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城南城头上这一时间已经是一片混乱。
……
张猎户的人还剩不到五十，被守军围在角落里，背靠背，苦苦支撑。
刘老三带来的五百人，陆续爬上来百余人，
但城头上的守军人数同样越来越多。
从其他城门调来的援兵陆陆续续的驰援了过来，足足两百多人。
加上刘老三这伙农民军，两方人马加起来把南城墙这段挤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叮呤当啷，刀枪如林。
更麻烦的是，守军后面，还站着一群人。
那些人没穿号衣，穿着普通百姓的罗衣。
有短褂，有长衫，甚至还有光着膀子的。
他们手里拿着擀面杖、捕、柴刀，一个个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被一队绿营兵用刀逼着，挡在前面。
是强征来的百姓。
“都给老子上前去打这些泥腿子！”
昨日那个在路口设卡子的张把总，满脸狰狞，眼珠布满血丝，
“不然格杀勿论！”
这些百姓们却是不敢动，他们哪里打过仗啊。
可他们同样不敢退。
前面是凶神恶煞的义军，后面是明晃晃的钢刀，进退两难。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瘫坐在地上，又被绿营兵踢起来。
刘老三看见了，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那些百姓里，有不少半大孩子，可能才十四五岁，吓得眼泪直流，嘴唇哆嗦着，连棍子都握不稳。
还有的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握着木棍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弟兄们！听好了！汉家人不打汉家人！先杀鞑子！别碰老百姓！”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盖过了喊杀声，在城墙上回荡。
城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些被强征的百姓愣住了，转头看向了刘老三。
火光映照下，这个满脸血污、眼神凶悍的汉子，此刻竟透出一丝不忍，那眼神里有悲悯，有怒火，还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绿营军官张把总急了，举刀砍翻了一个发呆的百姓:
“发什么呆！上！再不上，老子先宰了你们！”
刀锋落下，人头滚落，血喷起三尺高，溅了旁边一个汉子一脸。
那汉子三十来岁，是个铁匠，叫王老五。
他本来在铁匠铺打铁，被衙役硬抓来，老婆孩子还在家里哭。
此刻看着同伴被砍死，血溅到脸上，温热的，腥咸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王老五顿时急了。
他双目充血，眸间的血丝迅速爬满眼白，呼吸也是粗重起来，握着木棍的手却是不再发抖。
“乡亲们！”
王老五突然吼起来，声音嘶哑如破锣，“跟这些狗鞑子拼了！反正都是死！拼了还有条活路！”
话音落下王老五猛地抢过身边一个绿营兵腰间的刀——那兵正盯着前面的义军，没防备。反手一刀，他狠狠地捅进了那个龙套兵的肚子里。
刀锋入肉，闷响。
那兵瞪大了眼，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嘴里涌出血沫，发出嗬嗬的声音，瘫软了下去。
这一下，像点燃了火药桶。
被强征的百姓们炸了。
他们本来就不愿意，被刀逼着上城，心里早就憋着火。
现在见有人带头，顿时全反了。
两百多百姓，掉转头，扑向了身后的绿营兵。
虽然没经过训练，虽然武器简陋，但人多，又是在狭窄的城墙上，顿时把绿营兵的阵型冲乱了。
有人抱住绿营兵的腿，有人用木棍乱砸，有人干脆用牙咬，咬住耳朵、鼻子、手指，死不松口。
绿营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百姓胆怕事，不敢反抗。
哪知道一旦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刘老三看准机会，挥刀大喊，刀尖直指绿营兵阵心:
“杀鞑子！”
“杀鞑子！”
义军士气大振，吼声如雷，趁乱猛攻。
张猎户那边压力骤减，也带着残部反冲出来，虽然个个带伤，但气势如虹。
城头上彻底乱成一团。
绿营兵、义军、反水的百姓，三方混战在一起。
刀砍，棍砸，牙咬，手掐……什么招都用上了。
不断有裙下，尸体堆积，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面上画出道道狰狞的痕迹，像一道道红色的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刘老三杀红了眼，已经不知道砍翻了多少人。
他身上中了三刀——左臂一刀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白骨森森；后背一刀划开皮肉，从肩胛到腰际，血把整个后背染红；右腿一刀削掉一块肉，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刘老三不管不顾，血糊住了眼睛，就用袖子擦一把，袖子早被血浸透，擦过后视线更模糊，还是继续往前冲。
他要找那个把总，吴有德。
擒贼先擒王。
正厮杀间，城南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不大，但很沉，像是重物倒塌的声音，又像是门闩断裂的声音。
接着是更激烈的喊杀声——
这次是从城里传来的，距离很近，就在城门楼下面。
听到动静，刘老三精神一振。
是白莲教！他们动手了！
果然，片刻后，城南门楼上升起一团火光——不是失火，而是有茹燃了堆积的柴草，火势冲而起，照亮了整个城门楼。
那是约定的信号:城门已开。
“城门开了！”
刘老三大吼，声音已经嘶哑如破锣，“杀下去！接应他们！”
……
残余的义军和反水百姓，像决堤的洪水，涌下城墙马道，扑向南门。
南门洞里，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绿营兵的，也有白莲教众的，横七竖八，血把青石板地面染得通红，踩上去滑腻腻的。
城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约莫三尺宽，几十个白莲教众正在和门洞里的守军厮杀。
一个教众看见刘老三，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还在往外渗血，却仍挥舞着刀，嘶声喊:
“刘首领！快！援兵要来了！吴有德派人去汾西求援了！”
刘老三冲进门洞，一刀砍翻一个正举刀要砍的守军，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腰腹，内脏流了一地。
他对身后的人吼:“守住城门！放咱们的人进来！”
几个汉子顶住城门，用肩膀抵着厚重的门板，用力推。
吱呀——嘎——
沉重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被完全推开。
城外，还有三百多义军预备队在等着，见城门开了，顿时像潮水般涌进来，吼声震。
人数优势终于体现出来。
城内的守军开始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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