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朔月。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唯有西北方向偶尔划过的极光,为这片荒芜之地涂抹上诡谲的色彩。
流沙死域边缘,蚀骨金沙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微弱的、仿佛金属冷光的色泽。风声呜咽,卷起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针。
林夜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孤身立于一处风蚀岩柱之巅。斗篷下,星煞甲与星陨刀的气息被完全收敛,唯有体内三百里混沌洞缓缓运转,与这片死寂的大地、与头顶无垠的黑暗,隐隐共鸣。
他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死域深处。在混沌感知与对“墓星”獠牙残留气息的追索下,他能隐约“看到”,大约百里之外,一片区域的地能量呈现出异常的混乱与内卷,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漏斗,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乃至灵力——那里,便是“蚀骨沙漩”之眼。
没有多余的迟疑,林夜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入流沙死域。
脚下是松软而危险的沙地,每一步落下,都需以混沌之力轻托,避免陷入流沙陷阱。空中弥漫的“蚀骨金沙”带着微弱的金行侵蚀之力,不断冲刷着护体灵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虫蚁在啃噬。
林夜将混沌领域维持在身周三尺,领域之力并非硬抗,而是如同流水般裹挟、分解、转化着那些侵蚀性的金行沙力,甚至从中汲取一丝微不可察属于这片死寂大地的“庚金死气”,反哺入洞内的九幽骨珠区域。虽然杯水车薪,却让他对这片绝地的力量本质,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前行约五十里,环境越发恶劣。流沙开始出现无规律的漩涡,空中金沙的浓度与侵蚀力倍增,更有无形无质的“沙毒瘴气”从地底渗出,腐人神魂。林夜不得不提高混沌领域的强度,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并未直线前往沙漩之眼,而是不时变换方向,绕开一些能量反应过于狂暴或隐晦的区域,同时将沿途感知到的地脉异常点、空间薄弱处、疑似有生物潜伏的沙丘等细节,默默记在心郑
大约又前行三十里,距离沙漩之眼已不足二十里时,林夜停下了脚步。
前方,看似一片平坦的沙地,在混沌感知中,却如同沸腾的开水,无数细密的空间裂痕如同蛛网般交织,形成一片隐形的“空间沼泽”。强行通过,极有可能被卷入未知的空间乱流。
“到了吗?”林夜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沙吞没。
他并未试图绕路,因为能感觉到,这片空间沼泽的另一端,就是沙漩之眼那强大的吸力源头。这里,或许是第一道考验。
林夜盘膝坐下,并非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混沌洞。洞之内,代表水行的归墟龙鳞区域微微亮起,一股精纯、灵动、蕴含着“润下”与“包容”道韵的水行本源之力,被他缓缓引导而出,融入周身的混沌领域。
混沌化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亦可穿石。
原本刚猛、侧重分解转化的混沌领域,霎时间变得柔和、绵密,如同无形的潮汐,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站起身,一步踏入了那无形的“空间沼泽”。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细密、危险的空间裂痕,在接触到这“混沌水行领域”时,并未引发激烈的排斥或切割,反而像是遇到了润滑的介质,变得“滑腻”而难以着力。林夜的身形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在裂痕的缝隙间自如穿梭,偶尔有裂痕逼近,也被领域那柔韧的“水膜”轻轻滑开,或是以“包容”之力暂时吸纳其锋锐,再缓缓释放。
这并非暴力破解,而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得益于对五行之力的初步感悟与混沌的包容特性,林夜安然渡过了这片空间沼泽。
当他踏上另一侧相对坚实的沙地时,距离沙漩之眼,已不足十里。那吞噬一切的吸力已经清晰可感,甚至连他的衣角都开始微微向后飘动。
继续前行,风沙更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带着金属腥气的沙尘。视线严重受阻,连混沌感知也被压缩到百丈之内。脚下的沙地变得滚烫,仿佛地心有无名之火在燃烧。
又前进五里,前方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了数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迅速靠近。
是沙漩中孕育的异种生灵——“蚀骨沙魈”!它们形如猿猴,却通体覆盖着金属般的黑色硬毛,双目幽绿,爪牙锋利如金铁,能在流沙中穿梭如鱼,更以吞噬蚀骨金沙与误入者的血肉灵力为生。眼前这几头,气息皆在筑基中后期,而且数量还在增加,转眼间已聚集了十余头,呈扇形围拢过来,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与暴戾。
“开胃菜吗?”林夜眼神微冷,并未停步,只是心念一动。
身周混沌领域骤然一变,从柔和的“水斜转为炽烈的“火斜!
混沌化火,焚尽八荒!
领域边缘,混沌气流瞬间化作无形的淡灰色火焰,席卷开来!
那些沙魈刚一靠近,触及这混沌火焰,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引以为傲堪比金铁的皮毛与爪牙,在这能焚毁、同化万物的混沌之火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迅速焦黑、碳化、分解!甚至连它们体内蕴含的那点微薄的金行死气与沙毒,也成了火焰的燃料!
不过几个呼吸,十余头凶戾的沙魈便化作一地飞灰,被呼啸的风沙卷走,再无痕迹。
林夜脚步不停,继续向前。领域重新恢复平衡的混沌状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距离沙漩之眼,三里。
此处的吸力已庞大到足以将寻常筑基修士直接扯入空中,抛向那黑暗的漏斗中心。林夜体表混沌灵光流转,稳如磐石。但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前方沙地上。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是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影”。
他穿着与虚星类似的宽大黑袍,但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如同墓穴铭文般的纹路。脸上同样戴着面具,却是一张刻画着狞笑骷髅的青铜面具。双手拢在袖中,周身散发着一种比蚀骨金沙更加死寂、更加沉重、仿佛能埋葬万物的气息。
在他的脚下,方圆十丈的沙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水银般的暗沉色泽,不再流动,而是凝固如铁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墓星。”林夜停下脚步,隔着百丈距离,平静开口。
“林夜。”青铜骷髅面具下,传出墓星那特有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干涩声音,带着一丝赞赏,“能独自走到这里,避过‘空间泥沼’,灭杀沙魈群……看来虚星败于你手,并非侥幸。”
他缓缓抬起一只笼在袖中的手,那只手苍白得不似活物,指尖萦绕着点点暗金色的、如同沙砾般的星芒。
“本使很好奇,你的‘混沌之道’,究竟是何模样?竟能兼容五钥,演化世界雏形。”墓星的声音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交出五钥奥秘,本使或可饶你一命,引你入星海,见识真正的大道。”
“大道?”林夜嗤笑,“是掠夺万界、催化魔胎的大道?还是如‘虚星’那般,藏头露尾、只敢借势偷袭的大道?”
墓星并未动怒,骷髅面具下的眼孔,暗金色火焰微微跳动:“看来,是谈不拢了。”
“也好。”
他双手同时从袖中抽出,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
“簇,乃本使经营百年之‘葬星沙域’。于簇,本使便是……主宰!”
话音落,印诀成!
轰——!
以墓星为中心,那方圆十丈的暗沉沙地猛然爆发!无数暗金色仿佛融化金属般的沙流冲而起,化作九条狰狞布满倒刺的沙之巨蟒,每一条都散发着堪比金丹初期的恐怖威压,挟裹着埋葬一切的死亡意志,从四面八方,朝着林夜噬咬而来!
与此同时,林夜脚下原本坚实的沙地骤然变得松软、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恐怖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欲将他拖入无底深渊!更有一道道隐晦带着禁锢之力的暗金色符文从沙地深处浮现,如同锁链般缠绕向他的双腿!
上有沙蟒噬咬,脚下有流沙禁锢、符文锁链!
墓星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这葬星沙域,果然是其精心布置的主场!
面对这近乎罗地网的杀局,林夜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芒。
他体内,混沌洞发出开辟地般的轰鸣!
三百里山河虚影在他背后一闪而逝!
“混沌洞——开!”
一声低喝,林夜不再保留!
以他为中心,一片前所未有深邃而浩瀚的混沌领域,轰然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仅仅笼罩身周数丈的雏形,而是覆盖了方圆五十丈!领域之内,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如同开辟地之初的鸿蒙之息,流淌、旋转、生灭不息!
那九条噬咬而来的暗金沙蟒,甫一进入混沌领域,便如同陷入了无边无际、不断分解与重组的泥潭!它们那足以撕裂金丹防御的咬合力、那蕴含着“葬星”死气的暗金沙流,在混沌气流的冲刷、同化、吞噬之下,迅速变得迟滞、黯淡、崩解!
脚下的流沙漩涡与暗金符文锁链,更是在接触混沌领域的瞬间,便被那无所不包、无所不化的混沌之力侵蚀、瓦解!流沙重新变得平实,符文寸寸断裂!
“什么?!”墓星那始终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青铜面具下的暗金火焰剧烈跳动!
他这“葬星沙域”,乃是他结合自身“墓星”死寂之道与流沙死域特性,苦心经营百年而成,在此域内,他甚至能短暂抗衡金丹后期!九蟒噬加上流沙禁锢,足以灭杀任何金丹中期修士!
可眼前这混沌领域……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反过来吞噬、同化他辛苦炼化的葬星沙力?!
这根本超出了他对“金丹”境界力量的理解范畴!
“你的主场?”林夜的声音在混沌领域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嘲讽,“现在,它是我的了。”
他抬手,对着前方惊疑不定的墓星,虚虚一握。
“混沌——归墟印!”
混沌领域骤然收缩、凝聚,在他掌心前方,化作一方不过尺许见方、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地生灭轮回的——混沌大印!
大印之上,隐约可见山河虚影、五行轮转、星辰生灭!
没有丝毫犹豫,林夜将这凝聚了混沌洞三成力量的一印,狠狠朝着墓星,印了过去!
大印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流沙死域的混乱能量被尽数排开、吞噬!
墓星瞳孔骤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双手猛然按向脚下暗沉沙地!
“葬星沙域——万星同葬!”
整片暗沉沙地轰然炸开!无穷无尽的暗金沙流混合着他燃烧本源催动的“墓星死气”,化作一道接连地的、充斥着毁灭与埋葬意志的暗金色沙暴龙卷,迎向那方混沌大印!
轰隆隆——!!!
两股蕴含着截然不同、却都堪称顶级大道的恐怖力量,在这流沙死域的核心边缘,轰然对撞!
刹那间,地失声,万物凝滞。
唯有那混沌与暗金,在无声地,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
吞噬与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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