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镇南关内灯火渐稀。
白日里风坪的喧嚣与肃杀,仿佛被厚重的夜幕吸收、沉淀,只余下关墙上的火把与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镇国公府,后园“观星亭”。
此处地势较高,亭边植有数丛墨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亭中石桌上,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两只玉杯相对而置。
林夜独坐亭中,并未饮茶,只是望着亭外星空,目光深远。白日动用混沌之力湮灭“唤星骨片”,消耗不,他此刻气息已完全平复,甚至因实战运用,对混沌道种的感悟又深了一丝。体内三百里混沌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律动,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地间游离的稀薄混沌气息。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
“王爷,叶凌霄到了。”周青的声音响起。
“请。”林夜收回目光。
一袭青道袍的叶凌霄步入亭中,对林夜微微颔首,便在对面坐下。他依旧背剑,神色清冷,但眉宇间少了往日那份孤高,多了几分沉凝。
“叶道友,请。”林夜亲自斟茶。
叶凌霄也不客气,端起玉杯浅啜一口,赞道:“好茶,灵气蕴而不露,回味悠长,应是南疆云雾山巅的‘岁寒春芽’。”
“道友见多识广。”林夜笑了笑,“白日匆忙,未曾与道友细谈。此番盟会,多谢玄宗鼎力支持。”
“分内之事。”叶凌霄放下茶杯,直视林夜,“叶某平生唯剑,所求不过剑道极致。然剑道再高,亦需立身之界。星陨族所图,乃断我界根基,毁我道途。慈大敌,自当倾力相抗。”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况且,北冥绝域外,道友初成金丹,便敢硬撼星海巨掌……慈气魄,叶某亦感钦佩。与你并肩,或可窥见更高之剑。”
林夜听出他话中坦诚,也直言道:“道友剑心通明,乃我补大阵‘万剑冢’枢纽之不二人选。只是,万剑冢剑气纵横,凶险异常,更有上古剑灵残留,不知玄宗可有余力,深入其中,布置阵眼?”
叶凌霄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王爷放心。万剑冢虽险,却是我剑修圣地。玄宗经营剑州多年,对其了解远胜旁人。宗门内,有两位师叔祖,当年曾入冢百丈而不死,对其中剑气运转、灵性分布,皆有心得。布置阵眼,虽需冒险,但并非无策。”
他取出一枚剑形玉简,置于桌上:“此乃宗门整理的《万剑冢剑气潮汐图谱》及部分安全路径,或对布阵有所助益。更深处的隐秘,需待真正行动时,由两位师叔祖亲自指引。”
林夜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其中信息果然详尽,不少隐秘标注,绝非外间流传的粗浅地图可比。这份诚意,足够分量。
“多谢。”林夜郑重收起,“待不周旧墟外围探查完毕,便需启动万剑冢事宜。届时,还需道友与贵宗前辈费心。”
“义不容辞。”叶凌霄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王爷,白日那混沌之力……可是与那‘五钥’融合有关?”
林夜并不意外他会问及此事。叶凌霄是顶尖剑修,感知敏锐,白日他出手时,那迥异于此界寻常灵力的混沌道韵,瞒不过这等人物。
“是,也不全是。”林夜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五钥汇聚,触动我体内一方世界雏形,使其产生质变,衍生出些许混沌之力。此力尚在摸索,威能莫测,消耗亦巨。”
他并未提及“洞”具体,只以“世界雏形”代指,这已算极大的信任。
叶凌霄眼中精光闪烁,并未追问细节,只是缓缓道:“混沌……开辟与终结之源。王爷之道,果然非同凡响。此力对星陨邪能,似乎有然克制。”
“确有克制之效。”林夜承认,“然星陨族传承自上古星海,其力量本源亦非凡俗。日后交锋,还需谨慎。”
两人又就剑道修孝阵法配合、未来可能遭遇的星陨族高端战力等交换了些看法。叶凌霄见识广博,对上古秘闻、星陨族某些诡异手段亦有独到见解,让林夜获益不少。
约莫一炷香后,叶凌霄起身告辞。
“明日商议清截煞宗,玄宗会出一名金丹长老,十名筑基弟子,听从韩将军调遣。”他最后道。
“有劳。”
送走叶凌霄,林夜重新坐下,自斟一杯茶,慢慢品味。
不多时,竹影晃动,一道娇灵动的身影如狸猫般窜入亭中,正是萧铃。她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双眸灵动,修为也已至筑基初期,尤其在机关巧与隐匿侦查一道,赋卓绝。
“王爷,韩将军让我来报,对黄沙叟和那矮子的审讯……有结果了,也……出零意外。”萧铃语速极快,带着一丝后怕。
“慢慢。”林夜示意她坐下。
萧铃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韩将军亲自搜魂黄沙叟,基本确认了白日所。地元子确实和星陨族有交易,地点在西北‘黑沙城’地下的‘古沙宫’,时间大概是三个月前。交易的星使,自称‘墓星’,气息阴冷,擅长操控死气与沙石,与北冥那个‘引魂使’可能同源。”
“地煞宗参与此事的长老有三人,弟子约二十余人,名单已拿到。他们原本计划,若骨片成功召唤‘星渊猎犬’制造大乱,便趁乱掳走至少一名不周遗民,逼问秘地线索;若失败,则尽量保全自己,将责任推给‘被蒙蔽的弟子’,继续潜伏。”
“但搜魂到一半时,黄沙叟神魂深处,突然爆开一道极其隐晦的‘星锁’禁制!若非韩将军反应快,及时斩断联系,差点被那禁制反噬!即便如此,最后关于‘墓星’具体相貌、地元子手中可能掌握的星陨族其他承诺等信息,还是被禁制抹掉了部分,变得模糊不清。”
萧铃心有余悸:“那‘星锁’禁制太诡异了,像是早就算好有人会搜魂,一旦触及核心,立刻自毁相关记忆,还能反击!韩将军,这手法,不像是普通星陨族能布置的,那个‘墓星’,恐怕很不简单。”
林夜眼神微凝。星陨族对属下的控制,果然严酷。这“墓星”星使,看来是个心思缜密、手段阴狠的角色。
“黄沙叟现在如何?”
“禁制爆发后,彻底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会流口水。”萧铃撇撇嘴,“那个矮壮弟子倒是审出点东西,他叫沙鼠,是地元子的亲传弟子之一。他地元子近年来修为停滞,性情越发偏执暴戾,对上古土行秘术的渴望几乎成魔。得到星陨族承诺后,他曾在宗内密室闭关七日,出来时气息有些不对,偶尔会自言自语些听不懂的古老音节……沙鼠怀疑,地元子可能被星陨族动了什么手脚,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被侵蚀?或者……某种程度上的“合作共生”?林夜若有所思。星陨族擅长操控与污染,地元子这等痴迷力量、心志已生裂痕者,正是最佳目标。
“沙鼠还提供了一个细节,”萧铃继续道,“他大约半月前,曾无意间看到地元子与一名黑袍人在密室交谈,那黑袍人离开时,身影融入墙壁阴影的方式,不像土遁,倒像是……融入了‘黑暗’本身。沙鼠觉得,那可能不是‘墓星’,因为‘墓星’出现时,周围会有沙尘与死气。王爷,您会不会……不止一个星使在活动?”
影枭的警告再次浮现脑海——“星使不止一人”。
“墓星”在西北,“引魂使”在北冥,皇城击杀过一个,东海重创过一个……若还有擅长阴影潜伏的……
林夜忽然问道:“白日那试图刺杀睿亲王的中年太监,其神魂遁走的方向,可有追踪?”
萧铃一愣,随即道:“有!韩将军派人暗中追踪了那缕遁走的黑烟,但它非常狡猾,在关内绕了几圈后,竟钻入了……钻入了城内‘黑石地下排水系统的一处废弃节点,然后气息就彻底消失了,仿佛被接应走了。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在远处布控,但至今没有发现。”
黑虱…排水系统……阴影……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知道了。”林夜点头,“告诉韩闯,审讯结果很有价值。地煞宗参与叛乱者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盟会上公布,并即刻传讯西北各地靖司分部与朝廷驻军,展开秘密缉捕,务必在消息走漏前,控制住这些人。至于地元子与‘墓星’……暂不打草惊蛇,但需加派人手,严密监控黑沙城及古沙宫动向。”
“是!”萧铃领命,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碧波部银鳞长老遣人送来口信,关于那‘星舟催化归墟魔胎’的影像,他回忆起一些古籍记载,可能涉及星陨族更深层的‘接引仪式’,希望明日会后能与您单独一叙。”
“好,明日安排。”
萧铃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去。
亭中恢复寂静。
林夜端起已微凉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亭外幽深的夜空,繁星点点,但在他的混沌感知中,这片星空之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而粘稠的暗影。
“星使不止一人……猎场即盟会……”
“墓星、引魂使、阴影中的那位……还有隔空出手的星海存在……”
“地元子……是棋子,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蕴含着混沌气息的痕迹。
补盟约已立,大势将起。
但暗处的敌人,也正从各个角落,伸出冰冷的触手。
明日,清截煞宗余孽,探查不周旧墟外围,将是盟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协同行动,也是检验这个新生联盟凝聚力与战斗力的试金石。
绝不能有失。
林夜闭上眼,心神沉入混沌洞。
三百里山河虚影中,五钥所化的五行本源区域,正按照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滋养着这片新生世界。混沌道种居于中央,吞吐着鸿蒙气息。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快地推动洞成长,需要更深刻地理解混沌与五行的奥妙。
唯有如此,方能在这愈发诡谲凶险的棋局中,执子破局。
夜风吹过墨竹,沙沙声如密语。
镇南关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执着地亮着,如同汪洋中不灭的灯塔。
而黑暗深处,同样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光亮,等待着,计算着。
长夜,漫漫。
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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