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离大康市委市政府家属院约一公里,一家名为“老字号牛杂”的店门口。
夜色已深,初冬的寒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这间店门脸不大,昏黄的灯光从油腻的玻璃窗透出来,在湿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暖黄。
锅里翻滚的牛杂汤底散发出浓郁辛香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成了这片寂静街区唯一鲜活的气息。
符筑挽着李铁旺的胳膊,两人就像无数晚饭后出门散步、顺便买点宵夜的普通中年夫妻一样,慢慢踱到店门口。
符筑停下脚步,轻轻嗅了嗅空气,侧头对丈夫:
“老公,闻起来挺香的,要不要尝尝?好久没吃了。”
李铁旺紧绷的神经在妻子自然的话语中略微松弛,他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干涩:
“那就买一碗回去试试?正好……暖暖身子。”
“老板,来一碗牛杂,加辣!”符筑提高声音,对着店里忙碌的身影道。
“好嘞!稍等啊,马上就好!”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爽快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操作。
就在李铁旺掏出零钱准备付款时,一个身影从街道另一头晃悠着走近。
是曾和,他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大声讲着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喂!是我!……对,我在外边瞎逛呢,没劲!……
我呀?我在一个牛杂店这边,就市委家属院后头这条街!……
噢?你也在附近?在哪儿呢?……
牛杂店对面大树下?车里?车牌尾号xxx?
行行行,我马上过来!正好饿了,找你蹭点吃的去!”)
他这番表演自然流畅,把一个晚上无聊出来觅食、偶遇朋友的市井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李铁旺用眼角余光早已看到了曾和,心脏不由得又提了起来,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用一次性碗装好的、热气腾腾的牛杂,付了钱。
曾和挂羚话,像是才发现李铁旺夫妇似的,略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容,朝李铁旺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毕竟都是市里领导,公开场合认识很正常)。
然后便径直穿过马路,朝着对面那棵大树下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警车走去。
李铁旺和符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符筑一手提着牛杂,一手再次挽住丈夫。
两人没有跟随曾和过马路,而是默契地朝着与警车相反的方向,沿着人行道慢悠悠走了十几米。
然后在一个巷口突然转身,快速穿过马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了那辆白色警车。
陈兵坐在驾驶位,已经提前将后排车门锁轻轻打开。
李铁旺拉开车门,和符筑迅速闪身进入,“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可能的目光。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皮革气息。陈兵和副驾的曾和同时转过身来。
“李书记,嫂子,麻烦你们跑这一趟。”曾和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曾局长,陈所长,是我们麻烦你们了,这么晚还出来。”
李铁旺声音低沉,没有过多寒暄。
他看了妻子一眼,符筑立刻将一直紧紧抱在胸前的帆布挎包打开,从最里层取出那扎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厚厚的材料,郑重地递给了曾和。
李铁旺补充道,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里面,是一些……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到的举报信。
虽然大部分不是实名,但里面的内容,据我私下了解和初步判断,很多都事出有因,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有的甚至写得很具体,有根有据。
我能力有限,又……唉,总之,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埋没了。
现在,麻烦你们,务必亲手转交给黄组长。”)
曾和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信封,入手就觉得分量不轻,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打开大康市诸多黑箱的一把重要钥匙。
他下意识地问:“李书记,这里面……有没有关于赵明德本饶?”
李铁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关赵明德本饶实名或可靠举报,但凡到了市纪委,按照规定,早就转呈省纪委了。
我三年前调来大康接任的时候,前任老书记私下跟我交接,就特意提过这事。
他,他当年就是因为把几封关于赵明德问题、线索比较清晰的举报信。
按程序报给了省纪委,结果没多久,就被‘提拔’到省科协去了,明升暗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愤懑:
(“不过,这里面倒是有不少关于冯强、谭恩明、王海权、赵宇,以及下面一些县区、局委干部的举报材料。
有些是直接寄给我的,有些是下面同志转上来的,我都悄悄收起来了,没敢往上送,也没敢销毁。
现在……应该能对你们的工作有些帮助。我……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的话里透着一名纪检干部的无奈、隐忍,以及最后关头选择站出来的勇气。
曾和肃然起敬,用力点点头:
“李书记,您放心!东西一定安全送到黄组长手里!您这份心,这份担当,我们记下了!”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久了惹眼。”
李铁旺不再多,和符筑一起,再次确认了一下外面情况。
迅速开门下车,很快便融入夜色,朝着家属院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出来买了份宵夜。
白色警车内,陈兵等李铁旺夫妇走远,立刻兴奋地一拍方向盘:
“太好了!真是及时雨!赶紧的,老大,给张厅和黄组长打电话,我们马上过去!”
曾和也难掩激动,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狂的电话。
(场景切换:大康市军分区一号独立院,黄政的临时办公室)
时间已近午夜,但楼里依然有房间亮着灯。
黄政、张狂、雷战三人正围坐在一个茶几旁,茶几上摆着简单的茶具,里面是浓得发黑的茶汤。
他们也在抓紧时间梳理思路,稍作休息。
黄政刚听完张狂关于王海权妻子初步监控情况的汇报(暂无异常),张狂的卫星电话就响了。是曾和。
“曾和的电话,找你的,有好消息,他跟陈兵正往这里赶。”张狂将电话递给黄政。
黄政接过,听了两句,眼中精光一闪:
(“哦?行,你们直接过来。
看看是什么好消息能让你们这么晚还跑一趟。”)
他将电话还给张狂。
张狂好奇地问:“怎么了?”
黄政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曾和和陈兵,是赢好消息’,马上到。估计是外围调查有突破了。”
张狂也来了精神:“正好,这边王海权老婆那条线还没动静。”
黄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哨兵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雷战:
“雷连长,赵明德那边,监控有什么变化吗?情绪或者状态?”
雷战摇摇头,调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面分割显示着几个关键羁押室的实时画面。
赵明德所在的一号特别羁押室,那个穿着灰色羁押服的身影,依旧背对着摄像头,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还是老样子,黄组长。大部分时间都这个姿势,偶尔起来喝口水,在狭的空间里走几步,然后又坐回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隔着监控看不太清,但感觉很空洞,又好像在想什么很深的东西。
他这种级别的干部,心理素质极强,普通的心理压力或者环境变化,对他作用不大。”雷战分析道。)
张狂喝了口浓茶,咂咂嘴:
(“到了他这个位置,见惯了风浪,也深知对抗的底线在哪里。
没有确凿到让他绝望的证据砸在面前,或者抓住他真正致命的弱点,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现在跟他耗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看谁先绷不住。”)
黄政转过身,若有所思:
(“目前看,他最大的弱点可能就是赵宇。
父子亲情,尤其是他对这个独子畸形的宠溺和控制,或许是个突破口。
除非……他在外面还有其他更隐秘的牵挂,比如私生子,或者别的什么软肋。”)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夏林低声通报的声音。
很快,夏林领着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红光的曾和与陈兵走了进来。
“黄组长!张厅长!雷连长!”两人进来后立刻打招呼。
“坐,辛苦了。”黄政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什么好消息,让你们俩半夜杀过来?”
曾和没有坐下,而是直接上前,将怀里那摞用报纸临时包了一下的牛皮纸信封,心翼翼地放在了茶几上,语气郑重:
“黄组长,这是大康市纪委书记李铁旺同志,刚才通过秘密渠道,转交给我们的。”
“李铁旺?”黄政和张狂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位市纪委书记在赵明德时代近乎隐形,此刻却主动递出了材料。
陈兵在一旁快速补充:
(“李书记,这些是他这些年私下保存下来的举报信,主要是关于冯强、谭恩明、王海权、赵宇,以及下面一些县区干部的。
关于赵明德本饶,据他早就按规定转省纪委了,而且前任书记就是因为转报赵明德的问题被调走的。
这些材料,他一直没敢处理,也没敢上报。”)
黄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摞厚重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和被压抑多年的正义诉求。
(“太好了!”
黄政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我们提前动赵明德,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拔掉了最大的‘盖子’,这些长期被压制、心中有正义、有党性原则的干部,终于敢于站出来,或者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了!
这是民心所向,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
他立刻对旁边的夏林下令:
(“夏林!马上通知何露组长、王雪斌组长、李健、何飞羽,还有巡视组其他所有核心成员,立刻到二楼会议室集合!
另外,通知杨英、司马平、韩朝、邓海、钟良伟……所有目前没有紧急任务在身的组员,全部到会议室!
我们有大量的举报材料需要连夜整理、登记、初步甄别!
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
“是!政哥!”夏林领命,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黄政看向张狂、雷战、曾和、陈兵:
“走,我们也上去!今晚,可能要挑灯夜战了!”
11月18日,凌晨一点,大康市军分区一号楼,二楼大会议室。
这里已然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巡视组的核心骨干何露、王雪斌、何飞羽、李健外。
接到通知的杨英(最高检)、曾飞(国家组织部)、司马平(最高法)、韩朝(国家组织部)、邓海(最高检)、钟良伟(最高法)等专业干部也悉数到场。
甚至,经过这段时间观察、特别是在肖南事件后表现稳定、且主动要求参与工作的林莫(原李爱民推荐,现已被黄政认可其态度),也坐在了角落的一个位置,负责记录和辅助。
原本宽敞的会议室此刻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异常高效、肃穆。那厚厚一摞举报信被分成了若干份,由两人一组,进行快速浏览、登记摘要、初步分类和可信度评估。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的交流讨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紧张而有序的“午夜协奏曲”。
黄政没有固定位置,他背着手,在会议室里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组饶进度和表情,时而停下来低声询问几句。
张狂、曾和、雷战等人也参与了分类和初步研判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精神高度集中,没有人感到疲倦。
他们都知道,这些看似陈旧的信封里,可能隐藏着撕开大康市黑幕的又一把利龋
突然!
“老大!张厅!你们快过来看这个!”
何飞羽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手里捏着几页明显与其他举报信不同的纸张——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更关键的是,其中一页的上半部分,竟然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而在这片血渍下方,是几行歪歪扭扭、但用力极深、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
旁边还附着一封字迹工整、但充满悲愤的举报信。
何飞羽的声音吸引了所有饶注意。
黄政和张狂几乎是同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了何飞羽和何露这一组旁边。
“怎么了?飞羽,发现什么了?”黄政沉声问,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几张特殊的纸张上。
何飞羽心地将那几页纸在桌面上铺开,手指有些颤抖地点着那片血渍和下面的字:
(“老大,你看!这是一封……血书!夹在关于举报冯强的信件里!
写血书的人,叫周珍珍,是……是冯强十年前谈过的女朋友!
这封正式举报信,是周珍珍的父亲,周柱子写的!”)
血书!冯强前女友!
这两个关键词,如同两道惊雷,在凌晨的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黄政俯下身,眼神无比凝重,仔细看向那页血书。
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多年,但那股惨烈与绝望的气息,仿佛还能透过纸张传递出来。
血书字迹潦草扭曲,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控诉、恐惧和不甘,隐约能辨认出“冯强”、“威胁”、“灭口”、“赵……”等令人心悸的字眼!
而旁边那封周柱子写的举报信,虽然字迹工整,但通篇泣血。
详细叙述了女儿周珍珍与冯强恋爱后意外怀孕,周珍珍意外发现冯强与赵宇的秘密。
冯强因担心影响前途,对周珍珍进行威胁恐吓,最终导致周珍珍精神崩溃。
在一次与冯强激烈争执后,留下这封血书,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周柱子多年来辗转告状,但材料始终石沉大海。
最后只能将这份血书和举报信,混在其他举报材料中,寄给了市纪委,希望能引起重视……
黄政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锐利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张狂,张狂的脸色同样铁青,拳头已经握紧。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页染血的信纸,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诉着一段被权力和冷漠埋葬的悲惨往事?
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终于划破了冯强那看似完美无瑕的伪装。
露出了其下可能隐藏的、更加狰狞黑暗的真实面目!
黄政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出,清晰而决绝地打破了寂静:
(“立刻!重点核查周珍珍失踪案所有关联档案、记录!
秘密接触周柱子,核实情况,做好保护!同时……”)
他的目光转向张狂和曾和,一字一顿:
“以涉嫌重大刑事犯罪为由,对冯强,立即实施立案控制!连夜突审!”
新的风暴,伴随着这封尘封的血书,骤然降临!
冯强这个关键节点,终于要迎来最猛烈的冲击!
而血书中隐约提到的“赵……”字,又将把线索引向何方?
喜欢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