“这些能量附着在生物身上,日积月累,就会让它们变异。”
阿初坐在油灯旁,用刀削着一块木头,他在学刻阵法符文,虽然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姐姐,那为什么不把大阵扩大呢?”
“因为代价太大。”洛璃轻叹,“维持现在的三千里大阵,就需要中州龙脉和邦轮流注入规则之力。如果再扩大,消耗的资源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很多世界根本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而且,堵不如疏。彻底封锁混沌,反而可能让压力积蓄,最终引发更大的爆发。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混沌与秩序长期平衡的方式,但……”
但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阿初放下刀,忽然:“姐姐,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地方,好多黑色的石头,石头中间有口井……”阿初努力回忆着,“井里在发光,白色的光,但是光里混着黑线,像生病了。”
洛璃心中一动:“还记得在哪个方向吗?”
阿初指向东南方。
那个方向,已经偏离了大阵边界,深入未探明的远海。
“明我们往那边去看看。”洛璃做了决定。
同一时间,远海某座荒岛。
这座岛不大,只有方圆十几里,岛上寸草不生,全是灰黑色的礁石。但在礁石群深处,却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石屋。
石屋内,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坐在上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脏兮兮的皮甲,左眼戴着黑色眼罩,露出的右眼浑浊却锐利。他手里拿着根骨质烟斗,慢悠悠地抽着。
“消息确认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下首左侧,一个身材瘦的侏儒连忙点头:“确认了,独眼老大。‘上面’传下来的影像玉简,就是那女人和孩没错。船是普通的帆船,没有护卫,就他们两个。”
右侧坐着个高壮如熊的光头大汉,瓮声瓮气道:“就一个女人带个娃?‘上面’是不是太题大做了?还派咱们‘血鲨三煞’出手。”
“闭嘴,熊力。”独眼老者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洛璃!十年前在混沌魔哭渊,净世灵体硬撼古神威压的存在!现在的新契盟代理盟主!”
熊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嘟囔:“那都是十年前了,她现在孤身出海,还带着拖油瓶……”
“所以才是机会。”独眼老者敲了敲烟斗,“‘上面’了,要活的。尤其是那个男孩,他身上赢那位大人’需要的东西。事成之后,咱们三兄弟就能拿到‘混沌赐福’,直接突破元婴瓶颈!”
侏儒眼睛放光:“老大,什么时候动手?”
独眼老者看向石屋外,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等他们再深入一点。这附近还有新契媚巡逻队,虽然不多,但碰上了麻烦。等他们过了‘黑潮带’,那里混沌能量紊乱,传讯符都用不了,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血鲨三煞,十年没开张了。这次,得让诸万界重新记住咱们的名字。”
帆船上,深夜。
洛璃突然从打坐中惊醒。
她走到甲板上,海面平静,星光洒落,一切如常。但掌心的道初之种在微微发烫,净世灵体也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示。
有危险在靠近。
不是混沌侵蚀,也不是自然灾厄,而是……带有明确恶意的窥伺。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阿初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柄木剑。
洛璃轻轻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看来,有些人不愿意让她们安静地寻找答案。
也好。
她望向黑暗的远海,眼神渐冷。
十年的和平,让很多人都忘了——净世灵体,不止会净化。
也会……斩灭。
(第2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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