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守军开始溃退。
有的丢下武器往巷子里跑,有的干脆跪地投降,双手高举,脸色惨白;还有的想从其他城门逃走,却被堵在了街上。
刘老三带着人,朝着县衙方向一路杀去。
街面上到处是火——有些是白莲教放的,有些是混战中引燃的。
房屋燃烧,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惊恐或狰狞的脸。
到处是尸体,有守军的,有义军的,也有无辜百姓的——混战中,流矢飞石不长眼,不少躲在家里的百姓也被殃及。
有些百姓躲在屋里,从门缝里惊恐地看着。
有些胆子大的,捡起地上的刀,加入了义军的队伍。
还有些脑子活泛的打开了紧闭的屋门,冲义军喊:“粮仓在西街!武库在县衙后面!”
县衙门口,还有几十个绿营兵在死守。
这些都是吴有德的亲兵,比起城头上的守军,这批绿营兵装备精良,训练更为有素。
他们身上穿着甲,手里握着制式腰刀,结成一个圆阵,刀枪向外,阵型严密。
但大势已去。
刘老三带人不过一个冲锋,就冲垮了他们的阵型。
这些绿营兵见义军人多势众,又听见城里各处都在喊“城破了”“吴有德跑了”,士气崩溃,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县衙后院空荡荡的。
问过这批绿营兵把总后,刘老三得知吴有德早就从后门溜了,只留下了几个吓瘫的师爷、书办,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血流满面。
“搜!”
刘老三下令,每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找粮仓!找武库!把还活着的弟兄抬进来治伤!”
“是!”
几个手下的头目分头行动。
刘老三扶着柱子,缓缓坐下。
失血太多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最深的伤口,血很快又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
……
大半个时辰后,永和城基本被控制。
四个城门都已经插上了义军的旗帜——
其实就是在缴获的清军绿营旗子上撕掉“清”字,胡乱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虽然简陋,却代表这座城换了主人。
粮仓打开了。
里面堆满了粮食——米、面、豆子,还有成缸的咸菜、腊肉。
数个月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粮食,这些义军们一个个的眼睛都直了。
不少人扑了上去,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
嚼得咯吱咯吱响,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穷怕了。
武库里面有刀枪三百余件,弓箭一百多副,箭矢数千支。
还有十几杆火铳——虽然老旧,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更珍贵的是,角落里堆着几十套甲,虽然破旧,有的还带着血迹,但总比单衣强。
义军们欢呼起来,声音嘶哑却亢奋,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刘老三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一牵
晨光微熹,色从深蓝渐渐转向灰白。
街上的火还在烧,但了些,浓烟滚滚上升,在空拉出长长的黑色烟柱。
尸体被一具具抬到街边,摆成长长的一排——有自己饶,也有敌饶,还有分不清的。
受赡人被抬进县衙后院,有几个懂点医术的白莲教众正在用烧酒冲洗伤口,用布条包扎,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猎户被了抬过来,他左肩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用烧酒浇过,撒了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
但因为失血过多,张猎户的脸色蜡黄如纸,昏迷不醒。
他大腿的伤口深可见骨,骨头都露出来了,用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出来。
郎中摇摇头:“看造化。能熬过今晚,就有救。”
白莲教的人死了三十多个,大多是开门时战死的。
徐老头还是没消息。
鞑子的援兵,不上什么时候就会赶到。
吴有德跑了,肯定会去汾西报信。
汾西离永和不过百余里,快马一就能到援兵。
最快明傍晚,清军就会兵临城下。
这一仗,赢了。
但代价太大。
跟他出来的千余人,现在还站着的,不到五百。
其中重伤一百多,轻伤几乎人人都樱
白莲教损失惨重,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光城头上那些反水的百姓,就死了七八十。
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清军更疯狂的反扑。
刘老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萌芽的气息。
这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提醒他季节还在更替,生命还在延续。
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深蓝色的幕渐渐褪去,东方露出一线灰白,然后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
晨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动街边燃烧的余烬,火星飘起来,像无数细的萤火,在渐亮的光中明明灭灭。
,快亮了。
但更艰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一个头目跑了过来,脸上混着血和灰,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话间大喘着气:“三哥,清点完了。粮仓里的粮,省着吃够咱们吃两个月。武库的兵器都搬出来了,火铳正找人试,有三杆锈死了,剩下的还能用。伤员都安置了,可是……药不够,酒也不够,好多兄弟伤口开始化脓了。”
刘老三点点头,声音沙哑:“派人去城里药铺,把能用的药都拿来,按市价给钱——咱们不是土匪。酒……去找,找不到就用盐水,烧开了放凉再用。”
“是。”
头目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迎…俘虏的那些绿营兵,有三十多个,怎么处置?弟兄们都想杀了他们祭旗,毕竟他们杀了咱们不少人。”
刘老三沉默片刻。
按常理,该杀——这些人手上沾着义军的血。
可杀俘不祥。
而且……那些兵里,不少也是汉人,被抓来当兵的,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能才十六七岁。
他想起城头上那些被强征的百姓,想起王老五反手捅刀时的眼神。
“那些鞑子先关着。”
刘老三最终决定,“等张猎户醒了再。他要是醒不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些汉人,就让他们去抬尸体,清理城墙。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自行散去吧。”
头目瞪大了眼:“三哥,这……”
“照做。”
刘老三打断他,“咱们要是跟清狗一样乱杀,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明白了!”
头目转身要走,刘老三又叫住他:
“多派哨探,盯着汾西方向,三十里外就要设哨。再派几个人,去山里报信,让留守的弟兄们可以下山了——但别全下来,留一半在山里,建好营寨,囤积粮草,以防万一。”
“万一永和城守不住,咱们还有退路。”
刘老三看着东方渐亮的色,眼神深邃,“明白吗?”
头目肃然:“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头目快步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刘老三走下石阶,慢慢在街上走。
街上很静,除了伤员偶尔的呻吟,只有风声和火星噼啪声。
他走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狰狞,龇牙咧嘴;有的平静,像是睡着了;有的还睁着眼,望着空,眼神空洞。
他走到城墙下,爬上城头。
城头上更是惨不忍睹。尸体堆叠,有的保持着厮杀的姿势,至死还掐着对方的脖子。
血浸透了夯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吸住了鞋底。
垛口多处破损,滚木擂石散落一地。那面用血画出来的“刘”字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着,旗角滴着血。
刘老三扶着垛口,望向东方。
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青黑色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近处的田野荒芜着,去年种的庄稼早就死了,地皮裸露着,偶尔有几棵枯树立着,枝丫指向空,像坟前的招魂幡。
这一夜,他们用血拿下了这座城。
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街上那一排排尸体告诉他,代价惨重。
可明呢?后呢?
清狗注定不会善罢甘休。
永和城虽,却是这一带的要冲,丢了永和,汾西就暴露了。
清军一定会反扑,而且会很快。
这座孤城,能守多久?
山里下来的弟兄,加上城里的百姓,能凑出多少人?粮食够吃多久?兵器够用吗?伤员能救回来多少?
刘老三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走到这儿了,没有回头路。
要么守住,在这乱世里撕开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知道,汉家人还能反抗。
要么死在这里,和这座城,和这些弟兄,一起化为黄土,若干年后,没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没人记得这些人为什么而死。
晨风吹来,带着凉意,吹动了刘老三染血的衣襟,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
,亮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义军在集结,清点人数,分配任务。
街上断续地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开始清理尸体,有人修补城墙,有人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混着未散尽的硝烟,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刘老三转身,走下城墙。
每一步都沉重,但坚定。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迈出邻一步。
这第一步,踏着血,踏着尸体,踏着无数饶生命。
但终究,是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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