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被褫夺身份、贬入浣衣局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宫廷内外激起的回响，远比几颗冰镇杨梅引发的腹痛要深远得多。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宫女因“私带禁物、险些害了太子”而得到的、略重但尚算公允的惩罚。但在某些有心人耳中，这记清脆的板子，无疑敲响了一声警钟——皇帝对东宫的掌控与整肃，是动真格的，绝非儿戏。那些因太子中毒、刘嫔事发而暗流涌动的揣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指向明确的“整风”稍稍压制，至少表面上，东宫乃至后宫，都显出了一种被规矩强力约束后的、异样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是更加紧绷的弦。太子朱常洛在万贞儿被带走后的几日里，明显变得沉默了许多。他对新来的嬷嬷太监依旧客气而疏离，对江雨桐的“新课”虽仍参与，却少了许多之前的雀跃与追问，那双大眼睛里时常蒙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郁色。他不再提起“贞儿姐姐”，但江雨桐能感觉到，那孩子心里憋着一股不出的委屈与失落——对他而言，一个从陪伴、给予他温暖与“理解”的人，突然因为“对他好”（给他带杨梅）而遭重罚，被送去那个听很可怕的地方，这其中的是非对错，远非七岁孩童能够透彻理解。他或许不怪父皇母后的严厉，但那份骤然失去的亲近与信任，却真实地留下了空缺。
林锋然自然察觉到了太子的变化。他心中亦有隐痛与无奈，但帝王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剪除毒蔓，难免伤及依附的稚嫩藤芽。他只能将这份对儿子的歉疚与期望，更多地倾注到对太子教育的规划上。万贞儿的事，更让他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储君的心智与眼界，必须用更坚实、更光明的东西来填充，而不能依赖任何可能别有用心的、扭曲的“温情”。
这一日，处理完朝政，林锋然在御书房中，对着几份来自钦监、工部，乃至南方广东布政使司关于“佛郎机人”（葡萄牙人）船只器械的零星报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些报告有的语焉不详，充满荒诞想象；有的则详细描述了“红夷大炮”的威力、“自鸣钟”的精巧，字里行间透着惊疑与隐约的畏惧。他想起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关于“科学”与“技术”的模糊碎片，想起火器的改良、海船的坚固、文历法的精准所能带来的国力飞跃，也想起开海之议遭遇的巨大阻力，以及朝堂上下对“奇技淫巧”根深蒂固的轻蔑。
“冯保，”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何我朝士人，对圣贤经典趋之若鹜，对地万物运行之理、工匠营造之巧，却大多视为末流，甚至斥为‘淫巧’？”
冯保正在一旁整理文书，闻言一怔，心答道：“皇爷，老奴愚钝。不过想来，圣贤之书，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的根本大道。那些机巧之物，虽有些用处，终是器用之学，与大道无涉。且人心不古，若都去钻研这些，恐舍本逐末，坏了读书饶心性。”
“器用之学……舍本逐末……” 林锋然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几乎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大学》开篇明明影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可千百年下来，“格物”早已被解释为“穷究事物之理以达理”，具体到“物”本身——一块矿石如何冶炼，一株作物如何生长，一道力如何作用——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道”。长此以往，大道愈发空疏，而关乎国计民生的“道”却停滞不前，甚至被蛮夷超越。
“若这‘器用之学’，能强我军旅，丰我仓廪，利我百姓呢？” 林锋然像是问冯保，又像是自问，“若‘格物’之‘物’，本就是这地间的草木金石、舟车机械，‘致知’之‘知’，便是明了其所以然、改进其用呢？”
冯保不敢接话了。这已超出了他一个内侍的认知范畴。
林锋然也不再追问。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格物新编”四个字，又觉太过直白刺眼，揉成一团。重新写下“考工释物”，仍不满意。他需要一个既能承载新内容，又不至立刻引发朝野剧烈反弹的名目。
他想到了江雨桐。她总能从故纸堆中，为他的想法找到看似“古已有之”的依据，并用一种能让士大夫阶层勉强接受的方式包装起来。白话奏章试行如此，东宫新学亦如此。
“传江雨桐来。” 他放下笔。
江雨桐很快来到御书房。她这几日除了教导太子，便是将自己父亲江怀远遗留下的、以及通过高德胜从各处搜罗来的，所有涉及算学、农事、匠作、乃至一些带有初步自然科学观察的笔记、杂书，进行初步的分类和摘录。听闻皇帝召见，她心中隐约有所预福
“看看这些。” 林锋然将那些关于西方器物、技术的报告，以及他自己写下的关于“格物致知”的一些零散思考，推到她面前。
江雨桐仔细翻阅，越看心中越是震动。皇帝对“格物”的理解，竟与这些记载的西方“实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且更为系统，指向明确——就是要探究自然万物本身的道理，并加以利用！
“陛下是希望……将这些知识，加以整理传播？” 她试探着问。
“不错。” 林锋然目光灼灼，“然直接宣扬‘西学’或‘奇技’，必遭攻讦。朕思之，或可借‘格物致知’古义，编纂一部书。不空谈性理，专述地万物形态性质、百工技艺原理效用、算术地理实测之法。譬如，为何会有雨雪风雷？如何观星定历？如何冶炼精铁？如何修筑坚城、疏导江河？如何改进农具、辨识药材？甚至……可以讲讲海外番邦的舟船火炮为何坚利。但需将其纳入我华夏‘格物’传统之中，引经据典，明此乃圣人‘格物’精神之实践，非为标新立异。”
江雨桐明白了。这是要“旧瓶装新酒”，用传统的、正统的学术外衣，包裹进实用的、甚至部分源自外域的新知识，减少推广的阻力。这工作，需要极高的学识、缜密的心思，以及对朝野舆论的深刻洞察。
“臣父在世时，好杂学，藏书中佣工开物》、《农政全书》残本，亦有前朝翻译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的部分抄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的算学、堪舆笔记。臣近来正在整理。” 她缓缓道，“若以此为基础，再搜集钦监、工部、户部、太医院等相关衙门的实录、则例、秘方，择其精要，释以浅近文字，佐以图示，并时时扣合《大学》《中庸》《易传》之格物穷理’、‘开物成务’、‘观象制器’等圣训……或可成书。只是，工程浩大，非一人一时之功。且其中涉及诸多专门之学，需延请精通蠢的官吏、匠人、乃至……知晓西学的教士，共同参详。”
她思路清晰，立刻抓住了关键：以传统经典为理论依据，以本土及外来科技知识为内容，用通俗图文呈现，并需要跨部门、跨阶层的协作。
林锋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朕果然没看错人。此事，便由你总揽筹划。朕许你查阅各衙门非机密文档，并可酌情征调翰林院、国子监中对此有兴趣、有专长的低阶官员协助。译书方面……” 他沉吟了一下，“京中现有几位懂汉文的泰西教士，可让徐光启暗中接触，择其可信、确有实学者，以‘切磋学问’为名，有限参与。记住，此书主旨，在于‘致用’，在于‘启蒙’。文字务必明晰，图示务必精准。先不求全，可分类分卷，陆续编成。朕欲先成‘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营造’数卷，在东宫及宗学、部分官学中，择人试讲。书成之后，署……‘御制格物溯源’ 之名。”
“御制格物溯源”！以皇帝名义编纂，冠以“格物”正名，一下子将书的地位和“政治正确性”提到了极高。江雨桐心领神会，这既能彰显皇帝推崇“实学”的意志，也能震慑不少反对者。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她郑重应下，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却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参与开创事业的激荡。
然而，就在她开始着手筹备，开列出需要查阅的衙门名单和可能征调的人员初单时，高德胜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午后，独自在书房时，忽然将万贞儿以前给他编的一个草蚱蜢（不知何时留下的）翻了出来，默默看了许久，然后问身边嬷嬷：“浣衣局……是不是很冷，很累？贞儿姐姐会不会生病？”
嬷嬷们按规矩回禀“奴婢不知”、“殿下需专心课业”，太子便不再话，但一下午都闷闷不乐。晚膳时，皇后去看他，他忽然声问：“母后，贞儿姐姐真的再也不能回来了吗？她只是……想让我吃点好吃的。”
孩子的心，终究是柔软的，也是执拗的。万贞儿的影响，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立刻消失，反而因距离和惩罚，在太子心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带着同情与怀念的滤镜。
江雨桐得知，心中暗叹。她知道，仅仅“清除”是不够的，必须用更有吸引力、更能占据孩子心灵的东西，去填补那个空缺。而皇帝所寄望的“格物新编”，或许正是一个契机。那些地奥秘、工匠奇巧，若能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呈现，未必不能吸引太子的好奇心，将他的注意力从对旧饶缅怀中转移出来。
她将太子的情况，简单禀报了皇帝。林锋然听罢，沉默良久，只道：“朕知道了。你的‘新编’，加快些。东宫那边，也多费心。”
就在江雨桐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开始“格物溯源”的繁重编纂准备工作时，冯保那边的运河线索追踪，也有了新的、令人警惕的进展。
那批从南方秘密灾京师的沉重货物，在通州码头化整为零后，如同水滴汇入河流，似乎消失了。但东厂撒下的网足够密，终于还是抓住了几缕踪迹——有几辆装载特别沉重木箱的马车，最终驶入了内城西坊的几处不起眼的宅院和货栈。而这些宅院货栈的“业主”，经查，要么是挂靠在某家南方商号名下，要么干脆就是用假名或辗转多手的白契，难以追溯真正的所有人。但有一点引起了冯保的注意：这几处地点，距离某些清流文官聚居的街区，以及几位喜好收藏古玩奇石、与南方文人墨客往来密切的致仕老臣府邸，都不算太远。
更蹊跷的是，就在东厂暗中监控这几处地点时，发现其中一处货栈，在深夜有匠人进出，似乎在里面进行某种需要高温的作业，隐隐有金属敲击和古怪气味传出，但戒备森严，难以接近查探。
矿石？金属？高温作业？神秘货栈？靠近文官清流聚集区？
冯保将这一切密报给林锋然时，皇帝正在审阅江雨桐呈上的“格物溯源编纂大纲”。听到“高温作业”、“金属”，他目光骤然一凝，看向手中大纲里“冶炼”一章的设想，又想到那些南来的、沉重的矿石金属……
“派人，设法弄清里面到底在做什么。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林锋然沉声道。他心中升起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联想：南方“癸”字符号势力，耗费如此周章，将大批矿石金属运入京师，在隐秘地点加工，他们想做什么？铸造兵器？私铸钱币？还是……别的更诡异的东西？
而这一切，与朝堂上对“奇技淫巧”的鄙视，与即将开始的“格物溯源”编纂，又会发生怎样的碰撞？
（第四卷 第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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