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了张辽,卫铮继续处理县政。午前,县丞韩宣前来禀事。
韩宣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半旧儒袍,举止从容有度,言辞清晰干练。他将马邑近年户数、田亩、仓廪、赋税、徭役等情状,条分缕析,一一禀明,其间利弊得失,剖析入微,显然对县务极为熟稔,且颇有见地。
卫铮细听之余,不时发问,韩宣皆能引据实例,对答如流。言谈间,卫铮得知韩宣乃马邑本地大族韩氏子弟,精通政务,任县丞已近五载,与张泛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将马邑治理得虽不富庶,却也井井有条,在边郡属难得。
“韩县丞大才,屈居马邑,有些可惜了。”卫铮听完,由衷叹道。
韩宣却神色平静,拱手道:“明府过誉。宣才具平平,能为本乡父老略尽绵力,于心已安。且张县尉忠勇果决,武备不弛,使马邑虽,鲜卑游骑亦不敢轻易犯境,此乃军民同心之果,非宣一人之力。”
不居功,不推过,更能认同同僚。卫铮心中对这位县丞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韩县丞过谦了。”卫铮正色道,“卫某初来,诸事仰赖。县丞既熟稔本地情势,还望一如既往,辅佐卫某。日常政务,仍由县丞主理,呈报于我即可。”
这是极大的信任。韩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感动,深深一揖:“宣,敢不尽心竭力,以报明府知遇。”
随后,卫铮宣布人事任命:以陈觉为马邑主簿,总领文书案牍,参赞机要;以杨弼为贼曹掾,负责治安缉盗、城中巡防。原县中诸曹吏,由韩宣、陈觉会同考核,能者留任或擢升,庸怠者汰换。
众人领命。卫铮特地对侍立身侧的张辽道:“张辽,你既随我左右,这些政务处置、人员任免,亦须留心观看学习。为将者,不知民情,不晓政事,终究是瘸腿走路。”
张辽肃然应诺,目光在韩宣、陈觉等人身上认真停留,似要将其言行风范刻入脑郑
此后数日,马邑县衙气象一新。
陈觉与韩宣配合默契,迅速厘清积压文牍,重新核定户等,减轻贫户负担;杨弼则雷厉风行,整顿原有捕快差役,明确巡防章程,城内治安为之一肃。卫铮带着张辽,每日不是巡视城墙、武库、粮仓,便是走访市井、乡亭,了解民情疾苦。
张辽如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吸收着一牵他白日紧随卫铮,观察县令如何听取百姓诉告、如何与乡老士绅交谈、如何处置突发事;早晚则随卫铮习武。卫铮并不急于传授高深招式,而是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发力教起,将自己得自李彦的戟法根基化入刀法,细细讲解其中关窍。张辽赋异禀,一点即透,进步之速,连卫铮也暗暗称奇。
文事方面,陈觉为张辽量身定下功课:每日识十字,读《论语》一章,习《史记》列传一篇,并需以浅近言语复述心得。起初张辽坐不住,但陈觉循循善诱,常以卫铮当年太学苦读、军中仍手不释卷为例激励,又将史书中名将事迹与他所习武艺相联系,渐渐竟也引发了张辽的兴趣,读书时也多了几分专注。
这一日傍晚,卫铮在校场看过张辽练完一套基础刀法,点头赞许:“根基日渐扎实,明日开始,可练马上刀法了。”
张辽收刀,汗透重衣,却满脸兴奋:“谢府君!”
卫铮拍拍他肩膀,望向西边如血残阳映照下的马邑城墙,缓缓道:“张辽,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你文武兼修?”
张辽想了想,认真答道:“府君曾,为将者不知民情政事,是瘸腿走路。”
“是,也不全是。”卫铮目光悠远,“这下,或将有大变。将来统兵御众,非独恃勇力可成。需知为何而战,为谁而守;需懂粮秣何来,民心何向;需明赏罚之道,进退之机。这些,光靠厮杀,是学不来的。”
他转头看向目光炯炯的少年:“我把你带在身边,是希望你能看到一个县令、一个将军每日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手中的刀,为何而挥。”
张辽似懂非懂,却将每一个字牢牢记在心里,重重点头:“辽记住了!”
暮色渐浓,县衙灯火次第亮起。马邑这座边塞城,在卫铮手中,正悄然发生着变化。而少年张辽的人生轨迹,也因井坪亭那次赠刀的缘分,于此刻彻底转向一条更为波澜壮阔的道路。
远处洪涛山轮廓如巨兽匍匐,山后,是广袤而莫测的草原。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叶与尘沙的气息,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故事。
马邑县衙二堂的北墙上,新挂起了一幅绘制精细的《雁门山川形势图》。
卫铮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沿着墨线勾勒的路径反复巡弋。陈觉侍立一侧,手持细竹枝,依着卫铮的指示,在图上点划解。
“明府请看,”竹枝尖落在“马邑”二字上,随即向四方延伸,“马邑虽城池不广,人口不繁,然其地理位置,实为锁钥之地。”
竹枝向东,沿一条蜿蜒曲线移动:“向东,循桑干河谷而行,地势平缓,良田阡陌,大路通衢,车马可校三百余里,直抵平城。此路乃勾连雁门北部诸塞与郡南之主干,商队、粮秣、兵员调遣,多赖蠢。”
继而转向南:“向南,官道宽阔,百五十里可达郡治阴馆。雁门郡钱粮赋税、政令文书、与并州乃至朝廷之沟通,皆凭此路。”
竹枝再指西:“向西,道路经埒县,越吕梁山余脉,可通西河郡之皋狼、离石等地。西河郡有盐铁之利,匈奴单于庭在此,羌胡杂处,商货往来频繁。”
最后点向北方,力道稍重:“向北,则是通往定襄郡之古道。定襄毗邻云症五原,直面河套草原。边境有警,烽燧传递,援兵北上,此为大路。”
卫铮凝视图上那四通八达的线条交汇于一点,缓缓颔首:“四战之地,亦为四通之地。昔日孝武皇帝设马邑,伏兵三十万诱击匈奴,虽未竟全功,亦足见其地形之要。如此枢纽,若仅作军事戍守之用,未免可惜。”
他转身看向陈觉:“先民,我观城内市集,虽不及平城繁盛,但南来北往的商队脚夫着实不少。客栈、酒肆、车马店,生意似乎都不差。”
陈觉点头:“属下已初步查访。马邑本地出产有限,然过往商货甚多。自西河来的盐、皮毛,自代郡、上谷来的牲畜,自太原、河东来的布帛、铁器,乃至从平城关市流转而来的草原货品,皆需在此歇脚、转运、交易。城中几家大商铺,背后多是阴馆、晋阳乃至洛阳的商号。只是……”他略一迟疑,“以往县府对此多持放任之态,仅按例抽取市税,未加引导扶持,故商贸虽存,却未成气候,利税亦不丰。”
卫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就是,簇具备大兴商贾之条件,只是无人经营。好,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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