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晚上9点,大康市委家属院五号院。
夜色如墨,家属院内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将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号院是一栋略显陈旧的六层板楼,住的都是市委市府一些资格较老但职务未必最高的干部及其家属。
二楼东户,窗户大多漆黑,只有书房的位置,厚厚的窗帘缝隙里,顽强地透出一线明亮的光。
书房内,气氛与屋外的静谧截然不同,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大康市纪委书记李铁旺,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已见花白、身材瘦削但腰杆依然挺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那张用了多年、漆面都有些斑驳的旧书桌后。
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大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材料,厚厚一摞,边角已经磨损,显示出年代的久远和反复摩挲的痕迹。
李铁旺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深深插入花白的发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扎信封,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痛苦、挣扎、犹豫,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快要熄灭的……火星。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法令纹和紧抿的嘴角,仿佛一尊凝固的、背负着千钧重担的雕塑。
空气里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汽车驶过的微弱声响。
书房四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理论着作和党纪法规,此刻却像沉默的审判者,冷冷地注视着他。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却像一记重锤,猛地敲在李铁旺紧绷的神经上!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上的信封,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老李,是我。”门外传来妻子符筑温柔但带着关切的声音。
是妻子。李铁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再次落在那扎要命的信封上。
不行!绝不能让她看到!绝不能把她也拖进这潭浑水!
几乎是本能地,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左右四顾,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房花板角落那个老旧的通风口盖板上。
那里是他自己偷偷改造过的一个极、极隐蔽的夹层,连妻子都不知道。
他不再犹豫,迅速搬过书桌旁的靠背椅,踩上去,踮起脚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费力地撬开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盖板,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狭窄空间。
然后,他回身抓起桌上那扎沉甸甸的信封,像是捧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最后的希望与罪孽,咬着牙,将它们一股脑地塞了进去,再迅速将盖板复原。
做完这一切,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下摆,这才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他的妻子符筑。符筑是大康市一中的高级英语教师,年近五十,气质温婉,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衣,外面披了件开衫。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文静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里面有不解,有心疼,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婆,李老师,”
李铁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
“快进来,外面冷。孩子睡了吗?”)
他试图用家常话掩饰内心的波澜。
符筑默默走进书房,这还是她多年来第一次踏入丈夫这间“禁地”。
她没有四处打量,只是轻轻坐在靠墙的一张客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端庄,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老李,”
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从昨晚上到现在,你整个人都魂不守舍,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知道你工作性质特殊,纪律要求严,从我们大学毕业结婚到现在,我从来没主动进过你这书房,也从来不过问你工作上的具体事情。
这是我的本分,也是对你的支持。”)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李铁旺躲闪的眼睛:
(“可是今,我在学校里,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好几次讲错了知识点,板书也写得歪歪扭扭。
孩子们都看出来了,问我‘符老师是不是不舒服’。
我……我心里慌得很。
所以,我今破例了,我想进你的书房看看,也想……跟你聊聊。
行吗?”)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深深的担忧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恳牵
李铁旺看着妻子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
他喉咙有些发堵,走到妻子旁边的椅子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老婆,看你什么话?这是我们的家,你想去哪都校孩子睡了?”
“睡了。”符筑点点头,任由他握着手,感觉那双手同样冰凉且微微汗湿。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简洁到近乎冷硬的书房,苦笑道:
(“老李,你还别,一进来这环境,还真有点……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本来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你,可坐在这里,看着这些书,看着你这张桌子,突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起了。”)
李铁旺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声音低沉:
“老婆,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心里……有数。”
符筑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
(“你心里有数?
老李,自从三年前你从外市调来大康当这个纪委书记,整整三年,我没见你办过一件像样的大案要案!
每次我问起,你总‘纪委工作有纪律’、‘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要顾全大局’。
可我是你妻子,我了解你!
年轻的时候,你在县纪委,为了查一个侵占扶贫款的案子,能顶着压力在村里蹲守一个月!
你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见了歪风邪气就要拍桌子的人!
可到了大康市,你这颗心,怎么就……怎么就‘静’下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对丈夫的心疼,也有对现状的愤懑:
(“大康市这些年是个什么风气,老百姓私下里议论纷纷,连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有所耳闻!
赵家父子……那是能在太阳底下的事吗?
可你这堂堂市纪委书记,手里就真的干干净净,一封举报信都没收到过?
我不信!你不敢动,那是因为你知道,你撼动不了!你怕!”)
“老婆!”李铁旺想打断,却被符筑坚定的眼神制止了。
符筑继续道,语气变得急促:
(“昨晚上,赵明德在市委常委会上,被国家巡视组当场带走‘双规’了!
这个消息,今已经传遍了!
老李,你那颗沉寂了三年、我以为已经死聊心,是不是又开始跳了?
我猜,你是不是……早就掌握了什么?与赵明德有关?
甚至……更严重的东西?就藏在你心里,或者……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花板、书架,最后落回丈夫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上。
李铁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松开了握着妻子的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妻子的话,句句如刀,剖开了他隐藏最深的痛苦和懦弱。
半晌,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声音嘶哑:
(“老婆,去睡吧。别担心我,我……我心里有数。
明,省纪委柳志强书记会亲自带工作组来大康剩
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向柳书记汇报的。”)
他选择了相对“稳妥”的路径——向上级纪委汇报,这符合组织程序。
然而,符筑却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清醒取代:
“老李,你看,你糊涂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今晚找你的真正用意!”
她站起身,走到丈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能等省工作组来!
你必须赶在他们到来之前,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到国家巡视组手里!要打个时间差!”)
“时间差?”李铁旺茫然抬头。
“对!时间差!”
符筑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你想,省纪委工作组来了,柳书记带队,名义上是配合巡视组,但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柳书记能完全掌控吗?
赵明德在大康、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难道省纪委内部就铁板一块?
你的材料交到省工作组手里,能保证第一时间、原原本本地送到巡视组黄组长面前吗?
会不会被截留?被篡改?甚至……被用来做交易?
老李,你干了一辈子纪检,这里面的风险,你想不到吗?”)
她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李铁旺浑身冷汗涔涔!
是啊,自己只想着按组织程序走,却忽略了派系斗争的复杂和人心的叵测!
赵明德倒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未必就全断了!
符筑见丈夫听进去了,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决:
“所以,今晚!必须今晚!你要想办法,绕过所有可能的中间环节,直接把东西交到巡视组核心人员手里!”
李铁旺面露难色:
(“我……我本来也这么想过。我以为巡视组进驻后,会来我们市纪委查阅案卷或者信访材料,我可以趁机……可他们没来。
他们的驻地,是军分区里面,我们根本进不去,戒备森严。
我总不能拿着这些材料,大摇大摆地去军分区,公开我要见巡视组吧?
那不成笑话了?而且……”)
他还没完,符筑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带着点得意的神色:
“所以,我来帮你来了。”
“你?”李铁旺一愣。
(“对,我。”
符筑点点头,“我也是偶然听来的。
财政局上班的一个姐妹,叫萧芸,今跟我闲聊时,漏了嘴。
她她表哥那晚参与了抓财政局局长王海权的行动,就在现场。”)
“她表哥?”
(“对,她表哥叫陈兵,是清音镇派出所的所长。”
符筑看着丈夫逐渐亮起来的眼睛,肯定地,
“听萧芸的口气,她这个表哥不知道怎么的,被国家巡视组看上了,现在好像就在为巡视组办事,跑前跑后的。
陈兵的电话,你应该能问到吧?他毕竟是公安系统的人。”)
李铁旺猛地一拍大腿!
(“陈兵!对!陈兵!他是跟着曾和局长的!
曾和……赵明德最看不上、一直想搞掉的就是曾和!
这就对上了!巡视组用曾和的人,合情合理!”)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曾和的号码。
作为纪委书记和公安局长,两人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工作上常有交集,私下里也还算得上话,尤其是在都对赵明德不满这一点上,颇有默契。
(场景切换:同一时间,大康市公安局篮球场旁,那栋正在紧急改造的“休闲中心”楼前)
灯火通明,曾和与陈兵正在现场指挥几名民警和工人,清理杂物、搬运桌椅、布置线路。
这里将要成为国家联合巡视组对外的公开驻地,时间紧迫。
曾和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挑,示意陈兵过来。
“陈兵,你看,李铁旺书记的电话。”
曾和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思索:
“这个节骨眼上,他找我……动机是什么?”
陈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珠转了转,几乎是脱口而出:“探路。”
“探路?探什么路?”曾和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兵笑了笑,没有直接解释,只是:
“老大,接吧,接了你就知道了。不定……有惊喜。”
曾和将信将疑地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语气如常:
“李书记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李铁旺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一丝急切的声音:
“曾局长,打扰了。那个……问个事,陈兵所长的电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曾和与陈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曾和反应很快,对着话筒:
“李书记,巧了,陈兵就在我身边。陈兵,李书记找你的。”
着把手机递给了陈兵。
陈兵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但带着试探:
“李书记好,我是陈兵。请问有什么指示?”
李铁旺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
“陈兵,你是不是有个表妹在财政局上班?江…(旁边隐约传来一个女声的提示)……叫萧芸?”
陈兵心里咯噔一下,表妹萧芸?
李书记怎么会知道?还特意打电话来问?他稳住心神,回答道:
“是的,李书记,我表妹是在财政局。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故意带上一点紧张。
(“你表妹没事!没事,挺好的。”
李铁旺连忙解释,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样,陈兵,你现在在哪?方便的话,我俩见个面,聊几句?
对了,你叫上你表妹一起,她跟我老婆(符筑)是好姐妹……你看,行吗?”)
见面?还特意提到表妹和妻子是姐妹?
陈兵的大脑飞速运转。李铁旺这是想用“私人关系”和“家属纽带”来降低这次会面的敏感性和风险,增加可信度。
他手里,一定有极其重要、但又极其敏感的东西要交出来,而且不想经过任何不可控的中间环节!
陈兵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短暂的沉默既是在思考,也是在给对方施加无形的压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书记,不用那么麻烦。有些事,我表妹在场……反而不太合适。我这样,您肯定明白。”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李铁旺如释重负又带着赞许的回应:
“……明白。明白!。”
陈兵继续道,语速不快,但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样吧,李书记。我跟曾局现在开车,到市委家属院附近。
您跟嫂子(符筑),可以装着出来……嗯,买点宵夜,或者散散步。
咱们‘偶遇’一下,简单几句。您看,这样安排行吗?”)
这个提议非常巧妙,既避开了在固定场所会面的风险,又利用了夜晚和日常活动作为掩护,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被注意的可能。
李铁旺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这样挺好!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陈兵挂羚话。
手机递还给曾和,陈兵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兴奋,搓着手道:
(“老大,我就嘛!惊喜!绝对是大惊喜!
一个市纪委书记,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敏感时刻,用这种方式主动联系,还要见面……
他手里没点重磅‘干货’,我把名字倒过来写!走走走,今晚看来又没得睡了!”)
曾和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训斥”:
“你子!就你机灵!刚才还跟我卖关子,什么‘探路’!”
陈兵嘿嘿一笑,一边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一边回头调侃:
(“老大,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李书记这是‘探’一条能把材料安全送到巡视组手里的‘路’!
难怪张厅长以前老你……脑子有时候转得不够快!”)
曾和老脸一红,作势要踢他:
“滚蛋!你子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敢编排领导!赶紧开车去!”
“得令!”陈兵大笑着跑向警车,动作利落地发动了引擎。
夜色中,一辆普通的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康市稀疏的车流,朝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而在五号院二楼的书房里,李铁旺和符筑也迅速行动起来。
李铁旺重新站上椅子,心翼翼地撬开花板盖板,取出了那扎沉甸甸的信封。
符筑已经拿来了自己平时上课用的、容量很大的帆布挎包。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李铁旺郑重地将信封放入挎包最里层。
符筑则仔细地拉好拉链,将挎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足以改变许多人命阅火种。
“走吧,老婆。”李铁旺轻声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我们……去买点宵夜。”
符筑用力点零头,挽住了丈夫的胳膊。
两人关掉书房的灯,轻轻带上家门,如同这座城市里无数寻常的夫妻一样,踏入了初冬微寒的夜色之郑
一场关乎真相与正义的“偶遇”,即将在街角的阴影里悄然发生。
那包看似普通的帆布挎包里,装载的或许是撕开大康市乃至澄江省更深层黑幕的钥匙。
而接到“惊喜”通知的巡视组,又将如何利用这把钥匙,去打开那扇通往更核心秘密的大门?
夜,还很长。
风,似乎更冷了。
但某些沉寂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冰层之下,悄然涌动,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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