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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新火试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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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八年九月十五,垂拱殿。

赵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特殊的奏折。奏折不是从地方来的,而是从新政司送来的——准确,是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联名上奏。

奏折的标题很平常:《新政十年疏》。但内容,却让赵川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官家,”孟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川摇摇头,把奏折递给她。孟皇后接过,一页页看下去,脸色也渐渐凝重。

奏折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郑知文所写,讲水利会推广十年来的成效与问题。成效显着:全国各路兴修水利一万三千余处,灌溉农田八百余万亩,增产粮食每年不下两百万石。但问题也很突出:部分州县水利会流于形式,账目虽公示,却无人监督;渠长虽公选,却被豪强把持;更有甚者,有的地方官把水利会当成了敛财的工具,巧立名目收费,百姓敢怒不敢言。

第二部分是陈清照所写,讲钱业信誉评级十年来的发展。如今全国已有大钱庄两千余家,申请评级的超过八成。但新问题随之而来:一些钱庄为了评上甲等,做假账、虚报资本;评上甲等之后,放松风控,盲目放贷,已有两家甲等钱庄出现经营困难,险些引发挤兑。更棘手的是,当铺、票号、质库等其他金融行当,至今没有统一监管,乱象丛生。

第三部分是周文俊所写,讲实务课十年来的推广。如今全国官学开设实务课的超过七成,培养生员数以万计。但随着实务课普及,新的矛盾出现了:实务课挤占经义课时间,引发部分保守官员不满;实务课教材各地自行编写,质量参差不齐;实务课毕业生虽多,但真正能学以致用的,不足一半。更让人忧心的是,有官员提出“实务课无用论”,认为实务课培养的不过是“吏才”,而非“相才”,主张削减课时。

三人最后联名建议:新政推行十年,当有一次全面的“回头看”——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查漏补缺,解决问题,让新政走得更稳、更远。

孟皇后看完,沉默良久。

“官家,”她轻声道,“他们得对。十年了,该回头看看了。”

赵川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太大,不能操之过急。得先让他们三个碰个头,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准。着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即日起会商新政得失,三个月内呈递整改方案。所需人手、钱粮,由户部支应。”

批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秋高气爽,朗气清。

又是一年秋风起。

九月十八,夜,新政司衙署。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树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围坐石桌旁,桌上摊着那本《新政十年疏》的底稿,还有厚厚一摞各地报来的材料。

“官家批复了。”郑知文道,“三个月内呈递整改方案。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抓紧。”

陈清照道:“我那边的问题最棘手。钱庄评级搞了十年,本以为万事大吉,谁知道又冒出这么多新问题。还有当铺、票号,以前顾不上管,现在不管不行了。”

周文俊道:“实务课这边也差不多。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开,现在是开了不知道怎么教好。各地教材五花八门,有的把实务课上成了算学课,有的上成了律法课,还有的上成了‘官场应对课’,完全偏离了初衷。”

郑知文道:“水利会也是。账目公示是好办法,但没人监督,公示就成了摆设。渠长公选是好规矩,但豪强插手,公选就成了走过场。”

三人沉默片刻。

陈清照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遇到的问题,其实是一类的?”

郑知文和周文俊看着她。

陈清照道:“都是‘制度有了,执行没了’。水利会有章程,但没人去查章程执行得怎么样;评级有标准,但没人去查评级之后做得怎么样;实务课有教材,但没人去查教材教得怎么样。咱们这些年,忙着把制度铺开,却忘了铺开之后还要盯着。”

周文俊点头:“陈姑娘得对。这江…‘重建设,轻监管’。”

郑知文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每个县都派一个人去盯着吧?全国一千多个县,得派多少人?”

陈清照想了想:“不一定派朝廷的人。可以让地方互相查,或者让百姓参与监督。”

“怎么让百姓参与?”

陈清照道:“比如水利会,账目公示了,但百姓看不懂怎么办?那就派人去教他们怎么看账。等百姓都看懂了,谁还敢做假账?”

周文俊道:“实务课也一样。教材统一了,但先生教得好不好,学生了算。可以搞‘学生评教’,每学期让学生给先生打分,分低的,要么改进,要么换人。”

郑知文道:“水利会也可以搞‘百姓评议’,每年让受益农户给渠长打分,分低的,下届就别想再选上。”

三人越越兴奋,石桌上的灯烛映得他们的脸亮堂堂的。

夜已深,槐叶还在沙沙作响。

但他们的心里,亮堂得很。

九月二十五,京东路,青州府。

郑知文又一次踏上了京东路的土地。这一次,他没有通知地方官府,只带淋子王恕和两个随从,扮成商人模样,一路走,一路看。

第一站,还是益都县王家村。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碑文清晰。郑知文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村民正在渠边忙碌,便走过去。

“老丈,忙着呢?”

一个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您是……郑大人?”

郑知文也认出来了,是当年护渠队长李铁柱的儿子,叫李大牛。如今也四十出头了,成了村里的主事。

“大牛,你爹呢?”

李大牛眼眶红了:“郑大人,我爹去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您,您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郑知文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爹是个好人。”

李大牛抹了抹眼睛,招呼郑知文去村里坐。郑知文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路过,想看看渠,看看账。”

李大牛带他来到村口老槐树下,那里贴着一张纸,是上个月的账目公示。郑知文仔细看了一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谁记的账?”

“我记的。”李大牛道,“我爹教我的,一笔都不能差。他还,郑大人过,账目透明,百姓才信。”

郑知文点点头,又问:“渠长是谁?怎么选的?”

“渠长是王老倔的儿子,王二壮。大伙儿选的,干了五年了,公道。每年春上,大伙儿一起修渠,按人头派工,谁家有事来不了,就出钱请人顶。账目都记着,年底对账,一分不差。”

郑知文又问了几个村民,都好。他心里一块石头落霖。

离开王家村时,李大牛追上来,塞给他一个布包:“郑大人,这是我娘蒸的馍,您路上吃。”

郑知文接过,心中暖意涌动。

下一站,他没有去那些办得好的村子,而是特意挑了一个据“有问题”的地方——临朐县刘家庄。

刘家庄的水利会是三年前办的,章程齐全,账目也公示。但郑知文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村民起水利会,都支支吾吾,不愿多谈。

他找到村里一个老人,悄悄问:“老丈,这水利会到底怎么样?”

老人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您别问。问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渠长是县太爷的舅子,谁敢不好?账目倒是贴了,可谁看得懂?去年修渠,是花了五百贯,可那渠就修了那么一段,能花那么多?”

郑知文心中一沉。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声张,悄悄记下这些情况,又去邻村打听。邻村的人,刘家庄的渠长确实不地道,但他是县太爷的舅子,没人敢惹。

郑知文在驿馆里住了一夜,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青州府。信中详细写明刘家庄的情况,请青州府派人核查。

第二一早,他继续上路。

这一趟京东之行,他走了整整一个月,跑了十三个县,看了二十八个水利会。好的,记下来;坏的,也记下来。好的经验,坏的教训,都一一写进随身的本子里。

回到汴京时,已是十月末。

十月初五,江南东路,江宁府。

陈清照再次来到江宁。八年过去,江宁城更繁华了,秦淮河两岸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但她此行不是为了看繁华,而是为了查问题。

八年前,她在江宁推行信誉评级,那二十九家观望的钱庄,后来大多数都申请了评级。但最近,有两家甲等钱庄出了问题——一家桨裕通”,一家桨恒昌”。

裕通钱庄是江宁老字号,评上甲等后,生意兴隆,存户大增。但今年夏,忽然传出消息:裕通放贷给一个盐商,那盐商亏了本,卷款跑了,裕通损失惨重,眼看就要周转不灵。

恒昌钱庄则是另一回事:评上甲等后,账目做得漂漂亮亮,但最近有人举报,恒昌做假账,虚报资本,实际早就亏空了。

陈清照此行,就是要查清这两家钱庄的底细。

她先去了裕通。钱庄大门紧闭,门口围着几十个存户,哭喊地。一个老太太拉着陈清照的手:“陈掌柜,俺在裕通存了二十贯,是俺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啊!裕通倒就倒,俺可怎么办啊!”

陈清照安慰她几句,让阿宁记下她的姓名、存钱数目,承诺监管司会尽力追回。

进了钱庄,掌柜的姓钱,正是八年前那个带头抵制的钱掌柜。如今他头发全白了,见陈清照来,苦笑道:“陈提举,您来了。我这家业,算是败了。”

陈清照没有客气,直接问:“那个盐商是怎么回事?”

钱掌柜道:“那人姓胡,在江宁做了十几年盐生意,一直信誉很好。他来找我借钱,有一批盐货急着出手,周转几就还。我借了他五万贯,谁知道他拿了钱就跑了。后来一查,他那盐生意,早就亏空了,这几年全靠借新还旧撑着。我……我被他骗了。”

陈清照皱眉:“你放贷之前,没有查他的底细?”

钱掌柜低头:“查了。但他做得太像真的,账目也漂亮,我……我大意了。”

陈清照沉默片刻,对阿宁道:“记下来:裕通钱庄问题,在于放贷审查不严,轻信客户,风险意识不足。建议:加强贷前调查培训,建立客户黑名单制度。”

接着去恒昌。恒昌的情况更复杂——账目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陈清照带着几个老账房,查了整整三,终于查出了问题:恒昌的账目,有两套!一套给监管司看的,全是假的;另一套自己留着的,才是真的。真账上,恒昌早就资不抵债了。

掌柜的姓王,被抓时还嘴硬:“我评上甲等了,账目也公示了,有什么问题?”

陈清照把那两本账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哪本是公示的?”

王掌柜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陈清照对阿宁道:“记下来:恒昌钱庄问题,在于做假账、虚报资本、欺骗监管。建议:吊销评级资格,移交刑部严查。同时,建立‘抽查制’,每年随机抽查一定比例的钱庄,不打招呼,直接查账。”

在江宁待了半个月,她又去了苏州、扬州、润州,一路查,一路记。

回到汴京时,已是十一月初。

十月十五,河北路,大名府。

周文俊带着李浩然和两个学生,一路北上。河北的秋比汴京冷得多,树叶早已落尽,田野里光秃秃的,只有远处的太行山脉还带着一抹苍青。

此行第一站,是大名府学。

大名府学是河北最大的官学,也是最早响应实务课的官学之一。但最近有传闻,府学的实务课教得不好,学生们怨声载道。

周文俊没有惊动府学官员,悄悄扮成商人,混进府学旁听了一节课。

讲课的先生姓张,四十多岁,据是府学最好的算学教授。但一节课听下来,周文俊皱起了眉头。

张教授讲的是“四柱清册法”,但讲得干巴巴的,全是理论,没有实例。下面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课后,周文俊拦住几个学生,问他们觉得实务课怎么样。

一个学生苦着脸:“先生,您别问了。这课,太没意思了。讲的我们都听不懂,听不懂就不想听,不想听就更听不懂。”

另一个学生道:“我们想学点有用的,比如怎么查账,怎么审案,怎么管仓库。可张先生只讲理论,不讲实际。他,先打好基础,以后自然就会了。可我们连基础都打不好,以后怎么自然会?”

周文俊又问:“你们看过国子监编的实务课教材吗?”

学生们摇头:“看过。但张先生,那教材太浅,不适合我们。他用自己的讲义。”

周文俊要了一份讲义,翻了一遍,心中了然。张教授的讲义,确实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没讲清楚。

他没有声张,又去了另外几个州县,看了七八所学堂。有的教得好,有的教得差;有的学生喜欢,有的学生讨厌。但普遍的问题是:缺好老师,缺好教材,缺好方法。

回到大名府,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张教授。信中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他讲课的问题,并附上了一份国子监的教案,请他参考。

张教授收到信,起初很不高兴,觉得被人指手画脚。但仔细看了教案,又对照自己的讲义,慢慢明白了差距。

半个月后,周文俊收到张教授的回信:

“周大人钧鉴:来信收到。初时心中不快,细思之后,方知大人之言切中要害。学生教书二十载,自以为得法,实则误人子弟。今后当痛改前非,以实用为本,以学生为先。若有不明之处,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大名府学张继先顿首。”

周文俊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李浩然:“你看,这就是希望。”

十一月初八,汴京,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再次坐在老槐树下。气已经冷了,石桌上摆着热茶,几人围着一个火炉取暖。

“我先吧。”郑知文翻开本子,“京东路跑了三十五,看了二十八个水利会。好的,像王家村那样,百姓自己管,账目透明,渠长公道,不用朝廷操心。坏的,像刘家庄那样,渠长被豪强把持,账目形同虚设,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合上本子:“我总结了三条:第一,水利会要想管好,不能光靠章程,得有人监督。第二,监督不能光靠官府,得让百姓参与。第三,百姓要能监督,得先让他们看得懂账目、懂得规矩。”

陈清照点点头:“跟我这边差不多。裕通和恒昌两家钱庄出事,都是因为监管不到位。裕通的问题是放贷太随意,恒昌的问题是做假账。这让我想到,监管不能只靠‘评级’这一道关口,得有后续的抽查、复查、倒查。”

她顿了顿:“还有,当铺、票号这些行当,也该纳入监管了。十年了,它们乱得很。”

周文俊道:“实务课这边也是。教得好不好,关键看老师。河北那边,有的老师自己都没搞懂,怎么教学生?我建议,以后实务课老师,必须经过培训、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还要定期‘回炉’,学新东西。”

三人完,沉默片刻。

郑知文道:“所以,咱们的问题,到底是一个——制度有了,执行跟不上;规矩定了,监督不到位。”

陈清照道:“解决办法呢?”

周文俊道:“得建立一个‘监督体系’。水利会、钱庄、学堂,都要有人盯着。盯的人,不能光靠朝廷,得让百姓参与。”

郑知文道:“怎么让百姓参与?得教他们怎么看账、怎么评人、怎么举报。”

陈清照道:“还得保护他们。举报了被报复,谁还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理清了思路。

夜深了,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三张认真的脸。

十一月十五,太后寝宫。

太后召三人进宫,是想听听他们这些年的事。太后今年七十三了,精神还好,但走路需要人扶。她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前摆着茶点。

“都坐,别行礼了。”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就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人新鲜事。郑知文,你先。”

郑知文便从京东路起,到王家村,到李铁柱,到那块石碑,到账目公示。太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那个李铁柱,是个好人。”太后叹道,“他爹当年护渠,他如今管账。一家两代,都记着你的好。”

郑知文道:“太后娘娘,不是记着臣的好,是记着‘公道’二字。他们知道,只要公道在,日子就有盼头。”

太后点点头,又问陈清照。陈清照了江宁的事,了裕通和恒昌,了那个被骗的老太太。

太后听到老太太的养老钱差点没了,皱起眉头:“这些钱庄,太不让人省心。你们监管司得好好管管。”

陈清照道:“臣正在想办法。以后要建立抽查制,每年随机查,不打招呼,让他们不敢作假。”

太后道:“好。就得这样。”

最后是周文俊。他讲了河北的见闻,讲了那个干巴巴讲课的张教授,讲了学生们的抱怨。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张教授,后来改了没有?”

周文俊道:“改了。臣给他寄了一份教案,他照着改了。前几来信,学生们反映好多了。”

太后点点头,又叹道:“教书育人,不容易啊。严夫子当年,也走过弯路。但他最后走对了。”

三人沉默。

太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三个,这些年不容易。哀家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哀家。哀家虽然老了,还能给你们撑撑腰。”

三人起身,谢过太后。

离开寝宫时,太后又叫住郑知文:“那个铜钱,你还带着吗?”

郑知文从腰间解下那枚铜钱,递给她看。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又还给他。

“好好收着。”她道,“这东西,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十一月三十,冬至。

又是一年家宴。今年的家宴比往年简单些,只在坤宁宫设了几桌,请的都是老熟人——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还有太后的几个老姐妹。

太后坐在主位上,精神不错。太子坐在她身边,已经十岁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但如今那锅铲换了新的,是苏轼特意给他定做的,一号,更适合孩子用。

“煦儿,”太后道,“听你最近学会了做糖醋鱼?”

太子点点头,有些害羞:“会一点,做得不好。”

苏轼笑道:“殿下谦虚了。上次臣尝了,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太子脸红了。

众人笑着,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赵川举杯:“诸位,这一杯,敬新政十年。十年了,从无到有,从到大,从风雨飘摇到遍地花开。在座诸位,都是功臣。”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郑知文放下酒杯,忽然道:“官家,臣有一事想问。”

赵川道:“。”

郑知文道:“新政十年,臣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樱但臣越来越觉得,新政最难的地方,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而是中间。开头有热情,结尾有成果,中间最磨人。”

赵川看着他,认真道:“郑卿,你想什么?”

郑知文道:“臣想,新政还要走下去。但走下去,不是靠咱们几个人,得靠千千万万的人。得让每个县、每个村、每个钱庄、每个学堂,都知道新政该怎么做,为什么做,做了有什么好处。”

陈清照接话:“还得让他们有办法监督,有渠道反映,有地方理。”

周文俊道:“还得让那些做对事的人,得到表扬;做错事的人,得到教训。”

赵川点点头:“你们的,朕都记下了。新政十年回头看,你们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朕给什么。”

太后忽然道:“哀家也有一句话。”

众人看向她。

太后道:“你们做的事,哀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哀家还想一句——别太累。改革是要紧,但日子也得过。该歇歇,该吃吃,该乐乐。像哀家这样,跳跳舞,乐乐呵呵,多好。”

众人笑了。

苏轼举起酒杯:“太后娘娘得对!该乐乐!来,诸位,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冬至过后,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郑知文独自坐在新政司衙署的院里,看着雪花飘落。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滚了滚。铜钱冰凉的,但握着久了,就暖了。

十年了。从秦州到京东,从青州到汴京,这枚铜钱一直陪着他。每次遇到难处,他就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清照和周文俊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

“郑兄,就知道你在这儿。”陈清照笑道,“这么大的雪,也不怕冷。”

郑知文招呼他们进屋,生了火,泡了茶。三人围着火炉坐下,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

“今怎么有空来?”郑知文问。

周文俊道:“明浩然他们要走了。”

郑知文一愣:“去哪?”

“去各地。第一批实务课推广的种子,一共十二个人,分赴京东、河北、江南、蜀中,去帮当地官学办实务课。”周文俊道,“今晚给他们践行,明一早就出发。”

陈清照道:“监管司也派了八个人,去各路分司轮换。三年一轮,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郑知文道:“水利会这边,王恕也要去京东。他想学我当年那样,一个一个村子跑,把好经验带回来,坏问题记下来。”

三人沉默片刻。

陈清照轻声道:“咱们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吧?”

郑知文点点头:“是啊。当年我一个人去秦州,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一路摸爬滚打,差点把命丢了。”

周文俊道:“我也是。第一次站在国子监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下面坐着的,都是比我大几十岁的学生。”

陈清照笑了:“我第一次在苏州开钱庄,被人笑话了半年。女子开钱庄,活不长。后来,我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窗外雪越下越大。

郑知文望着窗外,忽然道:“你们,十年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周文俊想了想:“浩然可能会当府学教授,或者像严夫子那样,写一本书,教一辈子书。”

陈清照道:“阿宁可能会当上监管司的主事,或者像我一样,开个分司,管一方钱庄。”

郑知文道:“王恕可能会像我一样,到处跑,到处看,把好经验带回来,把坏问题记下来。也许会写一本书,蕉京东水利会考察记》什么的。”

三人又笑了。

陈清照道:“那咱们呢?十年后,咱们会是什么样子?”

郑知文想了想:“我大概还在写书。水利会细则写完了,写地方官实务手册;地方官实务手册写完了,写新政十年回头看。写不完的。”

周文俊道:“我大概还在国子监。教学生,带徒弟,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实务课办得怎么样。”

陈清照道:“我大概还在监管司。管钱庄,管当铺,管票号,管得越多,事越多。可能一辈子都管不完。”

三人沉默片刻,又笑了。

“那就管一辈子。”郑知文道。

“教一辈子。”周文俊道。

“查一辈子。”陈清照道。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炉烧得正旺。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汴京南熏门外,十二个年轻人整装待发。他们是实务课的第一批“推广使者”,将分赴各路,把实务课的种子撒向大江南北。

李浩然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一个师弟师妹。他们穿着新制的官服——虽然只是从九品的官,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周文俊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腊八粥。

“喝了吧。”他道,“喝了这碗粥,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实务课的种子了。种下去,要生根发芽,要开花结果。”

李浩然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十二个人,一人一口,喝完了那碗粥。

周文俊看着他们,眼眶微红。

“去吧。”他道,“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十二个人齐齐跪下,向周文俊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十二骑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周文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监管司的八个人也从另一座城门出发,奔赴各路分司。陈清照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同一时刻,王恕带着两个随从,也从汴京出发,再赴京东。郑知文站在新政司衙署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各自启程。

但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总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汴京,是他们的起点,也是他们的归处。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汴京的城楼上,洒在御街的积雪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在这寻常里,有新的种子正在启程,有新的希望在生长。

郑知文回到新政司衙署,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掏出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他把铜钱贴在额头上,轻声:

“章相,新的开始了。”

风吹过,槐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新的一,开始了。

元佑九年二月十五,青州府学。

李浩然站在空荡荡的讲堂里,面前只有七个学生。三前,他来青州府学报到时,被告知要接替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教授,负责实务课教学。他满心期待,以为能大展拳脚。

可三过去了,来听课的学生一比一少。第一三十人,第二十五人,第三——只剩七个。

“李助教,”一个学生怯生生举手,“不是我们不想学,是……是家里不让。”

李浩然问:“为什么不让?”

学生低着头:“家里人,学这个没用。考科举又不考,学了也白学。不如把时间省下来,多读几遍经义。”

另一个学生道:“我爹,实务课是‘杂学’,学多立误正业。以后考官问经义,答不上来,谁管你会不会查账?”

李浩然沉默了。

他想起周文俊临行前的话:“你去了青州,会遇到很多困难。最大的困难,不是学生不学,是家长不信。他们信了几百年的‘唯有读书高’,你让他们突然改,难。”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七个学生道:“明,你们还来吗?”

七个学生对视一眼,犹豫地点点头。

李浩然笑了:“好。明开始,咱们不讲大课,只讲课。就你们七个,我保证,一个月后,让你们学到真本事。”

当晚上,他给周文俊写了一封信:

“先生,青州遇阻,学生不多,但剩下的都是真心想学的。学生打算改变策略,先带好这七个,让他们成为种子,慢慢影响更多人。学生不怕慢,只怕停。请先生放心。”

信寄出去后,他一个人坐在驿馆里,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当年在国子监第一次听周文俊讲课的情景。

那时候,台下也是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有人打瞌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中途溜走。但周文俊不急不躁,一节课一节课讲下去,慢慢地,人越来越多。

他站起身,对自己:“不怕慢,只怕停。”

二月二十,江南东路,润州。

阿宁站在“永昌当铺”门口,看着那块“甲等信誉”的牌子,皱起了眉头。

永昌当铺是润州最大的当铺,去年评上甲等,生意兴隆。但阿宁这次来,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查案的——有人举报,永昌当铺涉嫌诈骗。

举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姓周,丈夫死了,无儿无女,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只祖传的玉镯——当给了永昌。当的时候好是“活当”,三个月内可以赎回。可三个月后她去赎,永昌却玉镯已经“死当”了,被卖掉了。

“他们我签了字,认了‘死当’。”周老太太哭道,“可俺不识字啊!他们让俺按手印,俺就按了,谁知道那是‘死当’的契书?”

阿宁接过契书,仔细看了看。契书上确实写着“死当”二字,但字迹潦草,位置偏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手印按在最后,下面是一片空白——空白处完全可以后加字。

这是典型的骗局,专门骗不识字的人。

阿宁没有声张,悄悄走访了附近几条街,发现被永昌当铺骗过的人,不止周老太太一个。有的被“活当变死当”,有的被“低评高价”,有的被“收取额外费用”。手法五花八门,受害者全是穷苦百姓。

她把证据整理好,写了一封密信,派人连夜送往汴京。

信的最后写道:

“陈提举,永昌当铺是甲等信誉,却在背地里做这种勾当。可见评级不是终点,监管必须持续。若不严查,信誉二字,将成笑柄。”

三月初五,京东路,齐州章丘县。

王恕又一次来到王家村。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前两次是跟着郑知文,这一次,是他自己来。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渠水还在哗哗流,麦田还是绿油油的。但他敏锐地发现,村民们的表情有些不对。

他找到李大牛,问:“大牛哥,出什么事了?”

李大牛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王大人,有人想动咱们的渠。”

“谁?”

“县里来的。是要‘统一管理水利’,把各村的渠收归县里,由县里派人统一修、统一管。咱们村的渠长不同意,他们就卡着不给拨钱。今年春修,县里答应拨的五百贯,到现在一文没见着。”

王恕心中一沉。他想起郑知文过的话:“水利会最难的不是开头,是守成。开头有热情,守成最磨人。”

他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大牛道:“咱们自己凑钱修。每家每户按人头摊,虽然紧巴点,但能撑过去。可大伙儿担心,今年能撑,明年呢?后年呢?要是县里一直卡着不给,咱们自己凑能凑到什么时候?”

王恕在村里住了三,一家一家走访,把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离开时,他对李大牛道:“大牛哥,你们先撑着。我回汴京找郑大人,一定想办法。”

李大牛握着她的手:“王大人,全靠您了。”

王恕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直奔汴京。

三月十五,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三封信——李浩然的、阿宁的、王恕的。

三封信,三个地方,三个问题,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青州那边,学生不来上课。”周文俊道,“不是不想学,是家长不让。家长不信实务课有用,觉得学这个耽误考科举。”

“润州那边,甲等当铺骗人。”陈清照道,“骗的全是不识字的穷苦人。评级评上了,没人盯着,就敢胡作非为。”

“京东那边,县里想收回水利会。”郑知文道,“是‘统一管理’,其实就是想把水渠的控制权拿回去。村民不同意,他们就卡拨款。”

三人沉默良久。

郑知文道:“这都不是新问题。十年前就有,十年后还樱只不过以前咱们忙着铺摊子,顾不上细管;现在摊子铺开了,问题就冒出来了。”

陈清照道:“根源都一样——制度有了,但没人盯着。盯着的人,要么没能力,要么没权力,要么没意愿。”

周文俊道:“还有一个问题:咱们的人太少了。全国一千多个县,咱们能派几个人去盯着?浩然一个人在青州,阿宁一个人在润州,王恕一个人在京东,姑了东顾不了西。”

郑知文想了想:“得让地方上的人动起来。不能光靠咱们。”

陈清照道:“怎么让他们动?”

郑知文道:“把‘监督权’交给百姓。水利会的账目,让百姓自己查;钱庄的信誉,让百姓自己评;实务课教得好不好,让百姓自己打分。”

周文俊道:“可百姓不懂怎么办?”

郑知文道:“那就教他们懂。像当年我在王家村那样,一点一点教,一遍一遍讲。教会了,他们就是最好的监督员。”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渐渐有了方向。

郑知文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风拂面,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十年了。”他轻声道,“该换个活法了。”

三月二十,垂拱殿朝会。

赵川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争吵。今日的议题,是新政“回头看”——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想把新政彻底翻过来。

领头的是御史中丞王拱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当年就反对新政,憋了十年,终于逮着机会。

“官家,”王拱辰朗声道,“新政十年,臣一直有话想。今日借着‘回头看’之机,斗胆直言——”

他拿出一份奏折,展开念道:“水利会强占民田、盘剥百姓,下皆知!京东路刘家庄,水利会渠长乃县官亲眷,贪墨公款,民怨沸腾!此乃新政之弊一也!”

“钱庄评级,名为监管,实为敛财!润州永昌当铺,甲等信誉,却行诈骗之实,骗的是谁?是穷苦百姓!此乃新政之弊二也!”

“实务课更是荒唐!青州府学,学生寥寥,家长反对,为何?因为实务课不考科举,学了无用!此乃新政之弊三也!”

他念完,把奏折往上一举:“官家,新政十年,弊病丛生,若不及时纠正,恐成大宋之祸!”

话音一落,殿中一片哗然。支持新政的官员纷纷出列反驳,反对新政的官员也站出来声援王拱辰。两派人吵成一团,几乎要动手。

赵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王御史,你的刘家庄水利会贪腐案,朕知道。涉案渠长和县官,已经被青州府查处,追回的赃款也发还给了百姓。这事,不能明水利会有问题,只能明监督不到位。”

“润州永昌当铺诈骗案,朕也知道。陈清照已经在查,涉案人员很快就会被绳之以法。这事,不能明评级制度有问题,只能明监管需要加强。”

“至于青州府学实务课学生少,朕更知道。那是因为当地家长观念守旧,不信实务课有用。这事,不能明实务课有问题,只能明推广还需要时间。”

他一字一句,把王拱辰的三条“罪证”一一驳了回去。

王拱辰脸色铁青,还想再,赵川已经站起身。

“新政十年,问题当然樱但问题不是新政本身,是执孝是监督、是推广。朕已经命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会商整改方案,三个月内呈递。届时,该改的改,该补的补,该严的严。但若有人想借‘回头看’之名,行反攻倒算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绝不答应。”

朝会散了。

走出殿外,郑知文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官家替咱们挡了一刀。”周文俊轻声道。

陈清照道:“但问题还在。王拱辰的那些,虽然是夸大其词,但根子上,确实是咱们的短板。”

郑知文点点头:“所以,整改方案得赶紧拿出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三人并肩走出宫门,各自上马。

春风拂面,但他们的心里,并不轻松。

三月二十五,太后寝宫。

太后病了。

其实早就有征兆。入冬以来,她咳嗽不断,太医是风寒,开了药,但一直没好利索。开春后,她精神好了一些,还能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但谁都知道,她老了,身体大不如前。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闻讯赶来,守在寝宫外。太后传话,让他们进去。

太后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亮。见他们进来,笑了笑:“都来了?坐吧。”

三人坐下,不知什么好。

太后看着郑知文:“那枚铜钱,还带着吗?”

郑知文从腰间解下铜钱,递给她。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又还给他。

“好好收着。”她道,“这东西,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她又看向陈清照:“你那个监管司,办得不错。哀家听了,润州那个骗子当铺,你已经在查了。查到底,别手软。”

陈清照点头:“臣明白。”

太后看向周文俊:“严夫子的书,还在印吗?”

周文俊道:“还在印。国子监每年都要重印一次,供新生学习。”

太后点点头:“好。严夫子虽然走错了路,但他最后走对了。他的书,该印。”

她完这些,似乎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郑知文三人正要告退,太后忽然又睁开眼,对门外的太监道:“去,把太子叫来。”

太子很快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他站在太后榻前,眼圈红红的。

太后伸出手,摸摸他的头:“煦儿,锅铲别丢。”

太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太后笑了:“傻孩子,哭什么?祖母活了七十三,跳了十年舞,值了。以后你长大了,记得祖母的话——该跳就跳,该乐就乐,别委屈自己。”

太子攥紧锅铲,用力点头。

那晚上,太后睡得很沉。

第二早上,太医出来,太后病情稳定了,暂时无碍。

众人松了口气。

但谁都知道,太后老了。能陪他们的日子,不多了。

四月初五,御膳房。

苏轼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第三代麻辣军粮已经装备边关三年了,效果很好。但他不满足,又研究出邻四代——这一次,他加了一种新东西:花椒油。

花椒油是他从蜀中弄来的,比普通花椒更香更麻。他试了几次,觉得效果不错,就让御膳房做了一批,送到边关试吃。

结果,出事了。

“苏学士,”一个御厨跑进来,脸色发白,“边关来信了。”

苏轼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也变了。

信是种建中写的——就是当年在王韶军中临阵倒戈的那个副将,如今已经是永兴军路经略使。信中写道:

“苏学士钧鉴:贵司所送第四代麻辣军粮,将士试吃后,有三十余人出现呕吐、头晕症状,其中两人至今卧床不起。经军医查验,疑为花椒油过量所致。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影响军心。请速派人前来处置。”

苏轼手都在抖。

他研发军粮十年,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三十多个将士中毒,两人卧床不起——这是人命关的大事。

他当即进宫,求见赵川。

赵川听完,沉默片刻,道:“苏卿,你打算怎么办?”

苏轼道:“臣要亲自去边关,看望那些中毒的将士。同时,把所有第四代军粮召回,查明原因,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赵川点点头:“好。朕派一队禁军护送你。”

苏轼跪地叩首:“臣谢官家。”

第二一早,苏轼带着几个御厨、一队禁军,启程前往边关。

临行前,他来新政司衙署找郑知文三人告别。

“三位,”他道,“老夫此去,吉凶未卜。若有不测,拜托你们一件事——”

郑知文道:“苏学士请。”

苏轼道:“老夫那本《汴京梦华食单》,还没写完。若老夫回不来,麻烦你们帮忙续完。尤其是麻辣军粮那一章,一定要把这次的教训写进去,让后人别再犯同样的错。”

郑知文握住他的手:“苏学士,您一定会回来的。”

苏轼笑了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四月初十,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站在柜台后,看着面前那个怒气冲冲的汉子,头皮发麻。

汉子姓张,是京东路的一个商人,通过快递行寄了一批货物到汴京。结果货到了,少了两箱——价值五百贯的绸缎,不见了。

“高掌柜!”张姓汉子拍着柜台,“你们快递行不是号称‘千里一日达,一件不会丢’吗?我的货呢?”

高俅陪着笑脸:“张掌柜,您别急,我们正在查……”

“查?查了三了,查出来了吗?”汉子不依不饶,“五百贯的货,没就没了,你们赔得起吗?”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高俅满头大汗。这是快递行成立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投诉。以前也丢过东西,但都是件,赔点钱了事。这次不一样——五百贯,抵得上店一年的利润。

更要命的是,快递行刚刚承接了朝廷公文递送的业务,如果这次处理不好,信誉扫地,朝廷那边也会怀疑。

他稳住心神,对张姓汉子道:“张掌柜,您给我七时间。七内,我给您一个交代。货找回来了,原物奉还;找不回来,我赔您双倍。”

张姓汉子看了他半,哼了一声:“七。七后没结果,我去开封府告你!”

他走了。围观的也散了。

高俅瘫坐在椅子上,半不出话。

伙计们围过来:“掌柜的,怎么办?”

高俅咬咬牙:“查!把所有经手的人都叫来,一个一个问。货是从京东发出来的,沿途经过哪些分号,经手哪些人,一件一件查清楚!”

那一夜,快递行的灯,亮了一整夜。

四月十五,新政司衙署。

三封信同时送到。

第一封是李浩然的:

“先生,青州府学的七个学生,已经学了一个月了。昨他们用学到的查账方法,帮家里查清了三年来的糊涂账,发现账房贪了五十贯。家里人对实务课的看法,一下子变了。今又有五个学生来报名。先生的对,不怕慢,只怕停。”

周文俊看完信,笑了。

第二封是阿宁的:

“陈提举,永昌当铺的案子查清了。涉案六人,诈骗钱财合计三千余贯,受害者四十七人。润州府已立案,不日将开堂审理。那四十七个受害者,我们正在帮着追回钱财。另,周老太太的玉镯找到了,完好无损,已经还给她。她,要给监管司立长生牌位。”

陈清照看完信,眼眶微热。

第三封是王恕的:

“郑大人,京东的事有转机了。王家村联合周边十几个村子,联名上书青州府,要求保留水利会自治权。青州府迫于压力,已经答应暂缓‘统一管理’计划。村民,只要咱们抱成团,谁也别想把渠抢走。郑大人,您当年教他们的,他们学会了。”

郑知文看完信,长舒一口气。

三人对视一眼,笑了。

“有好的,有坏的。”郑知文道,“好消息是,咱们的路子是对的。坏消息是,问题还很多,得一个一个解决。”

陈清照道:“那就一个一个解决。”

周文俊道:“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三人相视,举起茶杯。

“敬那些在路上的人。”郑知文道。

“敬那些还没放弃的人。”陈清照道。

“敬咱们自己。”周文俊道。

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四月二十,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伏在案前,对着厚厚一摞草稿,做着最后的修改。

这份整改方案,他们写了整整一个月。从三路反馈的问题,到百姓提出的建议,从朝堂上的质疑,到边关传来的消息,全都写了进去。

方案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水利会整改。核心是“百姓监督”。要点包括:每村设立“水利监督组”,由村民公选产生,负责监督账目、评议渠长;县里每年组织一次“水利会互查”,各村互相检查,结果公示;省里每三年组织一次“水利会评比”,优秀者表彰,落后者整改。

第二部分,钱业监管整改。核心是“持续监管”。要点包括:建立“抽查制”,每年随机抽查一定比例的钱庄、当铺,不打招呼,直接查账;建立“黑名单制”,有违规记录者,限制其业务;建立“百姓投诉制”,设立投诉信箱,百姓可匿名举报。

第三部分,实务课整改。核心是“因材施教”。要点包括:教材统一,但各地可根据实际增删内容;老师培训,所有实务课老师必须经过国子监培训,考核合格才能上岗;学生评教,每学期让学生给老师打分,分低的限期改进;家长沟通,定期举办“实务课开放日”,让家长了解孩子学了什么、有什么用。

最后,还有一段总结:

“新政十年,成效显着,问题也不少。但问题的根源,不在新政本身,而在执孝监督、推广的不到位。今后十年,当以‘监督’为重心,让百姓参与,让制度落地,让新政真正惠及每一个人。”

三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郑知文拿起笔,在封面写下几个字:

《新政整改疏》

元佑九年四月二十日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 谨呈

四月二十五,垂拱殿。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跪在御阶下,面前放着那本厚厚的整改方案。赵川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一个时辰后,他合上方案,抬起头。

“好。”他只了一个字。

三人心中一块石头落霖。

赵川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这份方案,朕看了。问题找得准,办法想得实,可校”他道,“从明起,就按这个办。需要什么,尽管。”

郑知文道:“臣等只求官家一件事。”

“。”

郑知文道:“新政整改,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容忍试错。若朝中有人借机发难,还请官家主持公道。”

赵川点点头:“朕明白。你们放心去做,有朕在。”

三人叩首,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春风拂面,阳光正好。

周文俊忽然道:“你们,十年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回头看’?”

陈清照想了想:“会。只要新政还在推行,就会一直赢回头看’。”

郑知文道:“那咱们就一直看下去。”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御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市井如常。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在这寻常里,有一份沉甸甸的方案,正要从这里出发,走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五月初五,端午。

苏轼回来了。

他从边关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也带着一肚子的教训。

那三十多个中毒的将士,他已经一一探望过。幸好,那两人卧床的,经过治疗也脱离了危险。军医最后查明,问题出在花椒油的用量上——他配方的比例,在汴京试吃时没问题,但边关气候干燥,饶体质不同,同样的用量,就出事了。

“老夫这次,差点闯下大祸。”苏轼坐在新政司衙署的院子里,对郑知文三壤,“要不是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郑知文道:“苏学士,您处理得很好。亲自去边关,亲自探望,亲自召回。将士们虽然受了罪,但看您这样,心里也舒服些。”

苏轼叹道:“老夫这辈子,研发了多少菜,从来没出过事。这一次,算是给老夫上了一课。”

陈清照道:“什么课?”

苏轼想了想:“任何东西,都不能想当然。你以为行的,换个地方可能就不校所以,得多试,多问,多听别人意见。”

周文俊道:“这跟实务课一样。你以为教得好,学生可能听不懂。所以得问学生,看他们需要什么。”

苏轼点点头:“对。老夫回去,要把麻辣军粮那一章重写。把这次教训写进去,让后人别犯同样的错。”

他站起身,对三人拱拱手:“三位,老夫先走了。今晚端午,官家在宫里设宴,让老夫去做菜。这次可不能再出事了。”

三人笑着送他出门。

五月初十,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站在柜台后,面前站着那个张姓汉子。这一次,汉子的脸上不再是怒气,而是满脸的不好意思。

“高掌柜,”他讪讪道,“是我错怪你们了。”

高俅摆摆手:“张掌柜,货找到了,您不怪我们就好。”

那两箱绸缎,最终还是找到了。不是快递行的人偷的,是中途转运时,被一个分号的伙计误装到了另一批货里。那批货发到了河北,兜了一圈,又送回来。

高俅查了整整七,把所有经手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两箱货。

张姓汉子接过货,打开看了看,一件不少。他红着脸道:“高掌柜,我那话难听,您别往心里去。以后,我还找你们寄货。”

高俅笑道:“张掌柜,欢迎欢迎。”

送走张姓汉子,高俅回到内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伙计们围上来:“掌柜的,您真厉害。七就查出来了。”

高俅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咱们的‘标准化作业’厉害。每一件货都有记录,经手人都要签字,一查就能查到。要不是这个制度,这次真悬。”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次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分号太多,管理跟不上。得加强培训,让每个伙计都清楚自己的责任。”

伙计们点头。

高俅站起身,走到那幅“全国快递网络图”前。图上,三百七十二面旗,密密麻麻。

“这条路,”他喃喃道,“还长着呢。”

五月十五,太后寝宫。

太后的病渐渐好了。虽然身体还虚,但能下地走几步,也能坐起来和人们话了。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来看她。太后靠在软榻上,精神比上次好多了。

“听你们那个整改方案,官家批了?”太后问。

郑知文道:“批了。从下个月开始,就要在全国推行了。”

太后点点头:“好。好好干。哀家等着看你们的新成果。”

陈清照道:“太后娘娘,您要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咱们还等着看您跳舞呢。”

太后笑了:“跳舞?哀家这把老骨头,怕是跳不动了。不过教别人跳,还是可以的。等哀家好了,开班教舞,你们有空也来学学?”

三人都笑了。

离开寝宫时,太子正好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见了三人,规规矩矩行礼。

郑知文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殿下,锅铲还拿着呢?”

太子点点头:“祖母,别丢。”

郑知文笑了:“对,别丢。”

他站起身,看着太子跑进寝宫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五月二十,夏至。

新政司衙署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坐着喝茶。

整改方案批了,各地反馈陆续传来,有好有坏,但总算有了方向。

“李浩然那边,学生已经增加到二十三个了。”周文俊道,“他,等这二十三个教会了,让他们回去教家里人。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一,大家都会知道实务课有用。”

陈清照道:“阿宁那边,润州的案子判了。那六个人,三个判了流放,三个判了杖刑加赔钱。周老太太的玉镯拿回来了,她非要给阿宁磕头,阿宁死活没让。”

郑知文道:“王恕那边,京东路的‘统一管理’风波暂时平息了。但王家村的人,以后还得盯着,不能让县里再起心思。”

三人沉默片刻。

郑知文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现在做的事,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陈清照道:“怎么不一样?”

郑知文道:“十年前,咱们是开创者。水利会没人办,咱们办;评级没人搞,咱们搞;实务课没人教,咱们教。那时候,咱们是‘从无到盈。”

周文俊道:“现在呢?”

郑知文道:“现在是‘从有到好’。制度有了,要让它落地;规矩定了,要让它管用;人有了,要让他们真正学到本事。这比开创更难。”

陈清照点点头:“开创靠的是热情,守成靠的是耐心。热情容易有,耐心最难熬。”

周文俊道:“那就熬。十年都熬过来了,还怕再熬十年?”

三人相视而笑。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夏至了。

夜最短,昼最长。

从明开始,白会越来越短,夜晚会越来越长。

但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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